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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边关风云前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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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光二年冬,大汉境内,大行王恢踏上了回乡省亲的旅程。当雁门太守得知王恢的身份后,出于对大行的尊敬,他在雁门城内最豪华的酒楼设宴款待王恢,以此表达对他的欢迎和敬意。这次的宴会,无疑为王恢的省亲之旅增添了更多的喜悦和回忆。王恢这一年过得颇为不顺,闽越之战的硝烟散去,他的职位却仍在大行上徘徊,而韩安国和卫青却已晋升。王恢感受到了皇上的倾向,重大决策总是倾向于韩安国的谏言。虽说他和韩安国一同奉旨发兵讨逆,韩安国却被晋升为御史大夫,成为军机辅臣,而王恢却仍在原地踏步。他自问,是不是因为韩安国有与匈奴对垒的经历?他,王恢,在北地都尉的任上,也能有所作为。他对匈奴的了解,远胜于韩安国,他不甘心。他决心要找到机会,让皇上认识到他的才能。终于,在元光二年,他得到了准许回家省亲的机会。这不仅是一次省亲的机会,更是酝酿了一场大汉新帝继位以来初次对匈奴亮剑的机会。
雁门郡的天空阴云低垂,北风呼啸着卷过长城垛口,带来草原深处干燥而凛冽的气息。郡治所在的雁门城内,虽是严冬时节,街市上却依然人来人往,戍边将士的甲胄在寒光中闪烁,商贾们裹着厚厚的皮裘穿梭于店铺之间。
城中最豪华的“望北楼”今日格外热闹。三层高的木结构楼阁张灯结彩,二楼最大的雅间“听雪轩”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棂缝隙透入的寒意。雁门太守陈寔亲自站在门口等候,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面容肃穆,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不时望向楼梯方向。“来了!”楼下传来侍卫的通报声。
陈寔连忙整理衣冠,快步走下楼梯相迎。只见一位身着深紫色官服、外罩黑色大氅的中年官员正拾级而上,他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但步伐稳健,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威仪——正是大行令王恢。
“王大人一路辛苦!”陈寔深深一揖,“下官已在楼上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王恢微微一笑,扶起陈寔:“太守多礼了。王某此番回乡省亲,途经贵地,倒是叨扰了。”“岂敢岂敢,大人能莅临雁门,是下官的荣幸。”陈寔侧身让路,引着王恢上了二楼。
听雪轩内,四角摆放着青铜炭盆,炭火正红;中央一张黑漆木桌已摆满佳肴:炙烤得金黄的全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雁门特产的黄米糕层层叠叠,各色山珍野味琳琅满目。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长城秋猎图》,笔力雄健,气韵生动。二人分主宾落座。陈寔亲自执壶,为王恢斟满一杯温热的黍米酒:“边塞苦寒,无甚佳酿,唯有这本地土酒尚可驱寒,望大人莫嫌粗陋。”
