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灵前何怆然 “二位兄弟 ...

  •   听完这话,落月的手震了一下。她本不该感到意外,自从第一次见到强华与圣通,她便敏锐地觉察出强华看圣通的眼神中,绝对夹杂着超越同门之谊的款款深情。然而,落月偏偏就是这样好强的人,她想知道自己究竟什么地方不如圣通。
      她淡淡一笑,问道:“那么,为什么呢?”
      强华面向她,凝视着她美丽的双眸,然后是淡淡一笑,缓缓说道:“如果放在以前,我会说这是前缘注定。可如今,我已想了很多。圣通是这个世上对我最重要的人。”
      落月并未说话,强华继续说道:“落月小姐,虽然我对你的背景还不很了解,但我看得出来,你年纪轻轻担负起如此庞大的组织,抱负必然不小。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假如有一天,我希望你能放弃你那宏伟的事业,同我一起归隐山林,你可愿意?”
      落月闻言,举杯抿了口茶,却是低头不语。
      强华见她不说话,于是继续说:“在问这个问题之前,我料定你不会有肯定的答案的。”
      “何以见得?”
      强华缓缓站了起来,遥望崇山峻岭之外,淡然说道:“‘江水涟涟兮,东流不复回。江山如梦兮,多少英雄泪。翘首望天兮,浮云蔽日。陌上花落兮,游子不归。’这是令堂大人的遗作吧!想必你已将此曲练了不知多少遍,可在我看来,却从未得了令堂大人的本意。”
      落月颇不以为然地一笑,道:“倒是你得了我娘的本意不成?”
      强华答道:“这词本也浅显,推思令堂之意,本是超脱俗世凡尘,返归人之大本,放下功名利禄,自在山水之间。当初在汉水之上,圣通听罢你的琴声,说这琴声中满是思念。可在我听来,这琴声中却尽是你对母亲的叹息与不值。更为坦率的说,你实际否定了令堂大人为人处世之道。所以,你无法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但如果同样的问题放在圣通面前,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和我走,这就是你与她的不同!”
      落月闻言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将手中茶杯重重放在石桌上,霍然而起,愤然欲言:“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强华不动声色地打断了她,转身再次凝视着她,说道:“我绝无轻瞧你的意思,也并没有说你有什么不对。恰恰相反,对你的志向和担当,我充满了敬意和钦佩。然而,我又怎能舍弃另一颗知我懂我而丝毫不为自己考虑的心呢?”
      此时,两人双目相对,默然无语,眼睛里都噙着泪光。不远处的宝环觉察出了异样,收剑停了下来,诧异地看着这两个人奇怪的对峙。
      强华首先移开了目光,望着长安的方向,叹了口气,说道:“圣通是最不喜欢江湖朝堂上这些尔虞我诈的斗争了。成天里拿着梅花令呼三喝四、摆出一副掌门的架势来,费尽心思和朝廷作对,这难道是她喜欢的吗?不是,非但不是她喜欢的,也非是我喜欢的。她甚至比我更早意识到我喜欢的是怎样的生活。其实,我所爱的同样是这青山绿水、木桥茅舍,只是因为对师父的承诺,茫然而不自知。圣通她之所以拼命致力于兴复梅门,难道真是为了去当掌门?不,她不过是希望早点结束这一切罢了!”

      骊泉山庄附近,原涉的弟子与梅门部众正严密把守着各个要冲,自山庄外墙向外延伸一里之内不许有闲杂人等,俨然一片肃杀的气氛。这些护卫们虽然都意识到发生了大事,却都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与墙外的萧索肃杀相比,山庄深处的一座别院里却哭声震天。院内人人披麻戴孝,跪倒在厅正中的灵位前。那灵位上供奉的不是别人,正是长安分部代部主:薛留谨!
      在一片哭声中,秉似圭带着哭腔站起来喝道:“诸位不要哭了,现在最要紧的是重新拥立掌门人,为薛部主报仇!”
