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落尽》霍贻怡

28、京华风云暗 王莽又问：

　　“我怎么看着宝蟾哭哭啼啼地出去了，你欺负她了？”圣通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房间，在强华背后问道。
　　“我欺负她？”强华转身从榻上猛然站起来，严肃地说，“你为什么要吃她们给的毒药，你知不知道这有多严重？将来我们总要受他们的摆布和要挟，彻底沦为他们的工具！”
　　圣通愣了愣，淡然一笑：“就算受他们要挟摆布，也是我受他们摆布，你又没吃毒药，你着急什么？”
　　强华一时语塞，只听圣通继续说：“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假如他们真的以我要挟你，逼你去做伤天害理的事，你会去做吗？”
　　强华许久没回答，想了想说道：“如果想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我宁愿去死。”
　　圣通闻言，勃然变色：“你胡扯什么？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你以为死了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如果死能解决问题，我又何必去吃毒药，我现在也不会站在你面前了。”
　　圣通双手扶着强华的肩膀，注视着他认真地说：“强华，师父曾经说过，真正的勇敢不是勇于去死，而是……”圣通突然神色痛苦，身体瘫软下来。强华意识到这定是毒发了，连忙一边扶起她，一边大声叫宝蟾宝莲。蟾莲二人进来后，给圣通服下解药，她的神色才渐渐恢复正常。
　　“师姐，你怎么样。”强华关切地在榻边问。
　　“还好，只是感觉没力气。”
　　强华回头质问宝莲：“这是怎么回事？你给她吃的什么解药？”
　　宝莲的回答很平静：“你那个白瓶里的解药本就不多，我家小姐匆匆忙忙仿制，自然造不出和原来药效一模一样的。这种仿制的解药就有这个缺点，服用后三天五天的没有力气。不过你放心，除此之外，它对人体无害。”
　　“哥哥嫂子不必惊慌，我会好好照顾嫂子起居。”宝蟾走上前来对强华劝慰。她不说还好，一说强华就气上心头。
　　“你少哥哥嫂子的叫！”强华冲她大嚷，她低头不语。
　　宝莲轻抚宝蟾的肩膀，笑道：“你以为宝蟾愿意叫你们哥哥嫂子吗，公子现在应当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公子的命是小姐救得。自从这位郭姑娘服下青瓶里的药，你们就是我公孙家的暗人。这里是组织在长安的据点。门面是一家药铺，药铺背后是一处宅院，我们现在就在这个老宅里。此宅原为葛绎侯公孙贺旧府，公孙贺族灭后被收没入官，后又被卖给京城巨贾，后来这户人家办起了药店，只是家业逐渐衰落，至去年已无力经营，最终破产，被我家老爷将其买下。我家老爷毕竟在官府任职，这药铺与宅院均不便挂在我家老爷名下。你们来的正好，从今以后，你们就是这个药铺的主人，而我们是药铺的伙计。除了我与宝蟾，外面还有张大夏张老头和他孙子张小贵，还有十个家丁守护院门。你们的户籍、身份，我家小姐俱已办好。你现在从宝蟾的姓，姓林，林强华，依然是宝蟾的哥哥，郭姑娘依然是你夫人，这里的老板娘。以后你不能像从前那样师姐师姐地称呼，即便私下交谈也应避免。你应该知道，这样的称呼太敏感，极易引起官府注意，宝蟾依然称呼你们哥哥嫂子。其余人均称呼你为林掌柜，称呼郭姑娘为林夫人。你可记清了？”
　　“你家小姐不会仅仅让我们给她经营药铺吧？”强华没好气的问宝莲。
　　“自然不是。”宝莲拿出一封密函，“让二位经营药铺岂不屈才？小姐会通过我向你们传达任务，宝蟾负责夫人的解药。你们看，任务这不就来了？”说完把密函放在桌案上，转身欲走。
　　“宝莲且慢，”圣通坐起来叫住她，“我提醒你，虽然在联络上，你是我们上线，但你也要清楚。具体任务执行时，你们受我们指挥，不得干涉我的安排!”
