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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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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千玉仓皇离开落霞殿时,衣襟凌乱,发髻松散,这副狼狈模样若是被人瞧见,只怕明日整个皇城都会传遍望舒公主的闲言碎语。她拢了拢破碎的衣衫,决定避开巡逻的禁军,悄悄潜回未央宫更衣。
夜色如墨,宫灯摇曳。陵千玉贴着朱墙疾行,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她专挑偏僻小径,却还是在转角处撞见了一队巡逻的禁军。心跳骤然加速,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恨不得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色中。眼看避无可避,她一个闪身躲进了最近的宫殿——青云殿。
九尺高的青黑色殿门沉重异常,她使尽全身力气才推开一条缝隙。药效发作的身体绵软无力,她几乎是跌进了殿内。殿门合上的瞬间,她终于能稍稍喘息。环顾四周,殿内陈设简洁却不失华贵:山水雕花玉屏风后摆着一张软塌,案几上放着几件寻常摆件。这显然是供进宫贵人临时休憩的场所。
忽然,她瞥见软塌上叠放着一件玄色衣物,还未来得及细看,殿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陵千玉心头一紧,迅速躲到帘幕后。她屏息凝神,只盼来人不会发现她的踪迹。
"主上,衣物已备在榻上。"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透过帘幕缝隙,陵千玉看见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恭敬地立在殿门前。
"嗯。"
随着这声应答,一个修长的身影踏入殿内。月光透过窗棂,为他镀上一层银辉。
墨发如瀑,被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剑眉入鬓,狭长的狐狸眼似笑非笑;薄唇微扬,似涂了胭脂般艳丽。
他身量极高,一袭玄色蛟龙服衬得他愈发挺拔,腰间玉带上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且在外候着。"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桑月退至殿外,却在关门时突然警觉:"主上,有人!"
月凛舟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是一只小兔子,本千岁亲自捉。"
陵千玉躲在帘后,冷汗早已浸透衣衫。她死死攥着发间的金簪,指节泛白。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软塌旁。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簌簌声——他竟在换衣!
待声音停息,陵千玉又等了片刻才敢探头。却不料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提起。
"小东西,挺沉得住气——"月凛舟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手上的力道却不断加重。
"谋杀...当朝公主...乃是重罪..."陵千玉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眼前已开始发黑。
"砰!"
她被重重摔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药效未退的身体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瘫坐在地。香肩半露,发丝凌乱,一双美目含泪,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月凛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玄青色长袍在夜风中轻扬。他唇角噙着笑,眼中却是一片寒冰:"望舒殿下有何指教?"
陵千玉强撑起身子,心底有些惊讶对方竟然知道她。
她也第一眼便猜测出了这位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关于他的传闻如雷贯耳:西厂出身,八年内登上皇城司提督之位,如今不过二九就已经号令百官,手握穿云军令。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亲王着蟒,他却敢穿云底蛟龙,连皇族都要尊称一声"九千岁"。
"大人..."她声音轻颤,装作不识眼前之人。"望舒今日遭人暗算,这副模样实在不便现身。大人若能相助,望舒必当重谢。"
月凛舟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公主殿下当如何报答?"
殿外突然传来禁军的喧哗声:"去那边看看!刺杀庸国皇子的凶手务必要抓到!"
陵千玉心下一横,纤纤玉手轻轻拽住月凛舟的衣摆,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大人容貌绝顶,望舒愿做大人怀中软玉。"
月凛舟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俯身在她耳边轻语:"你可知——世人皆畏惧我如地狱恶鬼。"
"甚好,"陵千玉绽开一抹明媚的笑,"如此大人就可以只做望舒一人的神明了!"
