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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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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细雨初歇。鎏金般的阳光穿透云霭,为禹京城镀上一层柔和的釉色。
长街两侧,青旗招展,茶香与墨香交织在湿润的空气中。货郎担着时新果子的扁担吱呀作响,与酒肆里传出的琵琶声应和成趣。
垂髫小儿们追逐着滚过青石板的彩球,童谣声脆生生地荡开:"凤凰花,十二重,朱砂点染玉楼东......"
御苑深处,一株百年凤凰木临水而立。遒劲的枝干上,新痂般的苔痕与旧年刀刻的印记交错斑驳。忽有风来,千万朵红绡般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澄澈的池面上,惊起一圈圈漾着金光的涟漪。
"花信到了......"
嫩柳色的广袖轻抬,接住一朵翩跹而落的凤凰花。陵千玉垂眸凝视掌心那抹艳色,长睫在玉白的脸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
阳光透过轻薄的花瓣,在她掌心映出珊瑚色的光晕,恍若捧着一盏小小的胭脂灯。
"今年这花开得格外精神呢。"秋水捧着缠枝莲纹锦盒走近,见花雨中的身影不由驻足。风拂过公主未绾的青丝,几缕发丝沾着花瓣贴在颈侧,宛如名家笔下工笔描摹的仕女图。
陵千玉指尖轻旋,那朵红艳便打着转儿落入泥中:"开到荼蘼的刹那最美,何苦折来囚在瓷瓶中,眼睁睁看它一日日失了颜色。"
语声未落,又一阵穿林风过。满树繁花如雨倾落,纷纷扬扬的红尘里,她转身时裙裾绽开的弧度,恰似凤凰展翅时掠过九天的惊鸿一瞥。
“殿下无需如此伤怀,此情此景令奴婢深感痛心。若非娘娘早逝,殿下何至于在这宫中默默无闻,屡遭诸位公主之欺压。”秋意言辞间尽显愤慨。
“宫墙之内,本就如此。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奋发图强,闯出一条生路。”陵千玉抬眸望向那阴沉的天空,神色难测。
“然陛下已将殿下囚禁于未央宫五年之久,何时方能忆起殿下之好?”秋意边说边拭泪,情难自禁。
“确实如此!天下之人,或许早已将我这望舒公主遗忘。”陵千玉收回目光,任由清风将掌中凤凰花卷走,神色淡然。
“殿下,奴婢愿生死相随,永不离弃!”秋意目光坚定地望向陵千玉,泪水却已夺眶而出。
“莫要再哭了,秋水归来若见此景,定要笑你为小哭包了。”陵千玉抬手为秋意拭去泪痕,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恰在此时,秋水归来:“殿下,奴婢已探听清楚,闻庸国使臣不日将至禹京,此次随行者尚有庸国二皇子。”
“想必父皇有意与庸国联姻。”陵千玉沉吟道。
“殿下所言极是,联姻之人选正是瑞安公主,然旨意尚未下达。”秋水颔首确认。
"瑞安公主她如何?"陵千玉转身凝视着秋水,那双如秋水般澄澈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秋风卷起她素白的裙角,在未央宫前洒下一地斑驳的树影。
陵千雪的母妃出身商贾,只是个不得宠的丽嫔,而陵千玉的母妃殊氏虽是一介孤女却身居贵妃之位。
殊贵妃和当时的宣妃——乐安公主的生母斗得你死我活。最后的最后,殊贵妃因残害皇嗣被商皇赐了鸩酒之刑,死后不得葬入皇陵。而宣妃在殊贵妃死后没多久,便获封了贵妃之位。陵千玉很小便知道,所谓的罪名都是宣贵妃一手主导。只是在这深宫之中,谁又敢说殊贵妃真的就双手干干净净,不曾沾染过血腥?这两个女人的斗争至此拉下帷幕,而陵千玉此后也成了皇宫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这深宫里的尊卑荣辱,从来都与出身无关,只关乎那至高无上者的心意。丽嫔一直深受殊贵妃的照拂,日日与殊贵妃姐妹相称,所以幼时后宫里的人都知道排行老三的望舒公主与排行老四的瑞安公主形影不离。
那时的她们,一个是温婉可人的解语花,一个是明艳动人的牡丹花,常常在御花园里追逐嬉戏,在藏书阁中秉烛夜读。
直到那个改变一切的雪夜。安乐公主状告陵千玉使用巫术,商皇命人从未央宫中搜出一个写着安乐名字扎满银针的小人,当即下令:望舒公主使用宫中禁术谋害手足,无召不得出!陵千玉始终记得那个寒冷的夜晚,她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看着宣贵妃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偌大的皇宫,能自由进出未央宫的,除了她最信任的陵千雪,还能有谁?
