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惨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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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惨月
夜色凄迷，明月当空，独照千里。
春寒犹料峭，呼啸在断崖的山风，透着严冬弥留的寒意。
随风而曳的树丛草茎，划出沙沙的声响，伴随风声，是夜里独有的乐章。
此处，是一片连绵的险峰，蜿蜒百里，怪石嶙峋，猿猱难度。最高一处峰顶，山顶如削，平滑似台，夜半月光一映，宛若明镜当空悬，百里之外清晰可见，若正值满月，冰轮皓如雪，正上中天，山顶断崖几若探入月中，故称此山为入月峰，称山顶断崖为明镜台，而奇崖入月，也正是当地胜景之一，只叹攀山无路，多年来，从未有人亲自踏上过入月峰。
而此刻，入月峰上，却是有人。
两个人影，相依而坐，迷蒙的背影，融入远山月色。
月圆如轮，银辉胜雪，石台似镜。夜风忽来，衣袂随风轻舞，恍惚如梦。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看月么？那时候，你开心的不得了，还傻乎乎地和我说，想和我看一辈子月亮。”男子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把目光从明月转回怀中的女子脸上，眼中一抹伤一闪而逝。
女子柔柔笑了，月色下，她苍白的脸色依旧清雅若诗：“你看，我真的和你看了一辈子月亮了……”
“心柔！”男子剑眉轻轻颤了颤，握住了她的手，“你不要胡说，我们才看了十年，你答应过要看一辈子的，不是吗？”
“可是，我这一辈子，就快……”
“别乱说话，你会没事的。”男子那刚毅的脸上已掩饰不住痛楚，“我再去想别的办法，你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他把她抱紧，似乎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失去了，“我还没给你更多的幸福，你不能离开我……”
“子清……”心柔浅浅的笑意似涟漪一般轻轻荡开，流到他的心里，化成最锋利的刀刃，一瞬间，肝肠寸断。
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似要抚平他紧皱的眉：“我……很知足。你知道吗……穿上嫁衣……嫁给你的那一天……我……就是……最……幸福的……”
“心柔……你别说话，我传内力给你……”男子运气浑厚内力，自心柔背上缓缓输入。
“子清……别……白费力气了……”她握住他的手，冰凉的触感刺入他的心，她握着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闭上双目，泪水晶莹，“子清，我很知足，很知足……”她再一次睁开眼，而眼中的光彩，已经渐渐逝去，一如她渐渐模糊的气息，“子清，你要好好的……”
声音渐渐低下去，宛若迷雾随风而逝。
“心柔……”他低下头，吻上她眼角的泪。
一滴水渍，打落地面，倒映明月如雪。
风乍起，云四散，月黯然，星寥寂。
入月峰，明镜台。男子长身而立，静静望着怀中拥着的人儿。长风呼啸鼓动衣袂，猎猎飞扬如展翼夜枭，更添几分萧杀。
男子剑眉紧拧，远望月轮。
“心柔，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他转身，走入风中，“我萧漠，对天起誓！”
刹那间，狂风大作，月色黯然，夜鸟凄鸣，墨夜沉沉。
