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上穷碧落下黄泉(四) 不想让顾无 ...
-
少年模样的秦牧荒捡起一颗石头用力抛出,一声凄厉鸟叫声划过天空,接着一只灰扑扑的岩雀掉在了砂砾堆中。
放牧的人们总埋怨他,叫他不要去打这些会唱歌的小鸟,烤了也没二两肉,塞牙缝都不够,平白无故地打下来做什么?还不如捉些肥山鹑炖了吃。
可他只是撇撇嘴,心想那些呆山鹑也不会飞,一捉就捉到了,没什么趣味。可这些岩雀能飞到高高的枝头,看向远远的天空,真是叫人厌烦的很。
自记事以来,他就是在这荒凉的戈壁滩上生活,如今长到十来岁,已经有小树高了,从来也没看一眼戈壁以外的风景。他不大记得自己的年岁,反正也没什么用。
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过活不大容易,尤其他还是天生地长的孤儿。他和羊羔一样吃过冻土里刚钻出来的苜蓿,嚼过比骨头还硬的黑麦面,割过数不清的牧草,也曾在无数个夏夜伴随苜蓿花的香气入睡。
牧民逐水草而居,很多时候他连其他人的影子都看不到。那些在苍茫夜色里咀嚼孤独的日子,绝望地叫人流不出眼泪。
后来,他的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走出去,走出去。
外面的天地会是什么模样呢?白发苍苍的老牧民说,外面的春日不会刮起漫天黄沙,水井挖得浅浅的也有甘甜的水。
他问,那为何我们不离开戈壁滩呢?
老人摇摇头,说戈壁周围是望不到头的沙漠,人们会渴死在其中。
他想,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他实在受够了这里的荒凉和孤独。
不久之后,有户牧民在水源中发现死去的动物尸体,起初,无人在意这件事,毕竟水源是如此的宝贵。可是,很快,人们一个接一个发起高烧,身上溃烂流出黑色的血,无药可救的疾病席卷了戈壁,直到,再也没有人会路过秦牧荒的石屋。
他默默背好干粮,踏上了离开的路。碰见病死的尸身,他便挖出红柳虬结的根,把尸身火化。
老牧民说得对,戈壁外的确是连绵起伏的黄沙,多得叫人绝望。
十日后,他陷入了绝境。水袋一滴也无,干粮不剩一口,天空烈日炎炎毫无雨意。那传说中的月牙泉不知在何方。
迷迷糊糊,他看到一个身影向他飞来,这人轻松地提起他,带着他在空中飞行。
他想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觉,接着又昏睡过去。
但这并不是幻觉。不知过了多久,有清凉甘甜的水没过他的头顶,秦牧荒猛然醒了过来,丝毫不顾自己刚刚呛了水,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原来,这个人把他带到了一处小小的绿洲,扔在绿洲中的一弯月泉中。秦牧荒喝够了水,从泉水中立起身来,这才看到这人的真实面目——一个英俊的年轻男子,身上穿着他从未见过的飘逸闪烁的华服。
“你是神仙吗?”秦牧荒问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摇头,“不,我是修仙者。孩子,你为什么会在沙漠中呢?”
秦牧荒把自己的经历一一向他诉说。
年轻男子听完,指着远方一处沙丘,“你看到了什么?”
秦牧荒看过去,夕阳映照下,沙丘上竖着一把银光闪烁的剑。
男子说:“那是飞沙剑,拔出它你就能获得飞天入地的神力。可是,一旦剑被拔出,这片沙漠,包括你生活的戈壁,都会在地震中消亡。”
“现在,我把这剑送给你。”
秦牧荒的心在狂跳,只要拔出这把剑他就能获得渴望已久的自由。他拖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攀上沙丘,双手虔诚地握住了剑柄。
他身后,年轻男子露出诡异的笑容。
......
海风和缓的夜晚,斜月岛海边凉亭中,月如魄正托腮沉思。
“月如魄,你在外历练了这么久,想必一定突破瓶颈了?”一个红衣女子大喇喇闯进凉亭,打断了她的沉思。
“原映芳,你在飞镜台无事可做吗?竟然来关心我的事!”月如魄心中正烦乱,没好气地回怼了红衣女子。
名为原映芳的红衣女子围着她转了一圈,仰天狂笑,“竟然还没有突破瓶颈!”
月如魄反唇相讥,“即便我没有突破瓶颈,也比你这个废物强上百倍。原映芳,你执掌飞镜台这么久,飞镜台的弟子修为不进反退,你干脆退位让贤好了。你座下几位护法,怕是已经等不及了。”
平日原映芳被这么一激,早就暴跳如雷,大失方寸了,可这次,她却一反常态,不急不躁地说道:“那又如何?碧海宫的未寻荫已经明言不会参与岛主之位的争夺,下任岛主就在你我之中产生。我虽资质不如你,却无心魔困扰。”
月如魄脸色顿变,“什么心魔?少胡说八道了。”
她的神情被原映芳尽收眼底,后者顿时面露得意之色,“果然是真的。你太想成为下一任岛主,也太想证明自己不是靠着岛主的偏爱才有今日地位,以至于滋生心魔,修炼大受影响。你之所以会遇到瓶颈,根本就是因为心魔作祟!”