月凛舟直起身,扯下腰间玉佩扔在她面前:"那便证明。"
陵千玉毫不犹豫地拾起玉佩:"望舒自当报答今日之恩。"
"公主殿下当真是善变得令人捉摸不透呢。"月凛舟修长的手指轻挑地抬起陵千玉洁白如玉的下巴,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陵千玉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对于自己方才耍的小心眼既心虚又懊恼。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月凛舟的神色,生怕一个不慎惹恼了这位喜怒无常的权臣。"大人误会了..."她声音轻柔似水,"望舒只是...只是不知大人的名讳,心中惶恐,不知该如何报答这份恩情。"
"呵。"月凛舟低笑一声,那笑声却让陵千玉背脊发凉,"公主殿下如此聪慧过人,应当明白..."他的手掌缓缓下移,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扼住陵千玉纤细的脖颈,"不该轻易招惹微臣这个道理。"
陵千玉感到呼吸一窒,急忙出声:"望舒必会...必会践诺!"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仍保持着端庄仪态。
月凛舟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转身离去,挺拔的背影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却又带着令人不敢靠近的疏离。
殿内只余下陵千玉急促的呼吸声,和那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待他走远,陵千玉才发觉药效已退了大半。她匆忙起身,将男人遗留在榻上的墨色披风裹在身上。这件绣着蛟踏祥云纹的披风,正是九千岁身份的象征。
当她赶到崇阳殿时,殿内已乱作一团。庸国使臣面色铁青,群臣窃窃私语,而她的两个贴身宫女正焦急地跪在殿中。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陵千玉盈盈下拜,身上的玄色披风在烛光下泛着暗纹。
商皇目光深沉:"你不在浴清池参宴,去哪儿了?"
陵千娇立即插话:"是啊,三皇姐为何离席一个时辰不见人影?恰巧庸国皇子遇袭时你也不在。"
陵千玉拢了拢披风,不慌不忙道:"儿臣不胜酒力,本想散步醒酒,却遇到一个宫婢谎称我的宫婢重伤。”
顿了顿,陵千玉接着道:“不曾想途中经过青云殿时扭伤了脚,幸得九千岁相助。"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那件蛟龙纹披风就是最好的证明——谁敢质疑九千岁的证人?
陵千娇不甘心地追问:"那宫婢现在何处?"
"这正是蹊跷之处。"陵千玉环视众人,"若我真要行凶,为何要听信一个陌生宫婢的话离席?分明是有人设局陷害。"
商皇的目光在几个女儿之间来回扫视,最终沉声道:"此事孤定会给庸国一个交代!”
陵千玉唇角微扬,这场危机,她总算化险为夷。而那位九千岁...她摩挲着袖中的玉佩,心下有些后悔……
大殿之上,群臣窃窃私语之声此起彼伏,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诸位大臣神色各异,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目光闪烁,更有人暗中交换着眼色。在这肃穆庄严的崇光殿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齐皇后凤眸微转,朱唇轻启:"皇上,依臣妾之见,不如将望舒公主口中的可疑宫婢带来详加审问。"她的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商皇略一颔首,王权贵立即躬身领命,转身吩咐禁军前去拿人。不多时,一名瑟瑟发抖的宫婢被押解上殿。令人诧异的是,这名自称红叶的宫婢竟是在花房被找到的,而太医署众人都表示从未见过此人。
王权贵面色骤变,厉声喝道:"大胆贱婢!在圣驾面前还敢隐瞒实情?"他的声音如同雷霆,震得殿内众人心头一颤。
红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伏在地连连叩首:"皇上饶命!奴婢红叶确实是在花房当差......"
商皇目光如炬,声音低沉而威严:"既在花房当差,为何谎称在太医署任职?"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每一下都仿佛敲在红叶心上。
红叶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奴婢...奴婢是怕偷懒被人发现,才...才出此下策......"
这时,陵千玉公主突然转身,锐利的目光直刺红叶:"那你为何告诉本宫,说本宫的大宫女秋意重伤垂危?莫非这也是为了掩饰偷懒?"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辩驳的质问。
"奴婢知罪!求公主殿下开恩!"红叶重重叩首,额头已然见血。
秋意怒不可遏:"我何时受伤?又何时托你传话?"她转向商皇,重重叩首:"皇上明鉴,奴婢愿以性命担保公主清白!"
