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重回襄阳（一） 她想不出答 ...
-
襄阳，雍州刺史府内。
“临淮要到襄阳来？”
谢冰放下了手中的书卷，震惊地望向告诉他这个消息的小吏。
“确实如此，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小的不敢乱说。”
谢况共有七个兄弟，前朝末年的乱世过后，还活着的就只有三个。谢冰在其中排行第七，被封为庐陵王，领雍州刺史、镇西将军，现在镇守襄阳。
谢冰刚刚收到从京城快马加鞭来的急信，他正忙于公务，便找了个小官在一旁念。
前些日子，燕国已在合肥等地开始屯兵，似乎有南下之意，谢况连夜遣使提醒驻守长江一带的将领，其中自然包括谢冰。
不仅如此，谢况还特地命令谢冰加强襄阳的布防，注意士兵的训练，又吩咐了些军事上的安排。
这些谢冰其实都预料到了，但他没想到最后皇帝话锋一转，表示临淮公主谢宜瑶将不日前往襄阳，还望他这个做叔父的好好招待。
至于为什么，信中只说是临淮公主思念故居，可谢冰觉得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南国以建康为京城，龙蟠虎踞于东南，以长江为天然的屏障，控制着半个天下。
既然是偏安一隅，对地方的控制自然就有限。
放眼南国，于军事战略上最为重要的区域，当是靠近北国都城的荆襄一带。
荆襄虽然不易攻占，但一旦被据有，敌人便可顺流而下直达京城，危及皇帝与社稷的安全。故而比起外敌，这荆襄之地更该防的是内贼。
谢况深知这一点，毕竟他当年就是在襄阳起家的。因此雍、荆二州的刺史，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在地方官员中仅次于扬州刺史——而这三个职务现在分别被授予给了皇帝的三个亲弟：谢冰、谢凝和谢冲。
领扬州刺史的四兄谢冲人在京城，逃不开谢况的眼睛。可谢冰和六兄谢凝不一样，天高皇帝远，他们在地方上做什么，谢况是无法立即知道的。
如今他把长女派过来，会不会是为了名正言顺地监视他？公主理论上不能干涉军务，可她作为谢况的女儿、谢冰的侄女，谈论家事却很名正言顺。
谢冰想到此处，不禁捏了一把冷汗，难道皇帝阿兄已经对他起了疑心？
……
临出发前，谢宜瑶又去了趟江夏王第。
谁让先前她答应谢冲和司贵嫔多多接触后，还未从谢冲那里捞到一点好处。
按前世的发展来看，江夏王府主簿徐朗不久后便会连连高升，还有好几个谢冲的门客也在官场上站稳了脚跟。
这其中必然有谢冲的手笔。
而这之后王府属官必定会有所空缺，谢宜瑶便提前向他推荐了萧延。
对于清贵们来说，王府属官只是个不太好使的跳板，但对于萧延这种被冷落的士人而言，这就已经算一个比较好的官职了。
若是能够得到江夏王的赏识，平步青云也并非幻想，对萧延来说，谢宜瑶算是在阻止皇帝与他断绝姻亲后又卖了他一个人情。
谢宜瑶这么做却不只卖人情这一个目的，她还有在江夏王身边安排眼线的想法。
冲只当这是一次单纯的举荐，没有多想就答应了谢宜瑶。
说回当下，谢宜瑶这次去襄阳，是光明正大地以临淮公主的身份出行，仪仗齐全不说，谢况还给了一堆亲兵护卫，以保障她的安全。
只是也变相束缚住了她。
队伍出了城门，便前往渡口，准备从长江逆流而上，再进入汉水，最终抵达襄阳。
京城到底是首善之区，即便是郭外，也有许多人聚居于此，颇有烟火气息。如今正是初秋，眺望远处的天，只见候鸟南归，碧空如洗，青山绿水，好一幅美景。
大雁南飞，飞往家乡。
可谢宜瑶的家乡在哪呢？京城，还是襄阳？
她想不出答案。
坐上了船，一路向西。沿江的城镇多半还算热闹，但都远远不能和京城相比。
谢宜瑶虽然能从那些歌功颂德的诗文中读到京城是多么繁华，但她没想到在其他荒凉之地的映衬之下，这一切会变得更加显而易见。
平常生活在金碧辉煌的公主第里，以为乔装到街上逛逛算是体察民情了，却没想过京城之外会是什么景象。
算上前世，谢宜瑶也没怎么在襄阳和建康以外的地方久待过，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观察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究竟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一行人到了武昌后，即将从长江进入汉水，然而近几日狂风大作，因此船队决定缓个几天再出发。
谢宜瑶并无不满，武昌身处江汉交界之地，也算是人烟阜盛，可以名正言顺地在这里逗留，再好不过了。
