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落尽》霍贻怡

26、梦入长安（二） “倒非我指

　　斜晖脉脉，荡漾着窗外那柔和的夕阳；珠帘半卷，掩不住阁内那醉人的芬芳。
　　公孙落月仍然带着紫罗帷帽，优雅地坐在主位上。虽看不清容貌，那捉摸不透的笑意，隔着面纱也能感觉到。强华和圣通分别坐在左右客位，彼此看了看，都不知道这位公孙小姐葫芦里卖什么药。
　　“小姐，宝蟾说，酒宴还得等一会儿，小姐和客人不如先吃点水果、点心。”宝莲的一举一动，简直就是模范丫头，实在看不出这样的人竟会武功。
　　“那就先上些水果吧。”公孙落月又一脸笑容地转向强华与圣通：“客人们怕是乏了，这会儿不如听我抚琴一曲，如何？”
　　话未说完，就见一旁的小丫头，抬出琴来，放在琴案上。公孙弹的仍是上次的那首曲子，只是似乎比上次更加动人了。这时强华隐隐感到一阵眩晕，却不知为何，想来是今天有些疲惫。
　　“两位请吃水果。”强华与圣通正沉醉其间，忽听人请，一瞧却是宝蟾端了一盘桃放在强华面前，又转身过去端了盘梨放在圣通面前。圣通盯着宝蟾，一副好奇的神色。不知为什么，强华也觉得宝蟾有些怪，却不知道是哪里怪。公孙依旧全神贯注的弹琴似乎对眼前的事并不关心。
　　琴曲渐至尾声，公孙依旧沉醉，却听圣通鼓起掌来，笑着说：“小姐好琴艺！天人天曲，天籁无极。”
　　公孙乍听圣通夸奖，不禁高兴地说：“这还是上次姐姐指点的结果。此前，我也不曾真解此曲。母亲若在，定会引姐姐为知音。”
　　“倒非我指点的好，我看是这些日子，小姐有了新的际遇，进而又有了新的感悟，如此才得此曲玄妙。对吧？”说着颇有深意地看了强华一眼，接着说道，“小姐既能如此盛情待我夫妻二人，不如早些归还我们的行李，我们感激不尽。若执意不给，刚才船头比试，小姐也是看到的。”
　　公孙笑了笑，说：“我若有心害二位，何不去官府告发？刚才不让姐姐下船去，确确实实是为二位的安全考虑。两位也是会稽人士，自然应知会稽那里有个叫瓜田仪的，成日地闹。像两位这样会武的，能不让官府起疑心吗？离这襄阳不远的绿林山，那里的盗匪比那瓜田仪的势力大十倍，官兵都奈何不得，二位若要碰上了，岂不麻烦？”
　　“为何刚才我已回到码头，你的手下还不停手？”强华正言问道。
　　“公子误会了，我这几个奴仆，怎如二位这般儒雅。别的都不懂，倒只是对武学痴迷，正如我弹琴时忘乎所以一样。见了姐姐这样奇绝的剑法，必是要寻根问底了。刚才我听他们见公子来了，竟然还为难姐姐，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冲了出来。却不想公子比我更忧心姐姐，早已先我一步来教训这群奴才了。我知道我的这群奴才们必败无疑，何不欣赏一下贤伉俪举世无双的剑法，也算一桩雅事，故而没有插手。手下自不量力，活该挨打。二位大人大量，想必不会再计较了罢。”
　　这时，小丫头们将酒菜端了上来。公孙落月示意宝莲等下去，说，“公子不喜欢他们，今日酒宴，就不要这些人打扰。今日只我等三人，一醉方休！我把侍卫都撤了，两位莫要再疑我。”于是举杯，请强华与圣通一齐喝酒。强华圣通都不动，公孙落月见状，笑道：“二位怕有毒？”
　　见两人都不答话，公孙落月又笑了笑，说：“也罢，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俱在，贤主嘉宾，二难并有，无酒何妨？”说着，柔荑轻抚丝竹，又弹奏起来。
　　这时再听此曲，强华突然感觉头脑欲裂，眼前发白。强华心里惊疑道：难道是中了毒？但是什么时候？我根本就没吃这里任何东西。
　　圣通一阵，忍不住了站了起来说：“请小姐赐还行李！”
　　琴音乍停，公孙落月好奇的说，“我何曾拿过二位的行李，姐姐为何问我要？姐姐的行李明明好好的在你们房间里放着呢。”
　　“那就告辞了！我们走！”圣通说着就欲向外走。
　　“姐姐就这样走了，竟然舍得你相公留在这里？”
　　此时强华已是意识恍惚，隐隐约约看到圣通泪眼婆娑，嘴里喊着什么，强华却什么也听不清。渐渐的，不省人事了。

　　强华似乎做了好长好长的梦，梦里不断转换着画面。神仙谷里那段惬意的时光一一浮现，接着又一一破碎，接着是师父死前凄凉的神情，接着是圣通满含幽怨的泪眼，然后是那个公孙落月，她摘去帷帽，露出捉摸不透的微笑和那绝世的容颜，那容颜似曾相识。她轻抚琴弦，强华又感到一阵眩晕。琴声越来越急，强华也越来越痛苦。突然，不知何处又一缕琴声传来：
　　桃花飞舞，春风袭人。圣通仍旧穿着平时喜爱的那身襦裙，衣袂微扬，托起一片花瓣，泪眼问花，含情凝睇。花依旧飞，风依旧吹……
　　师姐，一定是师姐在弹琴!这琴声渐渐压过了那琴声，那琴声黯然退去，而强华渐渐觉得不疼了……

　　又过了很久很久，强华轻轻挣开眼睛，自己躺在一张榻上，琴音袅袅，宛如仍在梦中，烛光摇摇，眼前依旧茫茫。强华歪头向外看，只见琴案前弹琴的却是公孙落月。她一边弹，一边看琴旁的琴谱，时不时地点点头。
　　渐渐的，视线清晰起来，公孙落月已摘去了帷帽，那张绝美的脸竟同强华梦中所见一模一样。强华挣扎着要起来，却浑身没劲儿。
　　公孙落月听到动静，转头向强华看来，然后笑道：“你终于醒了，你夫人说的果然不错，想不到这曲子竟然能把你从鬼门关救回来。”
　　“我师姐呢？”强华拖着沙哑的声音，艰难的问道。
　　“师姐？你为什么叫她师姐呢？”
　　“我师姐呢？”强华仍旧沙哑的问。
　　公孙落月笑道：“让我救人，自然就得有所付出。她要我救你，我要她答应我一个条件方可，她答应了。”
　　“你……什么条件？”强华激动地恨不得立刻站起来。
　　公孙落月看了看强华，笑道：“我说，我们家有个老家奴，为我爷爷和我父亲服侍了一辈子，前些日子我父亲问他想要什么赏。他说别的不缺，就缺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可惜我这几个丫鬟都从小服侍我，那老奴又丑又老，我怎肯叫她们去。所以……”
　　听至此处，强华只觉眼前模糊，头脑一片空白，三魂六魄似已出窍而去，身体不知不觉滚下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