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落尽》霍贻怡

14、越人离殇 水寒，当是

　　“把那个蒙面人的招式打给我看。”
　　“喔。”强华依样比划了一遍。只见梅福双眉紧锁，神色戚戚不安。喃喃说了一句：“到底还是来了！”
　　“什么来了？师父，是不是仇家来了？”
　　梅福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闭眼沉思。
　　沉默那就是说是喽。
　　这几年，强华总算学会了怎么做一个古人，强华相信自己可以独立在这个时代生存了。很多次他请求离开梅门，以图出去寻找盛桐，都被梅福拒绝。梅福总是絮叨着他那句名言：“己身尚不得修，乃欲平天下乎。”强华感到莫名奇妙，自己又没说要去平天下，出去看看都不行。一辈子呆在这里，岂非一辈子无法找到神仙谷，那不就一辈子都见不到盛桐了。
　　这次，强华再次趁机试探道：
　　“师父，咱们在这深山老林里都待了这么多年了，也该出去了。师父文才武功盖世，终老于此山林之中，岂不可惜？而且现在既然有仇家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
　　“看来你还是过不惯山中清修的日子！”梅福对强华的建议似乎很不满。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人生在世应当有所作为。不然师父成天教我们读书习武都为了什么？”
　　“为了修身养性，己身尚不得修，乃欲……”
　　“乃欲平天下乎！”强华不耐烦地接了嘴，“师父，徒儿这么多年一直寻思您这句话，窃以为真正的修身养性应当在实践中完成，而不是在自我精神世界中闭门造车。梅门宗旨不也提倡知行合一吗？况且人生不能没有理想，难道师父的理想就是在这里终老一生？”
　　“师父的理想，十几年前就破灭了。”梅福深深叹了口气。“虽则现在确然是大敌当前，可也没有严重到坐以待毙的程度。敌人有备而来，我们仓皇而逃正中其下怀。”
　　梅福这时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盯着强华问：
　　“强华，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你郭师姐？”
　　强华愣了一下，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师父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我就问你是不是？”
　　“没有的事，我怎么能喜欢郭师姐呢？郭师姐虽然对我一直很好，我也一直很敬重她，不过我们之间只有同门之谊。”
　　强华心中唯一爱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盛桐。强华暗想：师父为何这么问，难道平常和郭师姐太过亲近了？以后是要注意了，别不知不觉地把师姐当成盛桐，那就糟了。
　　“那你郭师姐对你呢？”
　　“应该……应该也是……同门之谊。”强华心想：师父是担心我们早恋？要担心，那也该首先担心你那个宝贝女儿吧？她可是地地道道早恋啊，写给庄师兄的情书我可都见过呢。
　　“我看圣通对你，并不那么简单。”梅福目光灼灼，盯的强华心里发毛。本来没做过什么，却莫名奇妙觉得心虚。
　　“一晃你们都长大了。圣通是个女孩子，为师不好跟她说什么，所以叫你过来问清楚。强华，你一定要记住，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得做出苟且之事。”梅福特意把苟且之事念得很重。
　　“师父放心，我一定洁身自爱。”
　　梅福点了点头：“早点休息去吧！”
　　“是！”

