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落尽》霍贻怡

30、六龙何日启 只有真正的

　　薛留谨走到秉似圭面前，向六皇子拱手道：“掌门人手下留情！”
　　六皇子听了微微一笑，转身走开了。秉似圭大怒道：“薛留谨，你怎可认此人做掌门？梅掌门一世心血，都要葬送于汝等之手了。”薛留谨示意左右将秉似圭抬下去。秉似圭一面极力挣扎，一面哭喊。周围梅门徒众，莫有不唏嘘者。
　　贾终成此时问道：“还有敢于抗命不遵的吗？”
　　众人皆静默以对，贾终成见状满意的一笑，说道：“那就拜见新掌门！”
　　众人正要下拜，薛留谨又道：“且慢！”。大家纷纷将目光投向薛留谨。贾终成笑着对薛留谨说：“薛副部主，刚才你不都亲口承认新掌门了吗？怎么……”
　　“留谨不敢怀疑掌门，但先任梅掌门生前有命：‘如他日有持梅花令即掌门之位者，必先以梅花令开启六龙御天宝盒，六龙不开，六部不拜！”
　　此言一出，众人好像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起来。
　　“什么‘六龙不开，六部不拜’？我怎么没听说过？”贾终成狐疑地问道。
　　薛留谨向手下人说：“把宝盒拿来。”只见薛留谨的两名卫士端上来一个六角形的、制作极精美的盒子。上面镶嵌各种宝石金银，熠熠生辉。
　　薛留谨指着盒子上方梅花状的凹槽说道：“只有真正的梅花令才能打开此盒，若非用假的梅花令开盒，六龙御天宝盒自有机关，立即射出无数毒针，开启者必然闪避不及，当场殒命。掌门人既有先掌门遗命，又有梅大小姐证明，留谨深信掌门人能开启宝盒。请掌门人开启宝盒，正式即掌门之位！”
　　六皇子闻言徒然一惊，望着那宝盒一言不发，梅师姐也怀疑地看着那个神奇的盒子。周围众人一片静默，注视着六皇子。本来十分顺利的夺位政变，因为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盒子顿时陷入僵局。
　　六皇子神情困惑，这是当然的。连强华这个正牌掌门都没听过有个什么“六龙御天宝盒”，强华不禁佩服起师父来，真是心思缜密，富有远见！突然，却听贾终成大笑不止，打破了寂静的场面。
　　“大家莫听薛留谨胡说八道！”贾终成向众人说，又指着薛留谨：“薛留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新掌门即位，长安分部就不再是你一手遮天！谁不知你擅长机关器械，造出这种东西来，又有何难？我怀疑，你这个宝盒遇到假的梅花令没准能打开，遇到真的梅花令反而万箭齐发！”
　　“贾终成！”那位年轻的书生按剑大怒道，“谁不知道多年以来，你耽于享乐，不理正务，故而薛副部主代署部内诸事，若非薛副部主苦心经营，长安分部早就散了！这怎么能说是‘一手遮天’呢？分明是你妒忌！”
　　贾终成白了他一眼，转向众人道：“大家请细想，若这个盒子果真是先掌门留下的，何以不留给正部主，却留给副部主，甚至我连听说都没听说过。这分明是薛留谨骗人的把戏，企图阻止新掌门人即位，甚至意图杀害新掌门人！现在正是大家效忠梅门，效忠掌门之时。愿意归附新任掌门人的请站到我们后面来，不愿意归附的，站到他薛留谨身后！”
　　众人相互顾视，不能决断。贾终成此时笑了笑，说：
　　“若要验证忠奸，其实不难，长安分部若有宝盒，其余分部自然也有；若宝盒之事子虚乌有，其余各部自然没有。长安分部不肯归附，我们大可去其他分部。我就不信有人能一手遮天！只是他日掌门人率五部人马向长安兴师问罪之时，今日忤逆之人，绝不轻恕，附逆之人，决不轻饶！”