陵千玉冷笑一声:"如此说来,庸国皇子遇刺一事也是你所为?为嫁祸本殿,不惜编造谎言引本殿前往落霞殿?"她的目光如刀,似要将红叶看穿。
"奴婢冤枉啊!"红叶彻底慌了神,"奴婢只是撒了谎,对皇子遇刺一事毫不知情!"她心中悔恨交加,若非为替兄弟还赌债,怎会答应燕儿设局陷害望舒公主?更没想到落霞殿内竟还有庸国皇子!
商皇突然拍案而起:"大胆刁奴!意图谋害他国皇子,破坏两国邦交,罪不容诛!"他大手一挥:"禁声拖下去,杖毙!"
王权贵立即示意禁军上前。红叶惊恐万状,被堵住嘴拖出大殿,只留下凄厉的呜咽声在殿内回荡。
陵千玉心如明镜:对商皇而言,真凶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绝不能牵涉皇室。这个替罪羊,红叶当定了。
"起来吧,今日委屈你了。"商皇的目光落在陵千玉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
陵千娇欲言又止,却被宣贵妃一个眼神制止。陵千雪低垂着眼帘,掩去眼中的不甘与恨意。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能摆脱和亲的命运。谁曾想赵麒臻如此不中用,竟落得这般下场。
"谢父皇母后恩典。"陵千玉盈盈一拜,身后众人也随之行礼。
恰在此时,宫人匆匆来报:"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太医说庸国皇子已经苏醒。"
陵千玉心头一震,暗忖此人命倒是硬得很。不过即便活着,她笃定赵麒臻绝不敢说出实情——企图玷污当朝公主的罪名,任谁也不敢承担。
"醒了便好,真是天佑我大商。"齐皇后喜形于色。
庸国使臣闻言,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
宫人迟疑道:"只是...庸国皇子说记不清落霞殿发生之事,太医诊断可能是头部受伤所致......"
商皇摆摆手:"无妨,凶手既已伏诛,也算给庸国一个交代了。"
庸国使臣纷纷拱手:"多谢商皇主持公道,真乃大国风范。"
"王权贵。"商皇沉声道。
"老奴在!"
"将东海夜明珠赐予庸国皇子,以示慰问。"
"老奴遵旨!"
商皇起身,威严地一挥手:"退朝!"
回宫路上,暮色已深。秋意心有余悸:"殿下,今日之事太过蹊跷。"
"确实像是有人刻意设局。"秋水附和道。
陵千玉神色淡然:"若非及时出手,此刻要远嫁庸国的就是我了。"回想起赵麒臻扑来的瞬间,她仍心有余悸。幸好遇到那个人人畏惧的男人,至于日后要付出什么代价,她也认了。
秋意忧心忡忡:"若庸国皇子醒来后......"
"他不敢。"陵千玉斩钉截铁,"他国皇子轻薄本朝公主,这是在打父皇的脸面。"
"今日侥幸脱险,日后定要加倍小心。"秋水郑重道。
秋意连连点头:"正是此理。"
夜色渐浓,未央宫的灯火在风中摇曳,映照着陵千玉若有所思的面容。这一日的风波虽已平息,但暗处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回到未央宫的陵千玉紧闭寝殿大门,将外界的纷扰尽数隔绝。
陵千玉素手轻轻解开颈间的系带,那件玄色披风如夜雾般滑落,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披风上沾染的男子气息清冽如松间雪,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却又莫名地令人沉醉。陵千玉不由得心跳有些不受控制!
秋意秋水二人看清披风下的狼狈时,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只见陵千玉素白的衣衫有些许淡淡的血迹,苍白的脸颊毫无血色,此刻竟显出几分支离破碎的脆弱的美感。
秋意手捧药匣,烛光下那双洁白无瑕的玉腿上,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伤痕格外刺眼。
那是落霞殿危急时刻,她为保持清醒用金丝步摇生生刺入的印记。锋利的簪尖穿透肌肤时,她连眉头都未皱一下,此刻松懈下来,才发觉每寸神经都在叫嚣着疼痛。
秋意颤抖着指尖蘸取药膏,温热的泪珠砸在陵千玉膝头:"公主何苦这般..."陵千玉望着雕花窗棂外渐沉的暮色,唇角却浮起决绝的弧度——比起以往那些欺凌,这点皮肉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秋水眼底泛起层层涟漪般的心疼之色,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四公主当真狠心至此,竟连半点手足之情都不念及。"她低垂的眼睫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
陵千玉起身倚在雕花窗边,月光为她清冷的侧颜镀上一层银辉。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玉佩,陷入深深的沉思。秋意轻手轻脚地收起药匣,抬眼望见主子出神的模样,忍不住柔声问道:"殿下可是在忧心什么?"