　　“这个自然，请夫人放心。”宝莲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说道：“‘真正的勇敢不是勇于去死，而是为爱自己的人好好活着。’我们小姐也常这么说。夫人果然适合做暗人。”说完和宝蟾出去了。
　　圣通见她们走了，对强华说：“你放心，没有人能够要挟我们，即便让我受尽折磨，我也不会背叛良心。”
　　“师姐……”
　　“宝莲刚才说的对。从前让你叫我圣通，你不愿意。现在不愿意也不成了。”圣通转向强华笑着说，“把信拿给我吧。”
　　两人打开那封密函，是公孙落月写的。在信中大意是这样：廷尉府中公孙家的密探来报，廷尉狱中近日多了一名要犯，除廷尉外，包括严尤在内的高官权贵时常造访提讯。该密探还报告说不久此要犯将要转移。公孙落月要求强华圣通尽快弄清事情原委，并跟踪这名要犯。
　　圣通刚服用解药无法行动，故而由强华在廷尉府前盯梢。据密探的消息，五月初五这一天，人犯将被转移，强华一直躲在廷尉府附近较高的屋顶，注视着廷尉府一举一动。新莽时的廷尉被王莽改为作士。王莽上台后，改了不少官名地名。但民间称呼惯了，私下口头仍沿用旧称。
　　强华从早晨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可除了工作人员出出进进，并不见有犯人押入押出。忽然，他感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竟是宝蟾。
　　“你不在家照顾师……你嫂子，跑这儿来干嘛？”强华压低声音喝问。
　　“小姐让我来告诉你，犯人不从正门走，让你去东面的小门等。”
　　于是强华和宝蟾又到东门附近监视。夜色渐晚，仍不见动静。冷风吹来，强华身上满是凉意。不禁抱怨了一句：“你家小姐就是一怪人，一个囚犯，有什么好盯的，神经！”
　　“神经是什么？是一种经文么？神写的？”宝蟾好奇得问。
　　强华无奈地看了看她张满是好奇地脸，翻了她一眼说：“神经！”
　　忽然，一架小轿停在东门，抬轿的一人，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门开了。强华和宝蟾屏住呼吸，只见几个兵丁押着一个被黑布蒙住头的人走了出来，把这人送上了轿子，然后护送着轿子走了。
　　“我得跟着他们！”强华说着便要走。
　　“我也去！”宝蟾连忙说。
　　“你给我好好在这儿呆着！万一还有人出来呢？万一那个人才是我们要等的人呢？”说完，强华便展开轻功追踪过去。
　　深更半夜，一路人犹如鬼魅，晃晃悠悠在空空荡荡的街上前行，最终进了一处府宅。强华待他们进去，来到门前一看，竟是纳言将军府，严尤的府邸。他翻墙进去，追上那伙人，只见他们把蒙黑布的人带进后院。这后院守备竟十分森严。绕着院墙，隔五步有一守卫，同时还有两队兵士绕墙巡逻。强华跃上附近较高的屋顶，退后约三十步，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向屋檐冲去，恰到屋檐时，使出“魂归天际”，高高跃起，成功飞入院内，翻了一个筋斗，轻轻落在一处空地。落地后半晌没敢动，四周依然静谧，于是确定没被发现，轻舒了一口气。只见院内有一颇为豪华的厅堂，规模不大却很精致。蒙面的人犯必是被带进这里了。门口依然有卫兵把守，强华心想免不了又得干上房揭瓦的勾当了。跃上屋顶，揭开瓦片，只见一个兵士正给那蒙面犯人松绑，另一个兵士正将犯人头上的黑布取下来，口里说着：“委屈你了，贾先生。待会儿，有大人物见你！”
　　大人物？什么样的大人物？强华心中暗自忖度。却听那贾先生嚷嚷道：
　　“我要面见陛下，严尤在哪儿？他怎么还不带我进宫见驾！”
　　几个兵士却不理他，撂下他在房里，纷纷出去了。他边嚷嚷边追着兵士想出去，却被门口的兵士用刀枪拦住。此时，从里屋走出三个人来。为首一人，精神似乎很疲惫，上着玄色上衣，下着朱色下裳，颇具威严，他只稍稍斜睨了下贾先生，便扭头径自走向堂上的主席，面南而坐。其次一人，年龄似已过花甲，甚至更老，边走边狐疑地看着贾先生。再次一人，竟是严尤，他边走边向贾先生喝道：
　　“贾终成，天子面前，安敢放肆！”
　　贾终成？强华心中一亮，这人听庄光说过，是梅门六部之首的长安分部部主。原来强华等人商议，联络梅门旧部，第一件事就是联络此人。但他怎么会……
　　正当强华思绪纷乱之时，贾终成早已趋步到堂中央跪下，高呼：“草民贾终成，叩见陛下！”
　　陛下？强华此时才反应过来，难道为首那人就是王莽！徒然一惊，强华差点没控制住弄出动静来。此时，较老的那人和严尤已分别站在王莽两侧。
　　王莽拖着疲惫病态的嗓音问：“贾终成，你可知罪？”
　　贾终成面色惊恐，连忙说：“草民年轻时懵懂无知，受梅福蛊惑，一失足成千古恨，草民知罪。然草民十几年来，日日期盼归顺朝廷，此心昭昭，天地可鉴！故今日能得见龙颜，一偿报效朝廷之夙愿。”
　　“夙愿？”较老的那人不以为然的说，“十几年来，你都没归降。直到不久前被我们抓了，禁不住拷打，才如实招供。这也算是夙愿。”
　　贾终成连忙解释，“不不不，不是这样的。草民十几年来，确实一直心系朝廷。只是当年毕竟有劣迹，贸然归降，就算朝廷宽宏大量，饶我不死，我却寸功未立，岂能心安？是故一直混迹梅门之内，等待时机，争取将梅门逆党一网打尽，如此才不负君恩啊。不久前，碰到梅福大弟子庄光，据他说梅福已死，此乃天赐陛下剿灭梅门之良机啊。所以我才寻找机会，让作士给抓了去。就是为了向陛下献策，替我大新剿灭乱党啊！”
　　那老人只是轻蔑地一笑，而王莽突然站了起来，很激动的问：“梅子真真的死……死了！”那语气中竟有一丝悲伤。
　　贾终成突然茫然失措，紧张的说：“梅……梅福……是已经死了。”
　　王莽缓缓坐下，深叹一口气：“子真终不为我所用也！”
　　较老的那人又问贾终成：“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贾终成急忙答道：“我……我不是已经供出我手下天渭、风泾、火沣三坛了么？严大人也已经将这三坛剪除了呀！还有……还有太医院的王太医!”