王恢端起酒爵,只见酒色微黄,香气醇厚,轻啜一口,顿觉一股暖流从喉间直达胃腹。“好酒!”他赞道,“质朴之中自有真味,比长安那些名酿更合王某口味。”陈寔面露喜色,又为王恢布菜:“大人尝尝这烤羊,用的是阴山脚下的羔羊,肉质鲜嫩无比。”二人推杯换盏,话题渐渐从寒暄问候转向朝堂政局。王恢几杯酒下肚,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陈太守戍守边关多年,不知对当前匈奴局势有何见解?”王恢看似随意地问道,手中把玩着酒爵,目光却锐利如鹰。
陈寔放下筷子,沉吟片刻:“下官在雁门七年,与匈奴大小交锋不下二十次。依下官愚见,匈奴虽仍不时犯边,但已不比文景之时猖獗。尤其是军臣单于继位以来,虽表面仍强硬,实则内部分裂之势渐显,左右贤王各怀心思...”“哦?”王恢身体微微前倾,“太守详细说说。”陈寔压低声音:“右贤王伊稚斜勇猛有余而智谋不足,且贪恋酒色;左贤王则老成持重,与单于貌合神离。去年秋,两郡为了草场划分,险些刀兵相向,最后还是军臣单于强行压下的。”
王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要再问,忽闻门外传来爽朗笑声:“陈大人宴请贵客,怎不叫上聂某作陪?”门帘掀开,一位身材魁梧、满面红光的中年男子大步而入。他身着锦缎棉袍,腰系玉带,头戴貂皮帽,一看便是富商打扮,但举手投足间又带着几分江湖豪气。陈寔连忙起身:“聂老板来了,快请入座。”转头对王恢介绍道,“这位是聂壹聂老板,马邑巨贾,专做南北货殖生意,在雁门、代郡一带颇有名望。”
聂壹向王恢深施一礼:“草民聂壹,久闻王大人威名。大人当年在豫章未动兵戈便使闽越王自刎谢罪,此等智勇,聂某钦佩之至!”王恢打量着眼前这位商人,见他虽为商贾,但双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有气度,绝非寻常商贩可比。“聂老板过誉了,”王恢淡淡道,“南国之捷,全赖陛下圣德,将士用命,王某不敢居功。”
三人重新落座。聂壹极为健谈,从江南风物到北地人情,无所不知,席间气氛顿时活跃起来。酒过三巡,聂壹忽然敛去笑容,正色道:“王大人,聂某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聂老板但说无妨。”聂壹直视王恢:“大人以为,我朝对匈奴之策,当和亲耶?当征伐耶?”此言一出,席间气氛骤然凝重。陈寔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王恢放下酒爵,沉默良久,方缓缓道:“高祖以来,和亲之策已行六十余载。然匈奴贪婪无度,今日和亲,明日犯边,边郡百姓苦之久矣。”“大人明鉴!”聂壹击案而起,情绪激动,“聂某乃马邑人氏,自幼见惯了匈奴铁骑践踏家园。他们春日来劫种子,秋日来抢粮食,冬日来掳人口。我家乡父老,谁家没有亲人死于匈奴刀下?谁家不曾被抢走牛羊?”他声音哽咽,“朝廷年年和亲,岁岁纳贡,可换来的不是和平,是匈奴愈发骄横!”
王恢默然不语,眼中却燃起一团火焰。他想起了自己在北地都尉任上的岁月,那些与匈奴小股部队周旋的日子,那些眼睁睁看着村庄被焚、百姓遭屠却无力救援的夜晚。他又想起了韩安国——那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主张“和亲为上”的御史大夫。凭什么?凭什么韩安国只因在七国之乱时守城有功,又曾与匈奴使者打过交道,就能位列三公?而他王恢,在闽越立下大功,却仍是个大行令?
聂壹不知王恢心中波澜,继续慷慨陈词:“聂某虽为商贾,却也读过几卷兵书。先祖聂政乃楚国大夫,聂某不敢忘本。这些年往来边塞,聂某曾仔细勘察马邑一带地形。”他蘸了杯中酒水,在桌面上勾勒起来,“马邑城外三十里,有一峡谷,当地人称‘鬼见愁’。谷长十里,两侧山崖陡峭,仅谷口谷尾可通人马。若在此设伏...”