"饿了,宴席上没吃饱。"陵千玉突然抬起眼眸,一本正经地说道。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淡漠的凤眼此刻竟流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委屈。
秋意和秋水先是一愣,继而相视一笑。秋水掩着嘴角,眉眼弯成了月牙,"奴婢这就去小厨房,给殿下准备些热乎的夜食。"她的声音软得像春日里新抽的柳絮,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待填饱肚子后,陵千玉躺在锦缎铺就的床榻上辗转反侧。月光透过纱帐,在她精致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脑海中不断浮现青云殿里的场景——当时为求脱险不得已使用美人计,如今却成了心头重负。
"啊...烦死了..."她将脸深深埋进绣着并蒂莲的锦被中,平日里在人前端庄自持的公主,此刻像个寻常少女般发泄心中小情绪。
唯有在这夜深人静之时,她才敢卸下所有伪装,任由那些压抑的情绪倾泻而出。窗外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着她内心的躁动不安。
接下来的几日,陵千玉日日前往羽坤宫向齐皇后问安,风雨无阻。
她总是身着素雅得体的宫装,步履轻盈地穿过重重宫门,在晨曦微露时分便已候在殿外。偶有遇到前来请安的妃嫔,她也只是微微颔首致意,既不刻意亲近,也不显得疏离。
那端庄娴静的姿态,既不失皇家威仪,又透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淡然。
清晨,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温柔地洒落在宫殿的琉璃瓦上。
陵千玉慵懒地翻了个身,锦被滑落间露出半截雪白的藕臂。她缓缓睁开那双如秋水般澄澈的眸子,长睫轻颤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睡意。"秋水,更衣。"她的声音如同清晨的露珠般清冷剔透。
秋水闻声立即上前,动作麻利却不失恭敬地为她整理衣袍。"殿下,今晨内务府送来了不少新物件,都在殿外候着呢,可要去瞧瞧?"她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轻声询问。
"且去看看吧。"陵千玉神色如常,眼底却闪过一丝警觉。自小在这深宫长大,她早已看透了这里的尔虞我诈。
自母妃离世后,她便明白再无人能护她周全。天真烂漫的少女早已随着那夜的雪花一同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如今这个步步为营的望舒公主。
殿外传来秋意清脆的指挥声:"这个放东厢,那个摆在偏殿......"见陵千玉款款而出,秋意立即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蹦跳过来:"殿下快看!内务府这次可送了不少好东西来,奴婢都仔细查验过了,绝无问题。"
陵千玉环视四周,只见数十名宫人捧着各式珍品恭敬而立。鎏金器皿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珠钗步摇上的宝石折射出璀璨光芒,更有数匹流光纱在微风中泛着梦幻般的色彩。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华美异常的宫装,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这些在母妃在世时,连未央宫的门槛都够不着。真是风水轮流转,今非昔比了。
秋水敏锐地察觉到主子的心思,轻声道:"殿下,未央宫各处陈设内务府都已更换一新。奴婢特意嘱咐他们待您起身后再打理寝殿,免得扰了您休息。"
"嗯,让他们着手布置吧。秋意,你多留心些。"陵千玉意味深长地看了秋意一眼。
秋意会意地点头,将主子的叮嘱牢牢记下。"殿下是要出门?内务府晚些会派人来为您量制新衣,可要让他们候着?"
"不必。"陵千玉轻抚衣袖,眉眼间尽是风华。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些许自由,更要把礼数做足。若我未归,便让他们先行回去。"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这深宫之中,处处都是眼睛。"
语毕,陵千玉带着秋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