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落尽》霍贻怡

16、恩怨情仇（一） 对。你娘姓

　　强华等人扶着梅福回到屋里，梅福吃了几粒雪梅丹，自己调理了下呼吸，总算好了一些。然而依然显得很痛苦。
　　“有些事情，是时候该交代你们了。”梅福缓缓说道，强华明显感到他每说一个字都要花费极大的力气。大家屏息凝神，静静听着。强华心里紧张急了，深怕梅福撑不住，再次倒下。
　　“首先，是我们现在面对的局面。那天，子陵回来告诉我，发现严尤出现在会稽城。本来我并没有太注意，最近会稽这边也有百姓造反的。想他来这里，或是为了平叛。可那晚，那个黑衣人侵入山谷中，我才意识到，严尤此次是为我而来。”
　　“严尤？严尤是谁？”强华好奇地问道。
　　“严尤乃当今大司马，爵封武建伯。曾与王莽共同在长安敦学坊求学。当年师父亦游学长安，和他们有过一段交情。”庄光为了让师父尽量说话，赶紧在师父开口前待他回答。
　　“严尤怎会和师父结仇？”强华又问，忽而他又记起庄光曾说过梅福得罪了王莽，为避追杀才隐居于此。严尤既是王莽亲信，当然会前来追杀。可梅福却叹了口气说道：
　　“严尤来此，不惟奉王莽之命前来杀我，也是为了结我和他之间的私怨。”梅福说完，几位弟子都甚为惊讶：师父这样的人也会有个人恩怨？
　　“当年，我与王莽、严尤同在长安游学，可谓情同手足。那时的王莽，谦恭儒雅，礼贤下士，几乎称得上是完美的君子，为师对他甚为敬慕。然而，随着他地位不断提高，权力不断增大。我渐渐发现，他对权力的追求达到了痴狂的地步，野心也越来越大。一次去他家，无意间听到他和他的党羽正密谋篡位。我惊慌不已，他竟然已有不臣之心。王莽极会察言观色，很快察觉到我已知晓他的秘密。之后，我们虽面上保持和气，却从此有了隔阂。
　　“后来我出为南昌县尉，而王莽的官则做得越来越大，直至位极人臣。虽然我常上书言事，批评朝政，却从未揭露过他意欲篡位的图谋。然而他对我还不放心。一天，我外出访友，晚上回来时，只见家中火光冲天，我妻子葬身火海。两个儿子梅瑞、梅肃下落不明。”
　　“爹，我娘她……”梅英此刻很紧张，这么多年来，强华从未听师父提到过师母，梅英也不知道娘亲在哪儿，却不想第一次听到娘亲的下落，竟然是这样。
　　“她并非你母亲。”梅福打断了梅师姐，闭上眼睛，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静了静心神，他又说道：
　　“她是我的原配妻子赵氏。”
　　“那娘她……”梅英正要问，却被庄光拉了下袖角。庄光给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梅福慢慢说。
　　“悲痛之余，我本想一死了之，却被两人救下。其中一人名叫翟义，另一人叫郭昌。”
　　“翟义？居摄二年起兵反莽的翟义？”庄光惊问。
　　“正是。而那位郭昌则是我师父私下收的徒弟，连我也不知道。翟义正是通过郭昌找到我。我被救下后，翟义对我说：‘汉室衰微，王莽篡逆。我等皆世食汉禄，正当救国家于水火，扶社稷于将倾。岂能至国恨家仇于不顾，一死了之？’我听后觉得有道理，就这么死了，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妻子和至今生死不明的孩子。于是向他请教如何报仇。翟义说对付王莽必须准备周全，须广泛联络天下豪杰，共同举义，方能讨灭奸贼。他命郭昌联络各地豪强大姓，他自己去联络各级地方官吏以及汉室宗亲。希望我可以招募一批暗人，一来提供各地消息，二来联络江湖中各派英雄。于是，我创立了梅门。真正的梅门其实并不是你们所见到的这样只有我们师徒几个，也不是你们以前所理解师徒相继的江湖帮派，而是一个成员遍布天下的暗人组织。”
　　强华闻言，心中又是一惊：没想到师父还有这样的经历。我原来只是以为师父当年反对王莽只是表现在态度上，没想到连地下党都组织好了。自己怎么穿越过来老是碰见这些“朝廷叛逆”，莫非这也是命中注定？可师父说了这么多，都是说王莽和他有仇，始终没说到那个严尤啊。
　　“正当我们准备起事之时，却发生了一件，我一直都没想通的事。那是在十八年前，我从梅门长安分舵去东郡，准备与翟义商议起兵之事。可路经南阳时却遭到袭击，险些丧命。至今也不知道是谁伏击了我。我身负重伤，潜入一家农庄，庄主的女儿救了我，她便是英儿的母亲。”
