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落尽》霍贻怡

3、异朝初至 女子跳下车

　　“小疯子，小疯子！你怎么还躺这儿呢！”
　　朦朦胧胧中,强华感到有人踢了他一脚，他一吃痛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人，一身短打，满脸煞气。而强华此时正躺在一个酒肆的门口，衣衫褴褛，满身污秽。酒肆位于街道一边，街道上，熙熙攘攘，街道旁，古色古香。行人穿着，交领、右衽、束腰。天空中，雪花儿飘飘荡荡，缓缓而下。
　　强华意识到，很明显自己已经穿越了，摸摸自己身上不知哪来的一身破旧古装。这样的雪天里，穿着如此单薄破烂的衣裳，不由强华不瑟瑟发抖。
　　“请问，现在是东汉的哪一个时期？”不管怎么说，得先弄清楚时代啊。强华战栗着问那个中年人。
　　那个中年乐了，指着强华哈哈大笑，对酒肆里的坐客们说：“你们瞧瞧，我说这小子是个疯子吧，一出口就是疯话，什么冬寒不冬寒的。估计是被冻傻了！沿街乞讨有一阵子了，天天在我这门口睡，今早，我踢了他好几回了，一点反应都没有，还以为冻死了呢？没想到还没死，醒了后更疯了。”酒肆里的客人们也跟着一片哄笑。
　　强华一想，对啊，东汉、西汉，是后人给这俩朝代起的名儿，当时人都称其为汉朝才是。应该怎么问才好呢？在现代，自己最讨厌古代的东西了：什么古装啦，文言啦，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啦，一见到就头疼。可盛桐喜欢，因为这个，自己有时也陪着她看看。经过一番酝酿，强华清了清嗓子，学着古人的样子一本正经的问道：“敢问，我大汉当今天子乃是何人？已历几世？”
　　话音刚落，只见在场的人均瞠目结舌，那个中年人更是惊怖万分。刚才还喧闹不停的酒肆顿时一片死寂。
　　强华纳闷了，莫非是因为刚刚自己还被他们认为是疯子，突然又说了这么文绉绉的话，把他们给震撼住了？心中不由有些得意，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道：“虽……虽然我也觉得我刚那句话确实挺有水平，不过也……也不至于让大家惊成这样吧！嘿嘿，淡定，淡定！”
　　“大胆反贼，竟敢为汉室张目，左右，将他拿下！”一声厉喝，犹如晴空霹雳，惊得强华措手不及。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一身衙役打扮。他左右的人跟他差不多打扮，听了他的话，纷纷拔刀站起，向强华扑来。强华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心里暗自琢磨：这回糟了，估计是穿越错了，反贼？为汉室张目？难道穿越到三国时的魏国了？正琢磨着，感觉身后一阵寒风，想是追到了，强华也是眼疾手快，瞥到边上有一买菜的，顺手抡起一箩筐菜就往后扔，他身后那个衙役冷不防被砸了，没稳住栽倒在地。强华下意识嘿嘿一笑，心中暗喜，转身正要继续跑，两把明晃晃的刀已架在面前。
　　“跑，你还敢跑，没想到还真有不怕死的，大庭广众之下，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今天落在你黄大爷手上，只能怨你命背！”说话的正是刚才那个被强华抡倒的衙役，他边说边对强华拳脚相加，旁边几个衙役也随即加入进来。穿越后强华的身体好像很弱小，而且似乎饥寒交迫好几天了。被他这么打，哪儿能撑得住呢！强华感觉自己要再一次死掉了，不同于上次撞古碑，这回可是真得要死了。心想反正也要死，不如死的像个爷们儿，索性骂他们几句，身子挨打，嘴上出出气也是好的。