"奴婢不知,殿下可要奴婢去探听一二?"秋水如实回答,她并没有特意打听瑞安公主的情况。作为贴身侍女,她比谁都清楚自家主子这些年受的苦。
"罢了,她五年前即已经做了选择,今后如何我都不该干涉。"陵千玉淡淡道,声音轻得仿佛要被秋风吹散。她望着远处梧桐树上飘落的黄叶,想起五年前那个跪在雪地里为她求情的少女,如今已是判若两人。
"殿下如今是真的已经放下了。"秋水笑道,眼中却满是心疼。
"回去吧,起风了!"陵千玉拢了拢衣襟,转身的瞬间,一滴清泪无声地滑落。秋水秋意二人对视一眼,紧跟在陵千玉身后走入寝殿。
次日,未央宫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四公主瑞安。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前时,陵千玉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
"姐姐这些年可还安好?"陵千雪率先开口打破尴尬局面,她看着眼前眉目如画的女子,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嫉妒。五年不见,陵千玉出落得越发标致,即便素衣简装,也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
陵千玉勾起唇角婉婉一笑,"我好不好,千雪妹妹不是最清楚吗?"她的声音轻柔似水,却让陵千雪心头一颤。
"姐姐说的哪里话,如果不是碍于父皇旨意,我早就想来看看姐姐了!今日要不是父皇口谕解除姐姐宫禁,我都不知要何时才能见到姐姐。"陵千雪伸手想牵,却被陵千玉不着痕迹地躲开,只得尴尬地收回手。她注意到陵千玉的指尖冰凉,想必这些年过得并不如意。
"皇妹有心了。"陵千玉言语间的客气带着淡淡的疏离,仿佛她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姐姐可是还怪我?当初我也是迫不得已!我只是想好好地活着也有错吗?"陵千雪说罢,鹅蛋脸上流下两行清泪,看着好不委屈。她今日特意穿了素雅的衣裙,就是为了唤起陵千玉的怜惜之情。
"所有人都没错,我更没有立场去怪你,今后大家各自安好便足以。"陵千玉语气依旧是淡淡的,让陵千雪摸不准她的心思。她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妹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摔倒了也是这样哭,那时的自己总会心疼地把她搂在怀里。
"姐姐......"陵千雪轻轻掩面抽泣,看得周围的宫人都有些于心不忍。她的贴身大宫女燕儿突然开口,嗓子大得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我们殿下昨日在承清殿前跪了两个时辰,只为三公主求得一个能参加明日的崇阳殿御宴的机会,三公主怎能如此对待我们殿下!"
"多谢皇妹,只是我在这未央宫中待久了,身体时常觉得发闷不适,明日的崇阳宴只怕是有心无力了。"陵千玉伸手扶额,秋意立即上前搀扶。她并非做戏,这些年幽居深宫,确实落下了病根。
"姐姐怕是在这未央宫里许久不见外面的阳光才会如此,那便更应该出去走走,明日的御宴姐姐权当散心如何?"陵千雪走近,亲昵地挽着陵千玉的胳膊。她能感觉到陵千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眼见陵千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陵千玉心中不得不提防起来。正欲开口继续回绝,陵千雪抢先道:"再说,父皇既已开口同意姐姐参加御宴,姐姐若是不去的话可不得惹恼父皇,姐姐说是吧?"