等船靠了岸，该前来迎接的官兵却不知出了什么纰漏，尚未赶到。
谢宜瑶站在船头眺望江景，灵鹊有些晕船，还在休息，飞鸢没受影响，便安静地陪着谢宜瑶一起吹着风。
谢宜瑶眺望着京城的方向，又看向了襄阳。
澄澄的江水，将几个城镇连接起来，然而同一条江的上游和下游，风土人情却各不相同。
而这江河之水滋润着百姓的生长，也保卫着百姓的安全。
面对此情此景，谢宜瑶不禁感叹：“都说天罗地网，我看江淮河汉就是自然的地网。”
无论是江东还是荆襄，只要是水网密布的地方，都难以让北人施展开手脚。
北国将士大多出身于草原，善于骑射，这一点是南国所不能及的。但相比南人，北人对于水战可就要陌生得多了。
这也是为什么南国历来都会将京城选在建康的原因，有山有水，是天然的关隘城墙。
飞鸢读过兵书，也上过战场，自然懂谢宜瑶的意思。
她道：“若非有这地网，北人想要攻入南地就会容易得多得多。我从小就听家父说‘守江必守淮’的道理，可如今……”
谢宜瑶知道飞鸢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如今淮南下游已有多个郡县为燕国所占，楚国实在不可以高枕无忧。
所以得知燕国在合肥等地屯兵练军后，皇帝立即有所警觉，做了许多准备，以防京城陷入危险。
但燕国看上去并没有要出击西边的征兆，因此即使谢宜瑶跟谢况旁敲侧击过留心义阳，他也并未听进去。在谢况看来，燕国就算要东西两线作战，也会优先攻打襄阳，而非义阳，所以只特地提醒了谢冰。
谢宜瑶没有接飞鸢的话，只是问：“飞鸢，我还未问过，你从前是哪里人？”
她前世是知道飞鸢曾经的经历的，今生之前也略提过。
飞鸢本姓宋，父亲在前朝是一州刺史，累年战乱下常年领兵。飞鸢自幼生活在军中，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甚至亲身上阵杀敌过。
后来飞鸢的父亲战死沙场，她在几番磨难后随着流民到了京城。
谢况登基之后，选了一批适龄女子入宫为婢，后来谢宜瑶入住公主第，缺服侍的人，谢况就拨了一批官婢过去，飞鸢就在其列。
但是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飞鸢都没有说她的父亲当年是在哪里当的官，谢宜瑶也没有多问。
前世谢宜瑶是不关心，因为那时候她并不觉得一个会武的侍女能有什么特殊的用处。
至于今生，她是怕问得太急，今天难得有个合适的时机，谢宜瑶便赶紧抓住机会。
飞鸢稍微迟疑了一瞬，答道：“家父曾是郢州刺史……”
“你阿父以前是在武昌任职？”谢宜瑶有些讶异。
“嗯。”
“那你也算回到家乡了，有没有想去看看的地方？”
飞鸢摇了摇头：“没有故人在的故地，也没什么好看的，去了也是徒增悲伤罢了。”
谢宜瑶顿时愣住了。
武昌之于飞鸢，不就相当于襄阳之于她吗？对她而言，襄阳也已经没有人在了，有什么思念的必要吗……可是除了襄阳，她不知道还能在哪里找到阿母的痕迹。
谢宜瑶喃喃道：“我不这么想，总归还有些曾有过交集的人，仍然生活在这里吧。”
飞鸢陷入了回忆，许久，终于道：“可能有一些吧。”
谢宜瑶知道飞鸢是想起了什么，她虽然话少，但并不是排斥和自己对话，眼下到底是比一年前刚提拔她的时候亲近许多了，便也没有再多追问。
……
“快点，都快点！你们怎么敢让公主干等着的！”
武昌太守程莫催促着手下的人快点打扫着江边的一处别业，说起来这地方本来还是为了江夏王准备的，江夏郡隶属郢州，但江夏王没有要就藩的迹象，也就闲置了下来。
原本程莫收到消息只说临淮公主要路过武昌而已，郭刺史让他好好接待，没想到突然有了变故，公主要在武昌休息几日，也多亏有这座别业，否则他也一时找不到哪处地方配得上公主了。
这时，一名小吏急匆匆地进来报告：“程太守，我们的人刚才已经接到临淮公主了，现在正在来的路上了。”
程莫闻言，看了看收拾得差不多的别业，说道：“那还不赶紧到外头去先等着，免得又冒犯了公主！”
天地良心，他可刚刚上任太守啊，若是得罪了公主，这官帽恐怕就不保了。
程莫从前是个在军中混的大老粗，后来有幸得任太守，可到底是没有什么为官的经验，换个有经验的来，早就会预备许多种方案应对可能的情况。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公主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治罪于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