却说秦蜀交界之处，有山脉横亘大地之上，绵延数百里，山顶积雪终年不化，山间横谷纵横交错，山脉崎岖，地势复杂，为神州南北天然屏障，是为秦岭。秦岭之中，主峰即是以其高、寒、险、奇、秀闻名于世，李白诗云“举手可近月，前行若无山”的太白山，其次，便是首阳山。
首阳山山势挺拔险峻，怪石嶙峋，山中苍松翠柏、郁郁葱葱，山顶云雾系腰，翻腾如海，俯瞰全景，奇峰层出，四季胜景，更有清泉流瀑，星罗棋布，置身此地，如脱出凡尘入仙境。
在首阳山顶，有一门派名曰首阳剑派，此门派虽创建不过百年，但经过几代掌门呕心沥血发展壮大，已崛起为武林上屈指可数的大门派之一，更因其门下清正仁义之风而成为正道栋梁，俨然有与少林、武当这两支武林砥柱并驾齐驱之势。
首阳剑派正气浩然，主持一方，奸邪妄佞不敢造次，得此庇佑，山下方圆百里一片宁静祥和之态，是为人间福地，每年迁居此处之人络绎不绝，山下城镇愈发热闹繁荣。
封平，也是这样的一座小城，拥有着和其他城镇一样所有特点，然而，今日的封平城，却与以往不同。
因为今日，是城中首富花松鹤花老爷子家中的大喜之日。
花松鹤年已五旬，膝下无子，唯一独女，名花嫣然，出落得亭亭玉立，美名远播，人又乖巧懂事，花老爷子自是疼爱非常。花松鹤年轻时也是行走江湖的人物，虽多年不曾再入武林，但收得几个徒弟，悉心教导，也算有成。而众徒弟中，花松鹤独对大徒弟何轻舟分外赏识，何轻舟是个孤儿，幼时遇花松鹤，花松鹤见其可怜，带回收养，而何轻舟也不负厚望，不论习武还是处理生意上的大小事情，都受花松鹤的嘉许。
不知不觉，花嫣然已至出嫁年龄，花松鹤见女儿与爱徒情投意合，便招了何轻舟为女婿。
封平首富花老爷子府上的喜事，自然不同凡响，花老爷子倾尽心力，要给女儿一个最好的婚礼，听说就连新嫁娘的凤冠霞帔，都是天下第一巧匠鲁巧手亲手制作的，鲁巧手已经归隐多年，这次，是特意为了多年的老友嫁女，才答允再出一次山，这样的凤冠霞帔，早就有不少人期待着一睹为快。
这一日，花府门庭若市，高朋满座，花松鹤与何轻舟满面笑容，在门口迎接络绎不绝的客人。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何轻舟满面春风，而花松鹤似乎也年轻了好几岁。
很快，吉时已到，一身喜服的何轻舟立在厅外，等待着喜娘扶来自己的新娘，然而，过了许久，也没有任何动静。
吉时已经过了，熙攘喧闹的宾客们也都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花松鹤脸色阴沉，没有说话，却让众人感觉气氛凝重得要窒息。
何轻舟上前一步，揖道：“师……岳父，请让小婿去看看。”
婚礼未成，本不应见面，但此刻，花松鹤的心中隐隐的不详预感让他也顾不得那么多，只是重重点了头。
一行众人来到花嫣然闺阁之外，何轻舟犹豫了一下，上前敲了敲门：“嫣然？”
没有人应声。
何轻舟的声音有些发颤，敲门的手又加大了一点力道：“嫣然，我是轻舟，你……”
也许是力气大了一些，门，竟应声而开。
然后，众人都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情景。
一个男子，立于屋中，手中托着的，就是那天下第一巧匠亲制的凤冠霞帔，而在他的脚下，本应穿着它的花嫣然，倒在血泊里，身边的几个丫鬟和喜娘，也早已死去多时。
“你！”何轻舟大惊失色，一步跨入抱起花嫣然，心如刀绞，抬头怒喝，“大胆！你是何人！”
萧漠依然站在那里，他高大的身型似融入了屋中的阴影，以至于他缓缓回身的时候，被阳光照映的脸色显得那么苍白。
他斜飞入鬓的剑眉似微拧了拧，声音冰寒：“这样的凤冠霞帔，你们不配！”左手珍惜地托着这套凤冠霞帔，右手一负，向外走去。
“站住！杀人凶手，还想逃命！”宾客们许多也是江湖上的好手，目睹惨剧，怎会轻易放过，当下武器出鞘，挡住去路。
萧漠脚步停下，鼻里轻轻哼了一声，右手衣袖一拂，一股强大的力量呼啸而出，前面的几人抵挡不住，顿时跌翻一地。