"即是皇命难为,那便依了皇妹。"陵千玉淡淡道。她太了解这位妹妹了,越是表现得热络,背后的算计就越深。
"这些都是我为姐姐精心挑选的,姐姐可不要嫌弃。"陵千雪示意宫人呈上各种精美的头饰和宫装,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陵千玉精致的侧颜上。她不得不承认,即便经历了五年的冷宫生活,陵千玉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妹妹有心了,只是这些东西如此贵重想必是妹妹心头之爱,我就不夺人所好了。"陵千玉笑着拒绝,默默抽回手臂。她太清楚这些华服美饰背后的含义——穿上它们,就等于承认自己接受了陵千雪的"好意"。
"既然姐姐不肯接受,那妹妹便先告辞了,希望明日能见到姐姐在御宴之上一展风华。"陵千雪转身时,脸上依然挂着温婉的笑容,但眼底的寒意却让一旁的秋水打了个冷颤。
"皇妹说笑,这宫中谁人不知瑞安公主诗词歌赋乃个中翘楚。"陵千玉笑着回应,目送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远去。
陵千雪轻轻蹙眉,清秀的脸上神情落寞:"从前姐姐都是称我为妹妹的,如今竟是生疏至此。姐姐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尽管差人来梧桐殿找雪儿。"说完,她带领一行宫人出了未央宫,背影透着说不出的寂寥。
秋意气呼呼地盯着未央宫门:"这瑞安公主简直堪比秀康坊里的妓子!"她性子直,最见不得这种虚情假意。
"想必幼时的天真烂漫都是伪装出来的。"向来持重的秋水也忍不住附和。她记得五年前那个雪夜,就是这位"好妹妹"亲手将巫蛊娃娃放进了未央宫。
陵千玉倒是觉得无所谓,"也许现在才是她原本的模样。"她望着院中飘落的梧桐叶,轻声道:"不过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何需在意。"
"殿下怎的还笑得出来,这四公主邀您去御宴定是有阴谋,或许她早就跟乐安公主沆瀣一气了,只等着看殿下明日落入圈套!"秋意越说越激动。
"秋意住嘴,殿下自有决断!还不赶紧下去!"秋水连忙使眼色。在这深宫里,祸从口出的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秋意自知失言,行了个礼便退下:"那奴婢去为殿下泡点安神茶。"
"秋水,你说这丫头几时能长大,我不知道还能护你们到何时。"陵千玉有些郁闷。自古以来公主多是作为和亲或是拉拢大臣的筹码,长公主云安就已经是三嫁了!
