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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梦中的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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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聂壹被悄悄引到隆虑阏氏的帐篷。听完阏氏的请求,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商人也不禁动容。“阏氏可知,此事若败露,不仅聂某性命不保,我全家老小、整个商队都要遭殃。”“本宫自然知道。”隆虑阏氏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此乃单于所赐,凭此玉佩可在匈奴境内畅行无阻。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而且...”她直视聂壹,“先生难道忍心看一个汉家少年惨死异乡?他才十四岁。”聂壹看着那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又想起白日所见那少年倔强的眼神,终于咬牙道:“好,聂某答应了。但需从长计议...”
三日后,单于庭举办盛大篝火晚宴,名义上是为欢迎聂壹商队的到来,实际上军臣单于另有打算——他已从聂壹那里得到“马邑城内部分官员愿献城投降”的消息,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借此机会一举攻破雁门防线。广场中央,十数堆篝火熊熊燃烧,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夜空。匈奴贵族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胡姬们跳着奔放的舞蹈,乐师弹奏着马头琴,一片欢腾景象。军臣单于高坐主位,他年约四十,身材高大,满脸虬髯,头戴金冠,身披白虎皮大氅,顾盼间自有威仪。左侧坐着隆虑阏氏,右侧则是右贤王伊稚斜。
“聂先生,”单于举杯,“多谢你带来的好消息。若马邑之事能成,你便是大匈奴的功臣!”聂壹连忙起身回敬:“单于谬赞。马邑守将赵利与在下有旧,他早对汉朝不满,愿献城以降。只是...”他故作迟疑,“马邑城高池深,又有汉军重兵把守,单于需派大军接应,方可成事。”“这个自然。”单于大笑,“来年春暖花开,草长马肥之时,本王亲率十万铁骑南下,一举拿下马邑、雁门,直捣太原!”
右贤王伊稚斜醉醺醺地插话:“何须等到春天?现在就可发兵!汉人畏寒,冬日必不设防...”“右贤王醉了。”隆虑阏氏柔声道,“冬日行军,粮草难继,马匹消瘦,非用兵之时。单于英明,自有决断。”单于满意地看了阏氏一眼:“爱妃说得是。聂先生,那就定在来年三月。这期间,还要劳烦先生多做打点。”“遵命。”聂壹躬身,余光瞥见隆虑阏氏向他微微颔首——这是约定的信号,今夜就行动。
宴至深夜,众人皆醉。左贤王被侍从搀扶回帐,单于也带着阏氏离去。聂壹以“商队事务繁忙”为由告辞,带着手下迅速返回营地。子时三刻,王庭寂静。聂壹的商队悄悄起行,十几辆大车满载货物,缓缓驶出营门。守卫见是聂壹的队伍,又查看了单于特赐的通关令牌,未作仔细检查便放行了。倒数第三辆马车上,装着六个大木箱,其中一口箱子内铺着厚厚的毛毯,霍去病蜷缩其中,手中紧握着一把短刀——这是隆虑阏氏偷偷塞给他的。车队刚出营门不远,忽然从路边窜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站住!”聂壹心中一紧,勒住马缰。月光下,只见一个匈奴装束的小女孩挡在路中央,约莫十来岁年纪,梳着满头小辫,一双大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乌洛兰公主?”聂壹认出来人,心中暗叫不好。这位左贤王的幼女是王庭有名的“混世魔王”,任性妄为,偏偏深得单于宠爱。“我要检查你们的货物!”乌洛兰叉着腰,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父王说,最近可能有汉人细作混出王庭。”聂壹强笑道:“公主说笑了,聂某的商队都是老熟人,哪来的细作?”
