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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什么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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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商场落荒而逃后,贺允思没直接回老宅,她找了个路边的咖啡店,一个人坐了很久。
午后的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气息,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更烦躁了。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蒋诗琪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
[所以是亲姐姐?]
[人呢?]
[不会是被方逐尘绑架了吧?]
[贺允思你倒是回个消息啊,不带这么吊人胃口的!]
最后一条已经是十分钟前了,贺允思才慢吞吞打字:[没有。]
蒋诗琪秒回:[那你干嘛呢?]
贺允思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总不能说自己在反思今天到底做了什么孽,先是被小姑拉去陪甲方吃饭,结果甲方是方逐尘的姐姐,然后说前男友坏话被抓包,最后落荒而逃,连句场面话都没留下。
丢人。
太丢人了。
她趴在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在想怎么跟我小姑解释我今天的异常反应,总觉得她迟早会发现。] 她回。
蒋诗琪发了个同情的表情包,又问:[那你打算怎么说?]
贺允思想了想,打字:[实话实说。]
[……]
蒋诗琪发来一串省略号,发完又好奇:[那方逐尘呢?他看到你发的那些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贺允思回忆了一下。
他说“贺小姐,我想我应该没有看别人如何在背地里骂我的癖好”时,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怒意,甚至带了点笑意?
不对,她在想什么。
贺允思用力摇了摇头,把那张脸从脑海里甩出去。
[不知道,没注意。] 她回。
蒋诗琪显然不信,但难得没追问,只说了句:[早点回去吧,外面太晒了。]
[OK,我再待一会儿就回。]
到家时天刚擦黑。
老宅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青石台阶上,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贺允思推门进去。
客厅里只有许珩宸一个人,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食包装袋,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她,又低头继续刷手机。
“回来了?”
“嗯。”贺允思换了拖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随手拿了包没拆的薯片,“奶奶她们呢?”
“外婆跟舅妈有事出去了,我妈在楼上睡觉。”许珩宸把手机扔到一边,转过身看她,“你怎么回来得比小姨早?不是跟她和朋友吃饭去了吗?”
贺允思拆薯片的手顿了顿,“吃完我偷偷溜了。”
“哦。”许珩宸点点头,没有问原因。
表弟今年十九岁,在本地读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比谁都细。
贺允思有时候觉得他像个小大人,明明比自己小好几岁,却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然后安安静静地陪着。
就像现在。
他不追问她为什么这么早回来,不问她为什么脸色不太好,只是往她那边挪了挪,把电视打开,调到个综艺节目,音量开得不大不小,刚好能填满沉默。
贺允思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吃薯片,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
谢迎新那边给的报名截止到这周日,满打满算也就剩下四天,还要除去奶奶的生日,时间有点紧。
贺允思叹了口气,把薯片袋子放到茶几上。
“怎么了?”许珩宸偏头看她。
“没什么。”她揉揉眉心,“在想工作的事。”
许珩宸来了兴趣,“什么工作?又是画头像?”
她记得上次贺允思闲来无事接了一单原创头像,结果被奇葩甲方搞得失眠一周,最后分币不赚。
对方逃单了。
“……不是那种。”贺允思知道他在想什么,有些无语,把谢迎新的事简单说了说,“小姑介绍的,给一部古装剧做绘画指导,需要先交参赛作品,截止到这周日,时间有点赶。”
“那你还在这儿躺着?”许珩宸一脸不可思议。
贺允思白他一眼,“你当我是打印机啊,说画就画?总得先构思构思吧。”
许珩宸被噎了一下,讪讪闭嘴。
贺允思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忽然坐直身体,“不然我这几天还是回公寓住吧。”
“啊?”许珩宸愣住,“为什么?”
“那边安静,画起来效率高。”贺允思说着已经站起来,“而且我工具都在那边,来回搬太麻烦了。”
许珩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行吧,不管怎么样,你还是注意身体,别又熬到发烧。”
“知道了知道了。”贺允思摆摆手,“我又不是小孩。”
许珩宸小声嘀咕:“你比小孩还让人操心。”
贺允思假装没听见,上楼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公寓那边东西很齐全,衣服、画具、日用品都有,她只需要拿上电脑和平板,再带几件换洗的衣服就够了。
贺允思拉开抽屉,随手拿了几件饰品,塞进收纳袋,正准备拉上拉链时,目光忽然落在抽屉角落的一个小盒子上。
是条项链。
贺允思拿起来,放在手心端详。
很普通的一条锁骨链,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不是什么贵重的牌子,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设计,只是她戴了很多年,链子都换过两次了,却一直没舍得扔。
当初为什么会买这条项链来着?