"殿下安心,秋意在大事面前还是能沉稳的。殿下护了我姐妹十几年,如今该是由我们来守护殿下!"秋水眼底隐隐泛起泪花。她永远记得那个雨夜,年仅十岁的陵千玉跪在宣贵妃宫前,只为求一个太医来给发烧的秋意看病。
"我作为公主都护不住你们,你们又如何能护住我呢?"陵千玉好笑地看着秋水,漂亮精致的眼眸弯成月牙,心底却是一片感动蔓延开来。
"公主......"秋水不禁想起往日种种。她们姐妹本是掖庭的粗使宫女,是陵千玉将她们要到了身边。这些年来,每逢宫中有赏赐,陵千玉总会分给她们;每逢她们犯错,陵千玉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维护。
"现在我们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陵千玉故作轻松地说,内心却是一片茫然。她知道明日的御宴必定危机四伏,但既然陵千雪搬出了父皇的旨意,她就不得不去。
"殿下不必忧心。"秋水抬头看着陵千玉精致小巧的脸,暗暗发誓要用生命守护这个给予她们尊严的主子。
"说起来,你姐妹二人大我两岁如今也十九了,差点错过成亲的年纪了。"陵千玉视线与秋水相交,缓缓开口。在这深宫里,宫女二十五岁便可出宫婚配,但像秋水秋意这样的贴身侍女,往往要陪主子到老。
"殿下是不满我姐妹二人,觉得我们无用吗?"秋水一下子湿了眼眶。她宁愿相信这是陵千玉在试探她们的忠心。
"你知道我并非此意。"陵千玉心下有些无力。她比谁都清楚,在这吃人的皇宫里,能有个真心相待的人有多难得。
"奴婢知道这宫中变数太多,殿下只是想保全我姐妹。可是对于我姐妹二人来说,殿下在哪我们便在哪,殿下就是我姐妹二人的归宿。"秋水说得斩钉截铁。她早已将陵千玉视作此生唯一的亲人。
"如此,那本殿便更是要拼出一条活路了!"陵千玉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忽然明白,自己早已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秋水你去备点栗子糕,我们去羽坤宫请安。"陵千玉吩咐道。既然要参加明日的御宴,今日就必须先去拜见皇后。
羽坤宫内,掌事太监李泉规矩地跪在地面:"皇后娘娘,望舒公主前来请安!"
女人停下修剪枝桠的动作,一旁侍候的宫人熟练地双手接过剪子。茜红色的宫装彰显着女人的雍容华贵,一丝不苟的发髻上点缀着精致的凤钗,秀丽的脸上神情端庄。
"召。"齐皇后红唇轻启,贴身嬷嬷银花将她扶至凤位悠悠坐下。
后宫嫔妃皇嗣面见皇帝和皇后时不得带宫人随行,秋水安静地等候在正殿外。陵千玉收敛神情,在李泉的引导下进入羽坤宫主殿。
见到凤位之上的皇后,陵千玉不紧不慢地跪地行礼:"儿臣拜见母后,愿母后身体康泰,福泽绵延。"她的声音清亮悦耳,举止优雅得体,丝毫看不出这五年冷宫生活对她的影响。
齐皇后看着下首出落得国色天香的女子,面上浮现端庄和蔼的笑:"你父皇既解除禁令,日后你定要安分守己恪守礼节!"她的声音不冷不热,仿佛在训诫一个无关紧要的宫人。
"谨遵母后教导,儿臣今后必会约束言行。"陵千玉俯首,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她知道皇后这番话不过是例行公事,毕竟在这深宫里,没有人真心欢迎她的归来。
"起来吧!"齐皇后点点头,对这个庶出的公主并无多少兴趣。
"谢母后。"陵千玉委委起身。
"把本宫那对鲛珠钗赐给公主。"齐皇后突然说道。这对珠钗是她年轻时的心爱之物,如今赐给陵千玉,不过是做给皇帝看的表面功夫。
"是,皇后娘娘!"银花嬷嬷闻言立即前往皇后寝殿,不多时便捧回一盏精致的钗盒。
"谢母后赏赐!"陵千玉再次行跪礼,心中却明白这不过是皇后在彰显自己的仁慈大度。
"下去吧,本宫也乏了!"皇后摆摆手,显然不愿多谈。
"儿臣告退。"陵千玉颔首退出羽坤宫,每一步都走得端庄优雅。直到走出宫门,她的背脊才稍稍放松。
见陵千玉这么快就出来,秋水连忙上前关切地问:"殿下怎的这么快就出来了?可是没见到皇后娘娘?"
陵千玉摇摇头,苦笑道:"皇后只是连表面功夫也不愿做与我看罢了。"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一个被父皇厌弃的公主,在这深宫里连个宫女都不如。
见秋水欲言又止,陵千玉知道她想说什么。她轻轻拍了拍秋水的手背:"我们回去吧,日子总要好好过,不是吗?"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却挺拔。明日御宴的暴风雨即将来临,但她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公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