　　“爹，娘她……叫什么名字，她现在哪里？为什么她不来找我们？”梅英显得很激动，一时间也顾不得那么多。她恨不得把多年来的疑问全部问完。
　　“把你的坤宁剑剑柄左旋三下右旋五下，即可拆开。”梅英照着父亲的话旋动剑柄。果然将剑柄拆开，剑柄内有一空腔，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梅英将其取出，原来是条金项链。项链上镶嵌着一枚墨绿色的宝石，上书“若菡”二字。
　　“娘的名字叫若菡？”
　　“对。你娘姓邓，邓若菡。我受伤后，一直是你娘在照顾我，那时我们互生爱慕之情，这条项链是我当年送给你娘的定情信物。然而邓家早已为你娘定了一门亲事，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邓家让你娘嫁的人，偏偏是我当年在长安时的好友严尤。”
　　“什么！”四位弟子几乎齐声喊道。
　　“当初我与王莽分道扬镳，严尤虽然最后选择追随王莽，可依然视我为朋友。王莽几番欲加害于我，都因严尤苦劝而作罢。后来我创立梅门，曾有几次行动被他发现，身为朝廷命官的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天，严尤来到邓家，发现了正在邓家养伤的我。我当时重伤未愈，他若要拿我，我必然束手就擒。可他没有那么做，然而，当他了解到自己的未婚妻，也就是你娘爱上我后，却一反常态，派人将我逮捕。
　　“你娘在她面前苦苦哀求，希望能放过我，可他坚决不允。万般无奈之下，你娘答应只要他肯放了我，便依照婚约嫁给他。
　　“严尤，用另一名死囚换下了我，把那名死囚公开处斩，而将我暗中释放。这就是你师兄在你入门时告诉你的所谓的金蝉脱壳之计。”
　　“可是师父当然不会置师母于不顾，于是潜入严府，救出师母，来到会稽山下，从此隐姓埋名，对吗？”强华试着猜着下面的情节。
　　“怎么可能这么顺利呢！”梅福苦笑了一下，那一笑，是那样沧桑，那样令人心酸，仿佛压抑了十几年的痛苦在一笑间释放。“在路上，我们不断受到严尤的追杀。我武功尚未恢复，不敢与其交手。只能一边向会稽山赶路，一边东躲西藏。会稽山下，也就是这里，是我少年学艺之处，原名曰神仙谷。这个名字江湖上已很少有人知道，我也从未向你们提起过。”
　　“神仙谷！”强华敏感地惊叫道，“师父，你……你确定这个山谷叫神仙谷？”
　　强华的举动，令在场的人很不解，唯有庄光清楚为什么强华听到神仙谷三个字，会如此紧张。
　　“此处原名确实是神仙谷！”梅福肯定的说。
　　强华心中五味杂陈，满怀深情地看着圣通，眼中含着热泪，心里感慨万千：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你真的是盛桐……
　　只是不知道，即将到来的灾难，会不会把这神仙谷变成地狱。
　　“只要能到神仙谷，依托谷内各种机关，就能躲过追杀。然而在半路上我才发现，若涵她……她已经有了身孕。由于连日奔波，动了胎气，早产了。可当时我们躲在寒湿的山洞里，条件本就差，又找不到懂接生的人，结果……”说到这里，梅福已近乎哽咽，再难往下说了。
　　“啊，娘她……她已经过世了？是因为生我？”梅英听到这里，泪水早已流出眼眶。梅福从没说过妻子的去向，今天真相大白，梅英得到的答案竟是自己的母亲出生时就已经离开人世，她怎能不伤心呢！
　　“怎么会这样？那梅师姐……”强华刚要说，却被庄光推了一下，强华随即了然。如果没猜错，梅英应当不是梅福的亲生女儿，而是严尤的女儿。梅英自小与世隔绝，现在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女孩子，并没想到这一层。显然这么多年，梅福对梅英视若己出，恐怕也不打算告诉她的身世。现在如果告诉她真相，以她的性情，估计又要哭哭啼啼地大喊“这不是真的”。梅福现在的状态，可经不起她闹腾。
　　“英儿，我与原配妻子赵氏的亲事，是父母为我安排的。虽然她人很好，但我这一生中只爱过你娘一个女人。你娘过世后，我将它葬在绿林山下。那几天我伤心过度，整日恍恍惚惚，警惕性也不及往日，竟被追兵追到，深陷重围，拼死力战，未能冲出绝境，当我正要自刎，去地下见你娘时，四周传来了悠扬的笛声和琴声，乐声中蕴含着极强的功力。严尤的追兵抵挡不住，纷纷倒下，我因此而得救。”
　　强华心里暗暗称奇，何方神圣竟有这样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