好像是刚毕业那会儿,和蒋诗琪逛街时随手买的,蒋诗琪当时还吐槽说这么素的链子戴上去跟没戴一样,她没理,付了钱就挂在脖子上了,一挂就是好几年。
唯二掉的两次,一次被方逐尘捡到,一次是汤悦情。
或许是应该换了。
贺允思把项链放回原处,挑了另一条风格完全迥异的放进去。
她拎着箱子下楼,许珩宸还在客厅坐着,电视已经关了,茶几上的零食也被收拾干净,看见她下来,站起身走过来。
“现在就走?”
“嗯。”贺允思看了眼时间,“还早,回公寓还能画会儿。”
许珩宸点点头,却没让开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贺允思察觉出不对,“怎么了?”
许珩宸挠了挠头,从身后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什么?”贺允思接过来,手感有点厚,像是装了卡片之类的东西。
“请柬。”许珩宸说。
贺允思愣了下,“什么请柬?”
“还能什么,外婆寿宴的啊。”许珩宸解释,“之前不是让我和你一起拟名单嘛,后来外婆说有几家她想亲自请,就没让我们管。今天下午她出门前让我把这些写好的请柬装起来,明天让司机送出去。”
贺允思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许珩宸看了她一眼,又拿出一个信封,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薄了很多。
“这个……”他把信封递过来,“是外婆让我单独给你的。”
贺允思接过来,疑惑地打开。
里面有两张请柬。
一张是写好的,端正地写着“杨承先生”四个字。
另一张是空白的。
贺允思的手顿住。
“外婆说,”许珩宸的声音有点犹豫,“让你自己决定。”
决定什么,不言而喻。
贺允思盯着手里那两张请柬,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给杨承的这张显然不是她心虚之下潦草写的,上面的字迹端正工整,是老太太一贯的风格,估计是怕别人觉得不重视,又亲自誊抄了份。
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
“如果你真放不下方家那小子的话,你爸妈那边不用担心,奶奶帮你说。”
“奶奶不希望你凑合。”
“奶奶不愿意看到你为了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放心,就随便把自己的幸福交出去。”
贺允思的眼眶有点发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把两张请柬重新装进信封,抬头看许珩宸,“我知道了。”
许珩宸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读出点什么。
“没事。”贺允思冲他笑了笑,“你帮我谢谢奶奶。”
“姐。”许珩宸叫住她。
贺允思转身。
许珩宸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
贺允思愣了下,随即笑出声,“知道了,小跟班。”
许珩宸不满地嘟囔:“谁是跟班了。”
但到底没再说什么,帮她把行李拎到门口,看着她在玄关换鞋。
“开车注意安全。”
“嗯。”
“到了发消息。”
“知道了。”
“别又忘了吃饭。”
“许珩宸。”
“嗯?”
“你比我妈还啰嗦。”
许珩宸:“……滚。”
贺允思笑着出了门。
车子驶出老宅,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前方的路照得明明暗暗,贺允思把车窗降下来一半,晚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有些乱。
副驾驶上放着那个信封,心里乱成一团。
老太太问她知不知道把杨承带到她面前意味着什么,她其实很清楚。
那天晚上杨承问她时,她回答的话虽然听起来像是默认,但其实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留了余地。
“如果你想”,主动权在杨承手里,他可以选择不来。
但他显然是想来的。
那天在夜市碰见,他主动提出送她们回家,蒋诗琪拿他打趣的事,他虽然看起来没放心上,但贺允思能感觉到,他在等她的消息。
而现在,这张请柬就是她的答复。
如果她寄出去,就等于告诉杨承:我接受你的靠近,我愿意给你一个正式的身份。
可那张空白的呢?
老太太让她自己决定。
决定什么?决定要不要请方逐尘?还是决定要不要给那段过去一个交代?
贺允思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等红灯的间隙,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杨承发来的。
[明天降温,记得添衣。]
时间是半个小时前。
贺允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半天,最后回了一句:[谢谢,你也是。]
发完她又觉得太生硬了,补了个表情包。
杨承回复得很快:[周六需要我几点到?]
贺允思的手指顿住。
她看了眼副驾驶上的信封,犹豫了几秒,打字:[下午五点,在半岛酒店。]
[好,我记下了。]
[到时候我去接你?]
贺允思想了想,回:[不用,我跟家人一起过去,请柬明天见面给你。]
杨承发了个“好的”的表情包,又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
对话到此结束。
贺允思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不是难过,也不是后悔,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杨承会来奶奶的寿宴。
她会把他介绍给家里人。
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吧?