　　听了贾终成这话，众人开始议论起来。我听到树下两名门人小声谈论，一人问道：“该站那边？”另一人说道：“薛副部主为人宽厚而新任掌门为人阴狠，你说该站那边？”
　　“那就站在薛副部主这边？”
　　“笨！若得罪薛副部主，即便薛副部主今日控制住了局面，也不会深责我们;可得罪了新任掌门，若他真是掌门，他日真率五部人马踏平长安，你我还有活路？”
　　听者点头称是。
　　强华闻言深叹了口气，却见贾终成走到一个农夫打扮的中年人面前说：“陆坛主如何选择？”
　　那农夫打扮的中年人，无奈地叹息一声，转向薛留谨拱手道：“副部主仁义，但陆泰慎不敢有叛门之举，还请副部主见谅！”
　　“你……”那个年轻书生忍不住就要骂，被薛留谨止住。薛留谨说：
　　“当此之时，人各有志。何况陆坛主本是为了效忠梅门，我又怎会见怪？”
　　陆泰慎率本坛人马集合于六皇子身后，贾终成大声说：“山浐坛业已归附，其余四坛意下如何？”说着把目光投向前排两人，一人一身商贾打扮，另一人似是屠夫。二人相顾，点了点头，向薛留谨拱手道：
　　“吴惠民率泽涝坛归附新掌门，请副部主见谅！”
　　“向富贵率雷滈坛归附新掌门，请副部主见谅！”
　　薛留谨向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自便，却不再多言。
　　贾终成志得意满，向余下众人说：“现在在场的，只剩地潏、水灞二坛，尔等何去何从？”
　　此时余下众人中走出一人，向六皇子、薛留谨各施一礼：“地潏坛秉坛主身受重伤，现在昏迷不醒，我乃副坛主，不敢擅专，全凭掌门人与两位部主做主。”
　　“你是叫许黯生吧，你把话说清楚，到底谁做主？”贾终成追问道。
　　许黯生沉默半晌，说：“胜者王侯，败者寇！”
　　“好！”贾终成转向那位年轻书生，“就剩你们水灞了！”
　　年轻书生毫不示弱，拔剑说道：“水灞坛誓死护卫副部主！”
　　“水明华，你有什么资格代表水灞坛！”贾终成怒喝道,“水灞坛坛主水明光正在河北，尚未返回，虽说她是你的姐姐，这里也没你说话的分！”
　　水明华气的满脸通红，剑指贾终成：“今日不杀此老贼，梅门必亡！”说着挺剑向贾终成杀去。贾终成抵挡了几个回合，竟不能敌。六皇子挡在贾终成面前，面露凶光。贾终成大声怂恿道：“快将此一干叛逆统统拿下！”
　　此言一出，水灞坛诸人纷纷抽剑出鞘以图自卫。其余各坛见势不妙，也是剑拔弩张，只是不敢轻动。
　　水明华挺剑就刺，忽听薛留谨叫到：
　　“明华住手！”
　　“副部主！”水明华握剑的手颤抖着，面色悲戚。
　　薛留谨缓缓走向六皇子，对他说：“强少侠不肯打开六龙御天宝盒，留谨只能称呼强少侠为强少侠了。留谨自知今日必死，水灞众人无辜，但求强少侠放他们回家。”
　　六皇子自负地一笑：“不放又如何？”
　　“那留谨只有带水灞坛死战到底！”
　　六皇子笑了笑，面色突变，起手直插薛留谨喉咙，又疾又狠，薛留谨出掌挡开，忙不迭退后一步。六皇子正欲趁势攻击，却听身后“嗖”的一声，原来是梅英射向天空的一支烟花，冲上夜空，四散如雨。
　　六皇子回头诧异地看着梅英：“你这是……”
　　梅英说：“事情已经办完，不要节外生枝。水灞坛姑且放他们走，薛留谨看管起来即可。”
　　贾终成不愿意了，向梅英说：“大小姐，不可有妇人之仁啊！”
　　梅英闻言大怒：“你说什么？”
　　贾终成自知失言，不敢再说。
　　“副部主！”忽听水灞坛众人惊叫，只见薛留谨口吐鲜血，坐倒在地。水明华扶着他大声呼喊，忽然面色一滞，也吐出血来。
　　“副……副部主，我们中毒了。”水明华艰难地指着六皇子：“你……好阴险！”