      秉似圭所领地潏坛虽非精锐,但他资历甚老,薛留谨以下便数他在部内威望最高。这番号召后,下面已有几人附和响应。此时,一位身材魁梧的青年头领站了起来,对秉似圭说道: “此事恐怕还有蹊跷,须查明再议!”众人抬头一看,此人正是齐啸天。
      “有何蹊跷强华杀害薛副部主,是你我亲眼所见!而且他亲口说:‘薛留谨抗命不遵,已被我正法。’我等欲留他说清楚,他还与我等大打出手,他抵不过我们人多便遁逃而去,在场的各位坛主均可作证,事实清清楚楚,还要调查什么!”秉似圭微露怒色,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已是哽咽难言。厅内诸人受其感染,无不义愤填膺,均喊着:“杀强华祭灵!”
      齐啸天不为所动,高声道:“我等昨晚感到薛副部主住处时,确实见到强华。然而我感到不解的是,为何薛副部主会激怒强华呢?他们之间向来和睦,强华曾救过薛副部主性命,更何况薛副部主本就是谨言慎行之人,断不会忤逆掌门!”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许兄弟不是说了吗?前夜,强华夜间造访薛副部主,薛副部主叙述了梅门境况,言语中夸赞了郭掌门几句,有意希望郭掌门担负更多责任。强华登时大怒,薛副部主直言劝谏,他便愤愤然说:‘忘恩负义之徒,竟想谋反犯上不成?’于是痛下狠手,薛副部主一来未有准备,二来武功不敌。便死在强华掌下,许兄弟见势不妙,一面拼死周旋,一面大声呼救,我等听闻喊杀打斗声,即刻赶来,后面的事大家都是亲眼所见。这有什么可疑之处?”
      齐啸天正欲说话,又有一人喝道:“齐坛主莫要再为那贼子开脱了!老实讲,我与向陆二位坛主对郭掌门并不服气,平日里与秉坛主亦多有冲撞。但当此大是大非之际,我等绝不含糊!必须废黜强华,否则薛副部主今日的遭遇,便是我等日后的下场!”齐啸天循声看去,此人乃是吴惠民。向富贵、陆泰慎听完亦纷纷称是。
      秉似圭此时接着对齐啸天说:“我知道你与洛风对强华颇有好感,但薛副部主待尔等也不薄啊。强华被困太学时,我何尝不是主动请命,愿拼死相救?可如今……”说到此处,秉似圭显得痛悔非常,他抹了把眼泪质问道:“想你齐啸天平日里何等精明干练,怎么此时竟如此糊涂!”
      周围众人闻言,群情激奋,又开始喧哗起来,纷纷指责齐啸天不义,甚至有人说他不满代掌门已久。齐啸天孤掌难鸣,心想:我这般说,怕是说不动,须请郭掌门出来!于是高声喝道:
      “既然如此,我只服从代掌门指示!若以代掌门之英明睿智,也赞同秉坛主之议,我服从便是!”
      搬出代掌门来,果然无人再有异议。
      “那好”,秉似圭沉声应道,又转向跪在下面的许黯生说,“郭掌门现在何处?”
      许黯生站起来说:“郭掌门因为与公孙家有约,故而事发当晚未在山庄,早间回来时,闻此噩耗,悲伤不能自已,竟尔卧病不起。”
      “哼!我早就知道公孙家不是好人,为何偏偏此时约郭掌门出去?我看十有八九,便是那个公孙落月捣的鬼。黯生,你去叫掌门无论如何坚持着出来一下,此间事必须由她做个决断!”
      秉似圭话音刚落,只听一个轻柔的女声说道:“不必了。”
      众人向屋外一看,暗香浮动,倩影移来,不是郭圣通是谁?圣通身后跟着原涉,两人均着丧服,表情肃穆地走近灵位。圣通跪下叩拜,而原涉只是深鞠一躬。二人礼毕,圣通站在灵位下,眼中含着泪说道:“薛副部主虽与我相识不久,但这些天来倾力相助,若无薛副部主支持,圣通断然难有作为,如今驾鹤西去,却如梅门何?如天下何?”说着泣不成声。
      满堂的人闻此哭诉,莫不哀伤。一片抽泣声中,秉似圭郑重地跪拜,慨然道:“请代掌门节哀!恭请代掌门正式即梅门掌门之位,废黜强华,号令天下梅门共讨之!以慰薛副部主在天之灵!”