“聂老板!”陈寔厉声打断,“此事关乎军事机密,不可妄议!”聂壹一愣,随即讪讪收手。王恢却抬手制止陈寔:“太守不必紧张,此处并无外人。”他盯着桌上渐渐干涸的水迹,眼中光芒越来越亮,“聂老板请继续说。”聂壹看了陈寔一眼,见太守面色铁青却未再阻拦,便压低声音道:“若能诱匈奴大军入此谷中,然后封住两头,纵火攻之,或可从山上滚木礌石...十万大军也难逃覆灭之灾。”
王恢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匈奴骑兵浩浩荡荡进入峡谷,汉军伏兵四起,箭如雨下,火光冲天...一场足以改变历史的大捷!而提出这一战略的他,将不再是区区大行令,他将成为大汉的功臣,名垂青史!“如何诱敌?”王恢声音沙哑。
聂壹凑得更近:“聂某常与匈奴上层交易,与右贤王部下的当户、且渠等多有往来,甚至...与单于庭也有些关系。若由聂某假意投降匈奴,献上马邑城,匈奴贪图边郡财富,必会发兵来取。届时...”“风险太大。”陈寔摇头,“匈奴人也不全是傻子。且马邑城内百姓何辜?一旦事泄,全城遭殃。”“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王恢缓缓道,声音冷静得可怕,“若此计能成,一举歼灭匈奴主力,边郡可获数十年太平,这点风险...值得。”
聂壹眼中闪过异彩:“大人果然有魄力!聂某愿效犬马之劳!”三人又密议良久,直到夜色深沉。王恢离席时,脚步有些踉跄,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心中激荡。陈寔要派人护送,被他婉拒。“王某想独自走走,清醒清醒。”走出望北楼,朔风扑面而来,王恢却不觉寒冷。他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天空,仿佛能看见长城之外那片广袤的草原。机会,他终于等到了机会。韩安国,你等着瞧,待我立下这不世之功,看陛下还会不会只听你一人之言!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匈奴王庭却是另一番景象。穹庐如云,牛羊成群,虽是严冬,单于庭所在的水草丰美之地依然热闹非凡。一场特殊的“游行”正在举行。数十名匈奴武士押解着一个汉人少年穿过王庭中央的广场,两旁围满了看热闹的牧民和贵族。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伤痕,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毫不躲闪地迎向周围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这就是汉朝皇帝派来的小细作?”一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啐了一口,“乳臭未干,也敢来我大匈奴刺探军情!”“听说他在左贤王那里待了半年,竟然没被识破。”另一个老者捋着胡须,“若不是隆虑阏氏机警,还真让他蒙混过去了。”
人群外围,一个头戴皮帽、身披羊皮大氅的中年男子静静注视着这一切。他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正是化装成商队首领的聂壹。他这次来王庭,明面上是贩卖从中原带来的丝绸、茶叶和铁器,实际上正是受王恢之托,前来实施诱敌之计的第一阶段:取得匈奴高层的信任,为后续“献城”做准备。聂壹的目光落在那个汉人少年身上时,微微一顿。这少年...好生面熟。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忽然想起去年在长安时,曾在平阳侯府远远见过一次——这是卫夫人的外甥,姓霍,据说是个极聪慧的孩子,怎么落到匈奴手里了?
正思索间,游行队伍已远去。聂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此次任务重大,他不能分心。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人群中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的背影。那是于丹,他匆匆回到阏氏的穹庐,隆虑阏氏正在帐中烦躁地踱步。这位年约三十的匈奴贵妇容貌秀丽,眉宇间却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英气。她是军臣单于的新宠,聪慧过人,深得单于信任。“母亲,有办法了!”于丹压低声音,将看到聂壹商队的事情说了,“那聂壹常来王庭贸易,与多位贵人交好。若是能通过他...”隆虑阏氏眼睛一亮:“你是说,让他带出去?”“正是。聂壹的商队进出王庭不受严查,若是能混在货物中...”隆虑阏氏沉吟片刻:“风险太大。聂壹凭什么帮我们?”
“母亲有所不知,”于丹道,“我打听过,这聂壹虽是商人,却颇有家国情怀,常为边郡百姓遭劫而愤慨。若是晓以大义,或许能成。况且...”他声音更低,“我听说,聂壹最近与单于走得很近,似乎在谋划什么大事。若是我们能拿住他这个把柄...”隆虑阏氏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好,你去请聂壹来,就说...就说我要买些江南的丝绸做新衣。记住,要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