　　“老子就是给汉室张目了，怎么着？总比你们这群人渣当走狗好！”
　　“还嘴硬，给我狠狠打！打昏了他，抓回衙门去！”
　　“老大，这一小孩子，抓他有什么用？”其中一个衙役问黄老大。
　　“你小子蠢啊！不抓他，难道去抓刘演？上面我们得罪不得，这刘伯升我们也得罪不得。不抓个替死鬼，如何交差？……啊，什么人打我！”突然听到，那个领头的一声惨叫，几个衙役都停手了。四处张望，也没发现什么动静。
　　“别管，给我继续打！”领头的刚说完，只听又有一个衙役惨叫一声，众人一看，这个衙役捂着眼睛，痛不欲生，血顺着捂着眼睛的手往外流，原来他的一只眼被什么东西给打瞎了。
　　黄老大大骂道：“有种就明着干！偷偷摸摸，算什么好汉？”说着，将大刀向地上一砍，瞪着一双虎狼似的眼睛扫视街旁的行人。旁边这些卖菜摆摊的，逛街溜达的，见势不妙，生怕惹到自己头上来，纷纷收拾收拾走人了。两旁酒肆茶馆旅店，也都畏惧黄老大淫威，纷纷关门自保。不过半晌功夫，原本繁华喧闹的街市竟鸦雀无声，只剩下黄老大和他的手下，还有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强华。
　　黄老大哈哈大笑道：“老子管不了大官，惹不起大盗，还管不了几个狗屁刁民？”说着，一把拉起满脸是灰的强华，横横地说：“小子，今天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继续打！”然后把强华一把仍在地上，几个手下随即又是一番拳打脚踢。
　　强华痛苦不堪，心中想起盛桐，不禁悲从中来。就在生死一线之际，隐隐约约听到一辆马车吱吱呀呀向这边驶来。
　　“住手！”强华半昏半醒中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犹如天上传来的福音。
　　几个衙役终于住手了。黄老大见是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前坐着一个女子，约摸十七岁上下的年龄，穿着华美，姿容艳丽。
　　女子跳下车，不卑不亢地说：“不知几位是南阳郡哪位大人的手下，何以对一个小孩子这般毒辣？”
　　黄老大见这派头，想必是哪个达官贵人的内眷，岂敢得罪？恭敬地答道：“姑娘误会了，这小子可不是普通小孩儿，他是朝廷正在缉拿的反贼！前一阵子宛城府库遭劫，就有这小子的份!”
　　“一个小孩子，连你们都打不过，敢当反贼？别瞎扯了，十有八九又是你们公报私仇、仗势欺人吧！改天是得问问你们甄大人，这南阳郡的反贼是不是都是这么抓的，难怪越抓越多呢！”
　　黄老大一听，这女子竟然能同南阳郡守甄阜大人说上话，不由又惧了三分。连声说：“不敢不敢！”
　　女子继续说：“我家夫人说了，这孩子可怜，我们收留了。你们不许为难！”
　　黄老大觑了觑马车，猜想这位夫人必在车中，然后连连拱手道：“那是那是，只是不知尊夫人是哪个府上的？改日，小人必登门谢罪！”
　　“不必了，你们这等奴才也配去我们府上，简直可笑！”女子一阵奚落，让黄老大尴尬不已，半晌不知如何答话。女子厌恶地扫了他们一眼，说道：
　　“还不快滚，站在这儿挡道啊?”