      “恭请代掌门即位!”秉似圭身后众人,除齐啸天,洛风外,水明华外,均异口同声。洛风、水明华望了望这位素来倚赖的大哥,纷纷叹了口气,也跪拜道:“恭请代掌门即位!”
      圣通面对眼前的情况,却是不发一言。这令齐啸天感到很尴尬,他无奈地叹息一声,也跪下了,却并不说什么,只等着圣通表态。
      圣通见齐啸天也跪下了,开口应道:“我与强华本是同门。自小情同手足,他原来也是很好的。错就错在,不该让他单独和公孙落月前去太学。我本想与公孙家联手共成大业。可没想到公孙家竟狼子野心,意图通过强华掌控我梅门!强华经不住美色诱惑,受了公孙落月蛊惑,才做出此等背弃师门、背弃道义之事!思来实在令人痛心不已!”
      秉似圭闻言立即说:“话虽如此,但杀人偿命,何况观强华所行,已不配为梅门之主,若不将其明正典刑,怎能令梅门上下信服!请掌门人大义灭亲!”
      “请掌门人大义灭亲!”秉似圭的话再次得到众人响应。
      圣通叹息道:“我自然不能因私废公,既如此……为梅门前途计,就依……”
      “代掌门,您真认为此事已无疑点了吗?”齐啸天当场打断了圣通,语气颇为惊讶、激动。
      圣通并未言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秉似圭抢在齐啸天前面答道:“既然这样,就请掌门号令全派、传书六部,启动‘天罗地网’,诛杀逆贼强华!”
      一听到‘天罗地网’四字,在场的莫不骇然。这便是向整个梅门下了最高通缉令了,只有对罪大恶极的叛徒才会使用。‘天罗地网’一经启动,梅门上下,见则杀之,无须请示。而且六部均须派出专人,终身追杀,不死不休。这是合六部之力共击一人,对待那些功夫浅薄之人,实在是杀鸡用牛刀,故而此机制自梅门创派以来尚未使用过。不想第一次使用竟然是对付自己的前任掌门人。
      大家屏息凝神等待圣通的答复。圣通闭上眼睛,沉默良久后方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可。”
      “属下遵命!”秉似圭再次抢在齐啸天前答道。
      齐啸天仍然不能接受这个结果,恳切劝道:“代掌门,您要三思啊!若是杀错了……他……可是您同门师弟,先掌门亲自选定的继承人啊!”
      “齐啸天,你也算条堂堂的汉子,应该知道守信重诺!怎能出尔反尔!”秉似圭大声斥责道。
      “齐坛主,你怎么还叫掌门人代掌门,莫非你还要认那个梅门叛徒作掌门人?”许黯生此时跟着质问道。这话一出,立刻得到其他人的共鸣,又一次针对齐啸天的指责风浪漫天袭来。
      此时,吴惠民向圣通高声道:“齐啸天对叛徒强华百般维护,怎能再任天渭坛坛主一职?属下恳请掌门人暂时罢免其坛主之职,待查清他与强华的关系后,再议处不迟,以免危害梅门,为奸人所乘。”
      圣通皱着眉头说:“我心里此时乱的很,大事已了,这些事务让秉坛主处理吧!长安分部部主一职,由秉坛主暂代。”说完,拂袖而去。
      “郭掌门!郭掌门!”齐啸天大喊着,但圣通没有回头,耳畔传来秉似圭规劝的声音。
      “啸天,你这几日休息一下吧!好好想想!我知道你只是一时想不通。”秉似圭又转向许黯生道:“黯生,你的能耐我是了解的,啸天不在这几日,天渭坛便由你打点。”
      须知这天渭坛乃是梅门精锐,被誉为“梅门六部第一坛”,常有“天渭人马半长安”之说,此言并非是说天渭坛人多,而是指天渭坛高手如云,实力强大,几乎抵得上半个长安分部。当年薛留谨便曾是天渭坛坛主,可见这一职位的重要性。若要换一个坛主,怎么也得是吴惠民、向富贵这种次等坛的坛主。可许黯生不过一副坛主,骤然升为梅门第一坛坛主,洛风、水明华等颇为不满,奈何秉似圭是前辈,又是代部主,故而不敢多说。而吴惠明、向富贵等却出乎意料地向许黯生称贺。许黯生谦辞一番,转身对齐啸天说:“黯生初掌天渭,还需啸天兄多多指教。”
      齐啸天气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愤然离去。
      夜里,洛风、水明华夜访齐啸天。齐啸天气仍未消,怒道:“你们来干什么?”