　　王莽问严尤：“是吗？”严尤答道：“火沣坛全军覆灭，天渭、风泾二坛似乎较为警觉，竟然逃脱了。至于太医院的王仁心，陛下是知道的，一个月前已不知所踪。”
　　“一个都没有抓到？”王莽接着问。
　　“没有。”严尤回答时颇有惭色。较老的那个人不无嘲讽的说：“严大人，严将军，你总有很好的机会，却总是不能把机会握紧。抓捕梅福，本有机会全胜，最后竟然被吓得仓皇而逃，甚至不惜挟持亲生女儿作人质。这次这样好的机会，却又放走两坛人马。严大人恐怕也老啦！”
　　严尤默不作声，王莽安慰道：“算了，已是很不错了。毕竟梅福已死，长安八坛中的火沣坛已灭。”王莽又转向贾终成，问道：“你说你要献策，替我大新剿灭乱党？你有什么良策？”
　　贾终成侃侃说道：“启禀陛下，梅福虽死，却传位于其弟子强华，以图再度作乱。可天佑我大新。梅福另一名弟子郭圣通身中剧毒，加之严将军在江南严加封锁，强华不得已滞留江南，不能成行，派庄光独来长安，王仁心医术甚高，估计被庄光派去江南解郭圣通之毒。而庄光不久前擅闯纳言将军府，被严大人打成重伤……”
　　师兄受了重伤？听到这里，强华心中一震，不禁担心起来。却听贾终成继续说：
　　“庄光别过草民时，曾给草民一封梅福亲笔的遗书，遗书中指定强华为其继承人，命梅门六部悉听其调遣。梅福弟子，从未接触过梅门六部，六部无一例外，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故草民心生一计，朝廷可趁机派一人以强华名义接管梅门六部，如此则梅门六部，不战可灭！”
　　王莽又问：“人家凭什么信你，你失踪这些天，你直辖的天渭、风泾、火沣三坛，一个覆灭，另外两个差点覆灭，人家疑你还来不及呢。”
　　贾终成道：“这好说，我就说我与火沣坛在一起遭受袭击，拼死杀出重围。火沣坛无一幸免，死无对证，我乃梅门第一部部主，谁敢疑我？凭什么疑我？至于让他们相信假强华，我们有三样东西足以为证。”
　　“哪三样？”王莽问。
　　“第一是梅福遗书，这是最有力的证据。第二是梅花令。”
　　“梅花令，你有梅花令。”严尤惊问。
　　“见梅花令如见掌门，只有掌门才有梅花令。我又如何能有，可是我们既然能造一个强华，当然也能再造一个梅花令。”
　　“怎么造？”
　　“草民曾见过所谓的梅花令，其实也不是很复杂，轮廓就是一枝梅花，中央有阴阳八卦图案。草民别的不怎么，这记忆力还算不错。虽不能保证尺寸完全吻合，但纹理形状、大致大小却能保证相同。加之这么多年来，梅花令就没出现过，从前见过的人现在还在的也不多了。草民自信能够以假乱真。”
　　王莽点了点头，又问：“那第三样呢？”
　　“这第三嘛，”贾终成看了一眼严尤，说：“这第三，就是严大人的千金。”
　　“混账！”严尤大怒，挥手欲打贾终成，被王莽喝止。
　　“伯石，听他说完嘛！”王莽又向贾终成说，“你继续说。”
　　“陛下应该已经知道当年严大人和梅福的纠葛。当年梅福在南阳邓家养伤，我与长安分部副部主薛留谨曾去秘密探望，期间也曾见过梅夫人……”
　　“你说什么？”严尤听到“梅夫人”三字，勃然变色。贾终成立即意识到说错了话，挥起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草民该死！应该是……严夫人。我见过严大人的千金，与严夫人长的一模一样。那薛留谨对梅福死心踏地，且在长安分部威望甚高，为人又精明。只靠一纸遗书，一枚令牌，骗得过那些小喽啰，却骗不到他。然而，若严小姐作为梅福遗孤与假强华同时出现，由不得他不信。他若信了，就更加证明我们派出的强华是真正的强华！”
　　王莽听完，微笑着点了点头，说：“伯石，贤侄女可否帮朕这个忙啊？”
　　严尤面有难色，吞吞吐吐的说：“陛下……虽然小女现在已经认我这个爹，但是让她去执行这样的任务，恐怕……”严尤尚未说完，却听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爹，女儿愿意为陛下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