　　黄老大迅速带着他的人走了。
　　强华奄奄一息，口不能言，体不能动。只是耳朵依稀可以听见声响。他听见黄老大等人脚步渐渐远了。这时马车里传来一个另一个女子温和的声音：
　　“负儿，看看那孩子怎么样了。”
　　强华只觉一阵香气飘来，方才那个女子道：“伤的挺重的。”
　　“抬到车上来吧。”车中的那位夫人说。强华于是被人拖入了香车，可此时的他已是伤痕累累，幸遇搭救，心神顿时放松了去，沉沉昏睡过去了。
　　睡梦中，他先梦见了盛桐，梦见自己和盛桐还在唐城大学那个古老破旧的图书馆上自习，自己专心地看着专业书籍，很久很久，一转头，才发现耐不得寂寞的盛桐，早已悄悄地跑了，强华大惊，莫名奇妙地认为盛桐将永远离开自己了，发疯似的到处寻找，推翻了图书馆一个有一个书架，最后一个书架推倒了，盛桐终于出现了，她正拿着一本诗集细细品读，书架被推倒的巨大声音，强华嘶声裂肺的呼喊，似乎她都没听见。强华看见她了，不再哭喊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忽然，盛桐合上了书，微微一笑，仿佛又有了心得。强华最喜欢看她这种表情，仿佛盛桐的满足，便是他的满足。盛桐正待将书放回书架，却发现书架被推到了，然后抬眼看见强华，好奇地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我是强华，我是强华啊！盛桐，你怎么连我也不认得了？盛桐……”
　　渐渐地盛桐消失了，图书馆里的一切都消失了，而那个令人生厌的丑老儿出现了：
　　“去吧，去找赤伏符……”
　　“去吧，去找赤伏符……”
　　“去找赤伏符……”
　　丑老儿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强华的头越来越疼，嘴里不住的喊着盛桐的名字，忽然，他感到一只小手拂上自己滚烫的额头，送来一阵清凉。
　　“娘，他再说什么？”一个稚嫩的声音问道。
　　“或许是他喜欢的人的名字。”夫人答道。
　　夫人的回答引来车外坐着的年轻女子一阵嗤笑：“师父真是说笑，他小小年纪的，有什么喜欢的人？”
　　“你不是十岁就恋上了他么？这孩子大约比你那时小不了多少。”夫人笑着说道。
　　车外的负儿姑娘听了，沉默不言。半晌后，夫人深深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呢？”
　　强华渐渐清醒了起来，慢慢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正瞪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见他醒来，拂上他额头的小手迅速撤了回来，然后兴奋地叫道：
　　“娘，你看，他醒了。”
　　夫人靠近强华，欣慰地笑了笑。吩咐女儿说：“月儿，给他喝点水。”
　　小女孩儿笑盈盈地端了碗水过来：“小哥哥，你喝水吧！”
　　强华坐起来，接过水，冲她笑笑，又对那位夫人说：“多谢夫人搭救！”
　　“不必客气。”夫人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但却让人感觉不出她内心很快乐。语气中似乎不自然的带了些伤感。
　　强华正欲喝水，月儿突然叫道：
　　“慢着！”她扯了扯我的袖子，狡黠地笑着说：“我娘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和我娘亲对你，岂止这一碗水的恩情，你该怎么报啊？”
　　“月儿，不得胡闹！”夫人训斥了一句，把月儿拉回自己怀里。月儿一边挣脱母亲的束缚，一边撒娇道：“娘，我没胡闹。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不是你教的吗？”然后，她一把夺过那碗水，对强华说：
　　“水可是我倒的，不说不许喝！”
　　强华心里暗暗好笑，我何必贪你们一碗水，只是知恩图报确是天经地义，自己当然不能不有所表示。
　　“不知道小姐想让我如何报答，只要我办得到，一定在所不辞！”
　　“这可是你说的，”月儿满意的笑了笑，把碗递给我，说：“那我让你答应我三件事！”
　　“哪三件事？”
　　“第一，陪我去我外公家，做我的书童。”
　　这第一件便较强华犯难，强华此刻巴不得立刻去寻盛桐的踪迹，怎么能有功夫陪这个小朋友？
　　“小姐，这恐怕不行，我要去寻找我一个朋友，怕是要四处奔波，不可能做你的书童。”
　　月儿立即花容失色，皱着眉头，撅着小嘴嘟囔道：“什么朋友，竟然比自己的救命恩人还重要？”
　　夫人无奈地叹了声气，再次把拉女儿拉回自己怀抱：“别闹了，哪有救人后主动向人索取报酬的？娘什么时候这么教你了？也不知这两年你那个爹是怎么教导的。”
　　强华摇头笑了笑，刚喝了口水，突然间，伴着一声马嘶，马车来了个紧急刹车，他一个没拿稳，手中那碗水脱手砸在地上。
　　“怎么回事？”夫人皱眉问着车外的负儿姑娘。
　　那姑娘没答话，却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喝道：
　　“将车上那个小男孩儿交出来！否则都别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