一个合适的人,一段平稳的关系,没有波折,没有意外,没有那些让她喘不过气来的沉重。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回到公寓已经快九点了。
贺允思把行李扔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的灯打开,那些挂在墙上的半成品画作被照得一清二楚。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视一圈。
油画、水彩、素描,各种类型都有,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没有画完。
有的是只打了个底稿就停了,有的是画到一半觉得不满意就搁置了,还有的明明已经快完成了,却在最后关头被放弃。
杨承上次来的时候问过她为什么。
她说没有灵感。
其实不全是。
有些画,是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就像她现在的人生,看起来有很多选择,可每一个选择都通往未知的地方,她害怕选错,所以干脆停在原地。
贺允思走到画架前,上面还留着上次没画完的半张图。
是一幅水彩,画的是一扇窗户,窗外是模糊的街景,她本来想画黄昏的,但颜色怎么调都不对,最后就扔在这儿了。
现在想想,模糊的,不确定的,不就是她现在的样子吗?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贺昕发来的消息:[珩宸说你回公寓了,到家了没?]
贺允思回:[到了。]
[那就好,今天跑那么快,是发生什么了?]
贺允思想了想,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贺昕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看来没有因为她的不告而别生气。
“怎么了?”
“小姑。”贺允思在沙发上坐下,抱着靠枕,“我觉得那个绘画指导的事儿还是不太靠谱。”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刚刚又仔细看了看要求。”贺允思斟酌着措辞,“他们需要的是完整的美术概念图,从场景到人物造型,一整套下来得有十几张,而且风格还得统一,我现在的水平……说实话,我自己都没底。”
贺昕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不是在跟你谦虚。”贺允思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姑你可能不知道,我这几年画的东西,都是半成品居多。”
“不是说画不完,是画着画着就不知道怎么往下走了,有时候明明脑子里有画面,但落到笔上就不对,颜色不对、构图不对、哪里都不对。”
她顿了顿,想起墙上那些搁置的画,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
“方曼老说我想太多,说画画这事儿就得一鼓作气,想那么多干嘛,但我也控制不了啊,就是会卡住,卡住了就过不去,然后就扔在那儿了。”
“这种状态去给人做绘画指导,我怕到时候不是帮忙,是添乱。”
贺昕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现在手头在画什么?”
“啊?”贺允思愣了下,“没画什么啊。”
“不是说要交参赛作品吗?一点没动?”
“动了动了。”贺允思连忙说,“昨天晚上睡不着画了几张草稿,宫殿、市集、庭院什么的,但都是大概的想法,细节还没往里填。”
“发给我看看。”
贺允思犹豫了一下,从包里翻出速写本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过了大概一分分钟,贺昕的声音响起来,“这不是挺好的吗?”
“那是草稿。”贺允思强调,“草稿看着还行,但一细化就完了,我太了解自己了,每次都是这样,开头冲劲十足,画着画着就开始怀疑,然后就……”
“就停下来了?”
“嗯。”
贺昕笑了笑,“嘶嘶,你知道你这个问题叫什么吗?”
“什么?”
“叫完美主义。”
贺允思皱眉,“这跟完美主义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贺昕说,“因为你太想画好了,所以每一条线、每一种颜色都想做到最好。但画画这件事,哪有什么最好?你今天觉得好的东西,明天再看可能就觉得不行了。这不是你水平的问题,是心态的问题。”
贺允思沉默。
“而且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卡住了’、‘过不去’,你以为只有你这样吗?”贺昕的语气很平静,“我写论文的时候也这样,写到一半觉得全是垃圾,恨不得删了重来,但你不能真的删,你得先把它写完,然后再去改。”
“画画也是一样的道理,你先把它画完,画完了才知道哪里不好,哪里需要改,你卡在半路就不动了,那不是卡住了,是怕了。”
贺允思抿了抿唇,“我有什么好怕的。”
“怕画得不好呗。”贺昕一针见血,“怕被人说‘贺允思也不过如此’,怕对不起你那个‘天才少女’的名号,怕——”
“小姑。”贺允思无奈,“我早就不当什么天才少女了。”
那是她十几岁时的事了。
画了几幅还不错的作品,被人捧了几句,她就真以为自己有天赋,后来才发现,比她厉害的人太多了,她那点东西,根本算不了什么。
“不当就不当。”贺昕说,“但你也不能因为不当天才了,就不画了吧?”
“迎新那边的事儿,你先别想那么多。”贺昕放缓了语气,“她让你交参赛作品,又不是直接让你进组,你先画,画完了给她看,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贺昕打断她,“你要是连试都不试就放弃了,那我才是真的没面子。”
贺允思被噎了一下,半天说不出话。
贺昕笑了,“行了,别想那么多。你先画,画完了再说。到时候要是真不行,我帮你跟迎新说,不让你为难。”
“那多丢人。”贺允思小声嘟囔。
“丢什么人?”贺昕不以为然,“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又不是非得一次就成功。”
贺允思没接话,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确实松了一点。
“对了。”贺昕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相亲对象,叫杨承的,什么时候带给我看看?”
贺允思怔住,“……你怎么知道?”
“迎新跟我说的。”
贺昕生气,“好啊贺允思,现在交男朋友都不跟小姑讲了,还是让我从外人嘴里知道的,你对得起我对你的关心吗?”
贺允思不说话。
满脑子都是方迎新又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