“好啊，这人不想活了，大家上！为花小姐报仇！”不知谁大喝一声，众人齐应，纷纷冲上前来。
萧漠珍惜地看着手中那套凤冠霞帔，一面大步向外走去，一面右掌飞翻，众多江湖高手，诸般武器，竟谁也进不得他的身，攻守之间，或被萧漠攻势所慑，或被击出力量反震，一时间倒地一片，死伤无数。
眼见萧漠已要走出花府大门，忽觉背后一道寒气渗来，不由停下脚步，唇角淡淡勾了勾。
“总算，还能有点意思。”
霍然右手一翻，探指而去，铮然一声，夹住飞来的剑锋。
何轻舟双目通红，大喝一声，抽回长剑，凌空一个翻身，再度劈下。
萧漠依旧背对着他，巍然不动，就在发丝已被剑气激扬而起的时候，他忽然侧了一侧身。
就是这样一侧，让何轻舟的凌厉剑势顿成空。何轻舟一击不中，立即化攻为守，准备防范萧漠的回击。
然而萧漠并没有攻向他，反而回手，向另一方向，一掌击出。
何轻舟抬头一望，却见自己的岳父花松鹤不知何时已然攻至，可他凌厉的剑势和绝顶的轻功在萧漠面前如此不堪一击，眼见萧漠轻而易举躲开花松鹤的攻势，一掌正击在花松鹤胸口，花松鹤口吐鲜血，倒飞而出。
“岳父！”何轻舟目眦尽裂，冲过去扶起花松鹤，却只见花松鹤出气多，进气少，已然无救了。
“孩子……你不是他的对手……你……快走……”艰难地说完这句话，花松鹤头一歪，停止了呼吸。
“岳父！岳父！”何轻舟唤着，然而老人却再也无法回答他的话了。他轻轻地，轻轻地，将老人的身体平放在地上，花松鹤的白发，散落一地，如雪。
何轻舟缓缓站起身，手中的剑，却出奇地平静。
萧漠冰冷地注视着一切，宛若万年不动的冰封石像。
霎时，风起，尘飞，发激扬！
凌空而过的，是一道剑影，一道雪光！
风停，尘止。
萧漠眼中掠过一阵落寞之色，喃喃道：“原来，还是高估了吗？”
抬起步，一步一血印，走出花府大门。
一滴鲜血，自何轻舟剑尖滴下，打落地面，染出一片血红。
“岳父，孩儿……无能……”
轻叹一声，何轻舟的身子晃了晃，倒了下来。
入月峰。明镜台。
石屋之内，躺于榻上的女子美貌如昔，清丽如昔。一袭火红的凤冠霞帔，更衬出无双容颜。只是没有丝毫血色的脸，让人无来由地心痛无言。
“心柔。”坐于床前的萧漠满目温柔，“你看，这是世上最美的凤冠霞帔，也只有它，才配的上你。”他伸手理着她的发丝，“你看，你还和初嫁我时一样美。你说穿上嫁衣的时候最幸福，那以后，我们每天都穿着它，好不好？”
“哼！想不到当年驰骋天下的武林奇迹，居然变成这个样子！”一个冷傲的声音忽然响起，随之人影一闪，已来至石屋之前，然而，一道银辉已夹在他的脖子上。
“你来干什么？”萧漠此刻的狠声与刚才的柔语判若两人。
来人波澜不惊，任由萧漠的剑锋紧紧抵住自己的脖子：“我以前来干什么，这次就来干什么！”
“我说过，我不会回去！”萧漠收了剑，哼了一声，转身走回心柔身边。
来人站在月下，月光静静映着他随意披在肩上的栗色长发。
“以前你是为了陪她，甘愿放弃在武林上的一切，而现在……”他瞟了一眼床上之人，“她已经……”
“砰”地一拳，正击在他的胸膛，他握着萧漠击来的拳头，默然。
“心柔没有死！我不会让她死！我一定有办法让她回来！一定！”
面前的萧漠宛若受伤的猛虎，而栗发男子的眼神却依旧平静。
松开手，他转过身：“绝地，还是你创建的绝地，大家都在等你回去。没有人会逼你，而我傲寒，也永远不会是绝地的老大。”说完这些话，他起身离开。
萧漠站在月下。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今天的月，是不是比昨天的圆。
只是月圆，人缺。
风起无声，萧漠望着如镜冰轮，忽然觉得，月色很凄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惨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