“那我更要查了!”乌洛兰不由分说,跳上马车,一个个箱子敲过去。当敲到霍去病藏身的那口箱子时,她耳朵贴上去听了听,忽然眼睛一亮:“这个箱子声音不对!”聂壹脸色骤变。心腹手下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聂壹忽然指着乌洛兰身后:“公主你看,那是什么?”乌洛兰下意识回头。聂壹一个箭步上前,一掌劈在她后颈。小女孩闷哼一声,软软倒下。“大人,这...”手下慌了。聂壹咬牙:“装箱子里,快!”众人七手八脚将乌洛兰塞进另一口空箱,车队加速前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拂晓时分,商队抵达雁门关。聂壹验明身份,关隘守将放行。进入汉境,聂壹才长长舒了口气,冷汗已经浸透内衣。在雁门城内的聂宅,众人打开箱子。霍去病从箱中爬出,看到熟悉的大汉屋宇,眼圈一红,跪倒在地:“霍去病谢先生救命之恩!”聂壹连忙扶起,又命人打开另一口箱子。乌洛兰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被绑着,顿时大怒:“你们敢绑我?知道我父王是谁吗?”霍去病见到她,大吃一惊:“聂先生,这是左贤王之女乌洛兰公主,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聂壹苦笑:“事发突然,不得已而为之。这丫头看到了不该看的,若是放她回去,咱们的计划就全完了。”
乌洛兰虽然听不懂汉语,但听到自己的名字和“公主”二字,知道在说她,更加嚣张:“快放开我!不然我父王踏平你们汉地!”聂壹皱眉:“此女性情顽劣,留着恐生祸患。不如...”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不可!”霍去病急忙阻拦,“先生,去病乃卫夫人外甥,此次身负皇命入匈奴查探军情。如今带回这位匈奴公主,正好可向陛下复命。还请先生将她交予去病处置。”
聂壹闻言,重新打量霍去病,见他虽然年少,但气度沉稳,言谈有物,果然不是寻常子弟。“既然公子如此说,聂某自当从命。不知公子何时启程回长安?聂某派人护送。”“事不宜迟,即刻就走。”霍去病道,“只是此事需绝对保密,还望先生相助。”聂壹点头:“这个自然。公子稍作梳洗,聂某这就安排
半个时辰后,一支不起眼的商队从雁门南门出发。三辆马车,十余骑护卫,扮作寻常商旅。中间那辆马车内,霍去病已换上一身干净的布衣,乌洛兰则被绑着手脚,嘴里塞着布团,只能瞪着眼睛表达不满。霍去病取下她口中的布团:“我可以不塞你的嘴,但你要答应我不乱喊乱叫。”乌洛兰大口喘气,恨恨道:“小奴隶,你敢这样对我!等我父王来了,把你们都杀光!”“这里不是匈奴了。”霍去病平静地看着她,“在这里,我是主,你是俘。要想活命,就老实点。”乌洛兰还想骂,但看到霍去病冰冷的眼神,忽然有些畏惧。这个在匈奴时任由她欺负的“小奴隶”,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车队日夜兼程,霍去病归心似箭,但为了避开可能的耳目,他不敢走官道,只拣小路前行。时值隆冬,沿途草木凋零,山河萧瑟,但霍去病眼中,每一寸土地都那么亲切。
七日后,车队抵达河东郡。霍去病命人前往平阳侯府报信——他的母亲卫少儿嫁给了平阳侯曹寿的属吏陈掌,如今随夫住在平阳。又等了两日,陈掌亲自带人来接。这位年近四十的文吏见到霍去病时,眼圈顿时红了:“去病...你受苦了。”霍去病跪下行礼:“父亲,儿回来了。”陈掌连忙扶起,上下打量,见他虽然清瘦,但精神尚好,这才放下心来。这时他才注意到马车里还有个匈奴装束的小女孩,不禁疑惑。霍去病低声道:“回府再细说。”
一行人改换车驾,快马加鞭赶往长安。乌洛兰从车窗望着沿途景象,眼睛越瞪越大。当雄伟的长安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她忍不住惊呼出声:“那是什么?好高!”霍去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那熟悉的城墙、角楼、旌旗,喉头忽然哽住了。长安,他终于回来了。“这就是长安。”他轻声道,像是在告诉乌洛兰,又像是在告诉自己。车队在城门外停下。陈掌先行入城通报,霍去病则在城外等候。乌洛兰不耐烦地扭动身子:“怎么不进去呀?”“等手续。”霍去病简短回答,目光始终盯着城门。约莫半个时辰后,陈掌带着一队侍卫出来,验明身份后,车队终于驶入长安城。