　　六皇子笑道：“是你们技不如人罢了。本掌门念你们是梅门旧部，不忍你们生不如死，还是让你们死得痛快一点！”六皇子对贾终成说：“把他们解决掉！”
　　“谨遵掌门谕令!”贾终成手持匕首，缓缓走向已不能动弹的薛水二人。水灞坛徒众赶紧上前护卫。贾终成指着他们说：“大小姐仁慈，放你们走；你们若不走，就是附逆！来人，全部抓起来，胆敢反抗者，杀无赦！”
　　在几位坛主默许下，泽涝、雷滈、山浐三坛将水灞坛团团围住。
　　琴声，琴声怎么还不响起来，眼看就要血流成河了！公孙落月难道失败了！强华此时心急如焚。三坛人马步步紧逼，水灞坛步步后退，地潏坛作壁上观。圈里圈外刀枪相对，却都不敢先打。这是贾终成大喝一声：“杀！”然后亲自上前格杀一名水灞坛门人。顿时间杀声大作，刀枪齐鸣。
　　梅师姐面无表情，六皇子狰狞地一笑。强华眼看着梅门自相残杀，心想顾不了那么多了，岂有身为梅门掌门眼睁睁看着部属白白牺牲的。强华看到六皇子正自得意，心里打定主意：擒贼擒王！于是从树上跃下，展开轻功，直取六皇子。六皇子尚在欣赏眼前的缠斗，哪里察觉！直到强华已近他不足十步，他才感到不对，转头未及查看已被强华掐住脖颈。
　　强华大喝一声：“全部住手！”
　　众人一看六皇子被擒，大惊失色，总算停了下来。
　　强华一手掐着六皇子的脖子，一手指着贾终成说道：“此人早已投靠朝廷，天渭、风泾、火沣三坛就是他出卖的！”然后指着六皇子说：“此人也绝非强华，而是逆贼王莽之子！他们是要把你们交给朝廷处置！”
　　众人闻言，立刻一片哗然。很多人开始看着贾终成指指点点，交相议论。
　　贾终成眼睛一转，说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子，胆敢在此大放厥词，大家莫听他胡说八道，连逆党薛留谨都承认掌门即是强华，又有大小姐在此作证，又有什么可怀疑的不要被这个来历不明之人一面之词所蛊惑。”
　　陆泰慎问强华：“这位少侠，你有何证据？”
　　强华笑道：“陆坛主应当问他们有什么证据。”
　　吴惠民说:“先掌门的遗书，大小姐所佩宝玉，坤宁剑，还有梅花令，这些不足以证明么？”
　　“遗书是贾终成叛变前庄光给他的，是真的不假，可谁见过真的强华？至于这位大小姐……”强华斜睨了一眼梅师姐，“她不姓梅，姓严，乃当今纳言将军严尤之女，先掌门就是被严尤害死的。她不过和梅大小姐有几分相似罢了，天下容貌相似之人何其多，我和这位六皇子还有几分相似呢，薛副部主多年未见梅夫人，认错人也在情理之中。真的梅大小姐……已经被他们害死了！故而若菡宝玉、坤宁宝剑落入贼人之手。所以，这些所谓证据，都是骗人的！梅花令更是骗人的，否则为什么他们不敢开启六龙御天宝盒！大家害怕冒犯掌门受惩处，难道就不害怕被被这个假掌门送到朝廷的断头台吗？”
　　向福贵说：“朝廷与我等不共戴天，我们说什么也不能落入朝廷之手！贾终成，天渭风泾火沣三坛同日遭到突袭，此三坛均为你管辖。火沣坛全军覆灭，独你生还，你不把此事解释清楚，其余的我们难以相信！”
　　许黯生此时说：“得罪掌门人事小，被朝廷剿灭事大。诸位要想清楚，不可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继而纷纷要求贾终成做出解释。此时古墓周围突然杀声四起，火光冲天。众人惊慌失措，一阵骚乱。
　　强华心里暗叹，果不出师姐所料，朝廷四周布置了伏兵。公孙落月，你也太不给力了！
　　贾终成眼见即位之事难成，终于露出叛徒嘴脸，大声嚷嚷道：“朝廷官兵已到，梅门大势已去，归顺朝廷还有活路。诸位，识时务者为俊杰！”
　　“贾终成，你果真是朝廷走狗！”水明华强忍痛苦大骂道。贾终成不屑地一笑。