原映芳勾起唇角,“你说,要是我把你被心魔困扰的事情告诉众人,他们还会选你做下一任岛主吗?谁知道你的心魔会不会把你诱入魔道?”
月如魄紧紧攥住桌角,“砰”一声,玄花岩做成的石桌角竟被她捏成粉末。她深吸口气,压住胸口的怒气,一字一顿:“我没有心魔!”
可是,她的心中已经燃起熊熊怒火。往日里一幕幕在眼前闪过,那些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人,他们的话又在她脑海响起——
“就是她吗?又瘦又小,看起来傻兮兮的,岛主竟然收她为徒?”
“她不会是岛主私生女吧?”“别胡说,岛主说她有天赋,那就是有天赋呗!”
......
“这么年轻就成为流霜殿殿主,还得了鬼哭伞,岛主被她灌了什么迷魂药?”
“修炼得这么快,岛主到底给她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谁知道呢?岛主当她心肝宝贝,好东西自然是紧着她了!”
可是,哪里有什么灵丹妙药。只有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的苦修与勤练。
原映芳仍然在步步紧逼,“你要是有种,就一剑刺死我!否则,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被心魔所困的事!”
血红色的鬼哭伞凭空浮现,月如魄厉声:“原映芳,你这条命真的不想要了吗?”
寒光一闪,两柄极细也极锋的弯刃出现在原映芳手中,只听她大笑:“出招吧!今日就拼个你死我活!”
霎时间风起云涌,两人缠斗在一处,她们本就对彼此十分熟悉,初时斗得难解难分,但渐渐还是修为更高的月如魄占了上风。原映芳终是棋差一着,两柄弯刃被鬼哭伞击碎,跌落在海边。
海浪一层层涌上来,月如魄手中红伞已对准原映芳,只待最后一击取她性命。原映芳依然在嚣张狂笑:“不敢杀我?懦夫!贱人!蠢货!你永远不可能得到岛主之位。”
刺耳的笑声让月如魄越发心烦意乱,脑中也一直有个声音在不停蛊惑:杀!杀!
手中鬼哭伞的红光越发刺眼灼目,月如魄终于下定了决心。
......
被吸进怨魂树的三人中,叶宁星是唯一一个知道自己身处幻境中的人。倒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而是幽玉珠在紧要关头护住了她的灵智。
只是,她本以为幻境会是原身的心魔,可怨魂树比她要想得厉害,竟然窥破她真实的面目。
怨魂树为她制造出的幻境是一片黑色湖泽,湖泽广阔,生着硕大的墨莲,一片片巨型莲叶覆盖湖面。湖泽上空阴沉一片,红色雾气飘来荡去。
叶宁星忽然意识到,这里是乐时晴曾经提到过的魔沼,生有墨莲的地方。
“师姐?”
身后忽然传来呼唤。
叶宁星回首,看见莲叶上站着顾无忧。他一身玄衣,周身魔气浓烈。
“顾师弟,你......入魔了?”纵然知道是幻境,叶宁星还是忍不住发问。
顾无忧面上笑意温柔,“是啊。仙门不容,我又能往何方去?”他走过来,与叶宁星同在一片莲叶上,执起她的手,“师姐,你也嫌恶我这副模样吗?”
“不,”叶宁星下意识摇头,随即便愣住了,如果顾无忧真的入魔,她会怎么办呢?
“可是师姐,”顾无忧的声音忽然变得悲伤,“你手中的诛魔刺是要杀我吗?”
叶宁星低头,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黑色尖刺。
她张口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顾无忧握住她的手,用力把诛魔刺抵在心口。
“师姐,只要你说一个‘是’字,我就自己把它插进胸膛。”
叶宁星手指一烫,却是她自己的一滴泪落了下来。
顾无忧握着她的手越发用力,诛魔刺顿时刺进他胸口,刺出一片鲜血。
叶宁星喊出了声,“不,不要刺!”
她胸口幽玉珠再次发挥了力量,宝珠碧光大盛,击碎了这片幻境。幽玉珠本就是这世间数一数二制造幻境的法宝,又怎么容忍自己选择的主人在幻境中迷失。
叶宁星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纵然知道自己身处幻境又如何,她还是被那逼真的一幕吓到了。还好有幽玉珠,否则她真的会在幻境中崩溃。
原来,她的心是这样的。她不想让顾无忧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