《有我在》一箩

1、一、二 一、 这

　　一、
　　这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巷子，铺着湿漉漉的青石板，每天早上有早饭摊子赶在大家起床之前摆好，当所有人朦朦胧胧的时候，就会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伴着一阵阵包子的香味飘散开来。
　　青威是肖涵家隔壁五金店老陈家的儿子，从小就人高马大，站在娃娃堆里一看就知道他是孩子王。巷子里大到比青威年长几岁已经在念初一的吴家双胞胎，小到还拖着鼻涕穿着开裆裤的王家小少爷，哪个不是青威手下的仰慕者，除了肖涵。
　　肖涵的母亲在棉纺厂上晚班，父亲是个不爱回家的人，打着工作的名号整天游走在外头，留下娘俩在家活像是女人守寡带着孩子。这让肖涵他妈很是愤怒，逢人必说，孩子他爸如何如何，话里不带脏字却句句犀利。
　　有这样的母亲，肖涵也就自然地习惯了冷嘲热讽。让在孩子堆里很有威信的青威很不能忍受，指着肖涵的鼻子就要求他叫自己老大。肖涵自然是不肯的，睨着眼睛打量青威，稚嫩的脸上有不符合年龄的表情。
　　青威怒火中烧，口不择言道：没爹管教的野孩子。
　　肖涵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就扑了上去。
　　不打不相识，别看肖涵个子小，打起架来好像不要命，青威占不到半分便宜，最后他气喘吁吁地抹抹嘴角，伸了手出去：“你，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肖涵依然是冷冷的脸，但眼睛里亮闪闪的。
　　肖涵的父母总是吵架，吵起来就闹得整个巷子都听得到肖涵他妈尖利的声音，肖涵倒是不在意父母吵架，因为战争一触发，他就脚底抹油一路溜到外婆家。
　　外婆是待他极好的，肖涵从小就想，如果以后发达了，一定接外婆出去，到大城市里，然后一辈子都和外婆住在一起。
　　那时候，年纪才九岁的肖涵并不懂，这个世界上还有死亡这种可怕却必然的事情。
　　二、
　　肖涵的外婆在九十岁的高龄病倒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祸不单行，父母的矛盾最终激化，他爸在和女人吵架的第二天，收拾了细软，离开了巷子，大半年都没有回来。
　　十岁的肖涵变得更加冷漠，放平的嘴唇，对人对事的神情，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才上小学二年级的孩子。
　　在母亲整日的酗酒下，肖涵渐渐学会了照顾自己，以及，照顾生病的外婆。他把爸爸原本存在床头柜里的钱偷出来，找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藏起来，找不到钱买酒的妈妈会大喊大叫，会打他。可是肖涵咬紧牙关，他懂那些钱的用处，他和外婆还要生活，那些为数不多的钱，可以买吃的，可以买外婆的药。
　　肖涵第一次感到现实的无常，小小的人儿就已经懂得生活的苦难。
　　03年那年发生很多事情，先是伊拉克战争，再者是非典的汹涌来袭。
　　那年青威在镇子里最好的初中上初三，肖涵还在上小学五年级。
　　放学以后，肖涵会先去巷子口的小商店帮忙，等到老板吃饭回来再回外婆家，帮外婆熬完药，烧饭做菜，然后开灯写作业。
　　从外婆家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镇子中央的小山，常常有大片的麻雀飞过去，翅膀拍出黄昏的影子。他知道青威会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到楼下喊他，带着他去河边捡漂亮的鹅卵石。以前爸爸说过，人就好像鹅卵石，被水使劲冲刷冲刷，就慢慢光滑圆润了。
　　他不懂这个比喻的意思，老师说，比喻有主体和喻体，他找到了喻体，可是不知道主体是什么。他问过青威，青威摇摇头说这个初一老师还没教。
　　所以他捡了好多好多鹅卵石放在窗台上，红的，蓝的，绿的，很醒目。他想，爸爸可以在很远的地方也看见，然后就会回来告诉他，人为什么像鹅卵石。
　　他等了几个月，一直等到除夕那晚，父亲终于回来了，可一起带来的，还有一纸离婚协议书。
　　肖涵的母亲终于崩溃，把家里能摔的东西摔得一件不剩。父亲却只是站在门口抽烟，眼神望出很远。
　　新年的欢乐笼罩着整个小镇，可是肖涵越发觉得冷。到处是红色的，像血一样的颜色。他抓着青威的手，第一次露出害怕的表情，他抬头，对青威说：“我们去外婆家行么？我不想呆在这里。”
　　青威点头说，行。
　　两个人慢慢地走在石板路上，耳边是炮竹巨大的响声。肖涵看着橘黄色的天说，青威，你会一直在么？你什么时候，也会离开呢？
　　青威没有回答。肖涵对自己摇摇头，自言自语：“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存在的，外婆这样和我说过。我想她也会离开的，你也一样。”
　　肖涵的外婆没有熬过大年初一。父亲走之前草草地办了后事，算是尽了女婿的责任。
　　青威去看肖涵的时候以为会看见肖涵哭，可是肖涵没有，他只是对着外婆的照片发呆。他看见青威走进来，还很开心地招招手，说：“你看，外婆这张照片拍的真好，笑的多开心。她很多照片都看起来黄黄瘦瘦的，这张倒是还不错。”
　　青威摸摸肖涵的头，安慰说：“别难过。”
　　肖涵忽地就靠过来趴在青威的胸口上不动了。
　　青威环手搂住他，低声地重复，别怕，别怕，有我在，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