      洛风劝慰道:“大哥,你又何必如此固执。其实我也觉得秉坛主说的有理。”
      齐啸天怒视洛风道:“你好糊涂啊!当初在你家密室,你我都在,强掌门曾想让出掌门之位,他可见他根本无心权位!即便他是受了妖女蛊惑,有必要出如此昏招吗?公孙落月何等精明之人,当初连郭掌门也曾受制于她,她竟然弱智到要去杀害薛副部主。薛副部主虽然赞赏郭掌门,可那也是奉强掌门之命;而支持强掌门则是奉已故梅掌门遗命。薛副部主最重名器,常谓‘名不正,言不顺’,他想要削弱郭掌门的权力还来不及,怎会要求强掌门放权呢?”
      说到此,洛风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小声点,还‘强掌门’‘强掌门’个不停?不怕被人听到啊!”
      齐啸天哼了一声,说:“我认为疑点最大的地方,便是许黯生的证词。当时除了他,谁也不知道强华和薛副部主说了什么,也没人见到强华行凶。”
      “可大家都见到了强掌门啊!”水明华疑惑道。
      齐啸天叹了口气,说:“当时匆匆相见,或许他有难言之隐呢?而且……”
      说到这里,齐啸天的脸色变的很难看。
      “而且什么?”洛风追问道。
      齐啸天面露恐惧,说道:“这太可怕了,我不敢想,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不能轻易说。”齐啸天沉吟了一阵,忽然站起来,向洛风、水明华拜道:“二位兄弟,如今已到了梅门生死存亡之际,我在此求二位答应我一件事。”
      洛风连忙扶起齐啸天,说:“大哥这是怎么了?有何事吩咐便是了。”
      齐啸天说道:“你们可想好,这弄不好是要杀头的!”
      洛风笑道:“我等反朝廷,本就是杀头的罪!”
      齐啸天于是郑重说:“二位现在在职,我要你们约束手下,如遇到强华只许生擒不许格杀!”
      洛、水两人相互看了看,说:“这个不难,只是纵使我们不杀,别人也会……”
      “所以,你们要秘密派出精干的弟兄,先期找到强华,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起来。”
      “不惜一切代价?”洛风惊道,“这……这要和自己人打起来……那可是谋逆!”
      齐啸天轻轻一哂:“就知道你们害怕!”
      洛风想了想,说:“罢了,本来就是提着脑袋过日子!我就照你说的做!”
      水明华:“请齐大哥放心,明华也非贪生怕死之人。”
      齐啸天又对水明华说:“明华,你还有个任务,你要秘密修书一封给明光,说明我的意思,请她务必说服其他五部,共同要求重新调查此案!”
      水明华说:“修书倒是不难,但其他五部也不会听我姐姐一面之词啊。”
      齐啸天说:“这你大可放心,我料他们巴不得重新调查!这几日,我去联络一个人,此人出面,合五部之力,再加之以风泾、水灞两坛,或可救我梅门。”
      洛风问道:“大哥要去见谁?”
      齐啸天凝视着闪烁不定的烛光,回答说:“梅掌门的千金——梅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灵前何怆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