乌洛兰扒着车窗,眼睛都不够用了。宽阔的街道,整齐的坊市,林立的店铺,熙攘的人群,还有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建筑样式...一切一切都让她目瞪口呆。在匈奴王庭,她以为单于的穹庐就是天下最宏伟的建筑,可现在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都城。“小奴隶,”她喃喃道,“你们汉人...就住在这样的地方?”霍去病看她一眼:“这里是大汉都城长安。还有,不要再叫我小奴隶,我叫霍去病。你也要改说汉语,否则被人听出你是匈奴人,会有麻烦。”乌洛兰似懂非懂地点头,目光又被街边卖糖人的小贩吸引过去。
马车最终驶入未央宫附近的一处宅邸。这是陈掌在长安的住所,虽不奢华,但清雅别致。霍去病的母亲卫少儿在丈夫陈掌出门的时候就急匆匆地安排为霍去病接风洗尘的一应事务,亲力亲为,连洗澡水的温度都亲自试了试。还亲自尝了厨子做的霍去病最爱吃的饭菜,在霍去病的房中焚上了他最爱的香,床上放了新作的被褥。然后就焦急地守在府门口远眺,望眼欲穿地等着霍去病。远远看见自家管家在马车前开路,她迫不急大地冲过去,霍去病忙下了车,见到儿子下车,泪水夺眶而出。
“母亲。”霍去病快步上前,跪地叩首。卫少儿一把抱住儿子,泣不成声。卫少儿看着清瘦憔悴的霍去病,抱住他泣不成声,“我的儿啊,这一年你是去哪里了,经历了什么,竟然瘦成这样啊……”陈掌也下了车,看着母子两也是不好受,乌洛兰掀开窗帘左顾右盼,打量着,迫不及待就跳下了车。卫少儿哭完了,就要拉着霍去病进府,她闻到了儿子身上的血腥味极为不适,吩咐着儿子先沐浴更衣。她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乌洛兰:“这位是...”霍去病起身,示意进屋再说。乌洛兰听不懂,就要跟着霍去病走,霍去病给卫少儿解释道:“这是在匈奴搭救孩儿的人,孤苦无依,所以儿子就带她来长安了。”卫少儿看着乌洛兰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也是没太在意,然后又回过神吃惊地问:“儿啊,你竟然去了匈奴?这是怎么回事?”
霍去病在匈奴的事,陈掌作为宫中詹事当初寻人的时候看武帝和卫子夫还有卫青的样子就猜出了几分,所以也不太惊讶,但是也知晓其中厉害,所以没有追问,见卫少儿不依不饶就要刨根问底,他和霍去病相互递了个眼神就推着卫少儿进了府:“说来话长,还是进去关起门来再说吧。”乌洛兰也听不懂这帮人在说什么,反正她只认识小奴隶,跟着他就行,就跟着进去了。管家安排伺候霍去病的嬷嬷带乌洛兰去安置,乌洛兰就是不走,要跟着霍去病,霍去病听到动静,回头对管家说:“就让她在我院子里伺候。”然后用匈奴语对乌洛兰说:“我要去洗澡,你先跟着这位嬷嬷看看住处。一会我会来寻你的。”乌洛兰听霍去病洗澡,也不敢再说什么,这才跟着嬷嬷去安顿了。
霍去病先去沐浴,卫少儿和陈掌在饭桌前等他,正等着,伺候霍去病沐浴的小厮就跑来给陈掌说:“郎君和夫人,还是去看看公子吧。”卫少儿紧张问:“出什么事了?”小厮犹犹豫豫地说:“倒是没什么事,就是公子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鞭伤。”卫少儿一听:“什么!”拍桌而起,就往外走,陈掌也跟着。进了浴房就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卫少儿之前就闻到了没想到是因为这样,嚎叫着就冲浴桶奔去,霍去病赶紧坐到了水中,看着满身的伤痕,卫少儿哭嚎道:“我的儿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伤成这样?匈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的伤难不成都是匈奴人弄的?这些杀千刀的,老娘要将他们碎尸万段!”霍去病安慰她:“母亲,没事的,我这不是回来了,这都是皮外伤,您莫要担忧。”陈掌示意嬷嬷扶卫少儿出去,卫少儿这才摸着眼泪不舍地出去了,口中念叨着“我可怜的儿啊,受了多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