　　“贾终成，你以为此次朝廷能饶得了你吗？”强华一面勒紧掐着六皇子脖子的手，一面对大家说，“大家不要害怕，我们有王莽的儿子做人质，完全可以突出重围！”
　　话音刚落，强华忽感一阵风袭来，侧目一看，竟是那寒光四射的坤宁剑，强华匆忙间抽出离殇挡格，却不防六皇子挣脱了他的挟制逃走了。强华连忙去追，未抬脚，梅英却已经持剑站拦在自己面前。
　　“你真得要认贼作父么？”强华压低声音质问她。
　　“他本来就是我父亲，你不也说了么？我姓严！”
　　贾终成连忙跑到梅英身后，趾高气昂地指着众人说：“还不快快投降！”
　　忽然，只听西面有人高喊：“副部主莫惊！天渭坛齐啸天来也！”又听东面有人高喊：“风泾坛洛风来也！”
　　原来四面杀来的并非朝廷官军，而是天渭风泾二坛，梅门众人欣喜不已，贾终成大惊失色。倒是梅英十分镇定，沉静地说：“撤！”说完，带着六皇子和贾终成，冲向人较少的方向杀了出去。
　　一切渐渐平静下来。
　　“副部主！”一个面容俊朗的少年冲进人群，奔到身中剧毒的薛留谨和水明华身边，哭喊不已，半晌，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也跑来了，看到此情此景，深叹道：“我们来晚了！”隐约听到人们叫那少年“洛坛主”，叫那汉子“齐坛主”，想必此二人是洛风、齐啸天了。
　　一干人把他们的副部主围了个水泄不通，强华怎么也挤不进去，大声喊着：“让一让！让我进去！”
　　喊了好几声，才有人意识到强华的存在，慢慢让开。只见水明华已奄奄一息，薛留谨尚睁着眼睛，却不能说话，他拱手向强华称谢。强华赶紧从兜里拿出两粒雪梅丹，给二人服下。水明华仍然不醒，薛留谨到底功力深厚，面色稍稍缓解。
　　“敢问少侠尊姓大名！何以尽知梅门之事？”薛留谨沙哑地问道。
　　“副部主，此地不宜久留，当务之急是迅速撤离。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们再细谈。”
　　薛留谨点点头，遂命山浐水灞向南，地潏雷滈向北，火沣泽涝向西，天渭风泾向东，各自分散。薛留谨和我同天渭风泾两坛同行，两坛部众至长安城下分散，薛留谨带两名随从、齐洛二坛主与强华扶着水明华趁夜色潜回城内，进了一个小巷，行至一处人家。洛风敲门，不一会儿，一个小孩探出头来：“洛大哥！”
　　洛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孩随即注意到洛风身后一干人，忙让进门。进门后，是一普通院落，院里空空如也。除两名随从在外守候，那个小孩扶水明华去了一旁的小屋，其余人随洛风进了正屋，洛风来到一张榻前，有规律的敲击榻沿，卧榻连带地板缓缓拉开，亮出一条密道。
　　“下面是我梅门长安分部首脑议事之处，绝少有人知道，”洛风向我介绍道，“少侠切勿向外人说起，不然……”
　　“不然你们就杀人灭口，而我性命不保。”强华笑道。
　　“岂敢，岂敢。”洛风一面说，一面请强华进入密道。
　　下面果然有一间很开阔的密室。密室正面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强华一眼便认出那是师父。睹物思人，不免心中悲戚。师父撒手人寰，留给自己这样一个四分五裂的梅门，今后的路该如何走？
　　“少侠识得画中之人？”薛留谨似是试探地问道。
　　强华见密室中仅有薛留谨、洛风、齐啸天，也不再隐瞒：“画中之人正是家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