　　第二天早晨，梅福把四个弟子叫到校场。校场中心，有八张桌子按八卦方位摆放。其中乾位、坤位、坎位，离位的桌子上各放一把剑，一本书，书背面朝上，书名被盖住了。在八卦中心，有两个竹筒，其中各放四支竹签。
　　“本门武学至高境界，有两套剑法。一曰牛郎织女，一曰珠联璧合。你们学艺有些时日了。是时候把这两套剑法传给你们了。只是有两点，一是每套剑法须两人配合，一是这两套剑法的套路、心法完全相反，一个人只能学一套，若两套都修习，两种内力在体内冲突，反而对自身有危害。你们四人正好分成两组，每组修习一套剑法。”
　　“爹，我要和大师兄练牛郎织女!”梅英没等师父说完，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看这牛郎织女未必就好，光看这名字，就稀松平常。牛郎是牵牛的，织女是织布的，牛郎织女使出来的剑法能有什么威力可言。”强华嘻嘻哈哈地调侃了一番。梅英倒也没生气。
　　“我才不管有没有威力呢，我就是要和大师兄练牛郎织女剑。”
　　“是你想让大师兄做牛郎，你自己做织女吧？”圣通也加入了调侃的行列。
　　“别吵了，修习哪一套剑法，不由你们定！”梅福打断了我们。
　　“那由谁定？”四位弟子齐声问。
　　“由天定！”只见梅福指着八卦中心的两通竹签说道，“乾坤两位，分别放的是珠联璧合的乾篇、坤篇；离坎两位，分别放的是牛郎织女的离篇、坎篇。两个竹筒，一个盛放乾、兑、离、震四卦，一个盛放坤、艮、坎、巽四卦。子陵、强华，你们在第一个竹筒轮流抽签，直到抽出乾离两卦为止；圣通、英儿，你们在另一个竹筒轮流抽签，直到抽出坤坎两卦为止。抽到哪一卦就修习哪一卦位上摆放的剑法，并使用那个卦位上的剑。”
　　“不行，不行，万一我抽坎卦，强华抽离卦怎么办，我才不要和他练牛郎织女剑法！还有我要是抽不到坎卦……”
　　“那也是命中注定！”梅福语气不容抗拒，梅英也无可奈何，撅着嘴哼了一声。
　　于是四人开始抽签，结果是：强华抽到离卦，庄光抽到乾卦，圣通抽到坎卦，梅英抽到坤卦。也就是说，强华与圣通修习牛郎织女剑，庄光和梅英修习珠联璧合剑。对这个结果，梅英虽没有抽到梦寐以求的女郎织女剑，但至少和庄光分到了一组，倒也算满意了。刚才还郁闷，现在倒反过来调侃起强华来了。
　　“刚才谁说牛郎、织女不会使剑来着？折腾了半天，原来你是那个牵牛的呀！”
　　“藏拙于巧，用晦而明。真正武学上登峰造极者，岂是一般人能识得的”，梅福听了女儿的话后，侃侃而谈，“或许在平常人看来，他还真就是一个牵牛的。”说完，四位弟子哄然大笑。
　　梅福讲武，从来都是明其大意，而不作具体解释，他从没有专门演示过一招一式，每次只是讲要点，然后扔一堆书让弟子们自己学。不过每次授课，都能给人很多启迪，而且时不时幽上一默，十分引人入胜。
　　“牛郎织女剑对敌时，两人分居敌之两侧，犹如牵牛织女二星隔银河而相望。要点在于两人以心意相通，而非用招式表达自己的意图。两人离得越远越能发挥女郎织女剑的威力，如果靠近了，反而容易伤着同伴。而珠联璧合剑恰恰相反，对敌时两人始终并肩作战，不离不弃。主要靠招式表明意图，注重招式上的配合与相互防护。”
　　“隔得越远威力越大，师父，要是两人隔上个几千里，看都看不见，还怎么打？我觉得还是珠联璧合剑比较有道理。”
　　“牛郎织女其实更胜珠联璧合，”梅福高深莫测的笑了笑，“我们习武之人注重意在剑先，剑随心动。配合时也是一样的。珠联璧合，看起来更容易对敌，但靠招式来配合，显然违背以意御剑的思想。即使配合的再好，也有破绽可寻。唯有两人心心相印，才能做到天衣无缝。至于相隔千里的情况，那就要看两个人修炼的境界了。剑只有三尺长，岂能御敌于千里之外？在真正的剑客眼中，天地万物均可为剑，甚至无剑胜有剑！你们把耳朵都捂起来。”
　　大家先是一愣，随即照办。此时一阵微风吹过，梅福站在风中，衣带飘飘，恍然若仙，他酝酿了下感情，然后缓声吟唱道：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强华听到这歌声，心中暗自赞叹：真没想到师父还会唱歌，而且唱得如此动人。如果放在现代，这样的唱功足以令周杰伦、王力宏等辈相形见绌了。忽然，只听歌声去掉调转向悲凉，强华渐渐听不懂师父唱得什么，似乎他正在用某个少数民族的语言唱这首歌。再渐渐的，强华感到心脉微痛，眼前昏花。勉强睁大眼眼睛，强华看见庄光和两位师姐也露出痛苦的神色。强华顿时明白了，梅福把内力寓于歌声之中了。终于，梅英大喊道：“爹，别……别唱了，我受不了了！”
　　歌声停了。梅英功力较差，刚才已是费尽心力才抵挡住梅福的歌声，此刻甫一放松，险些栽倒，幸好圣通将她扶住了，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埋怨道：“爹，你差点儿把女儿心脉都震断了。”
　　梅福只是默默不语，眼中似是闪烁着泪光，很久才开口说：“英儿，你可知道？这是你娘当年唱给我听的。”
　　强华心想：师父怕是唱得把自己都给感动了，又想起师母了，一时忘情，竟连女儿也没顾及。看着师父很伤心的样子，大家都没说话。半晌后，梅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指着河对岸的一排断了的竹子说：
　　“你们看，声音就是一种很好的剑。只要功力够深，就能御敌于千里，杀人于无形！相关的例子还有很多，都得靠你们今后慢慢去悟。牛郎织女剑入门比较慢，但练好了威力极大。好了，今天就讲到这儿，你们可以去拿各自的剑谱和剑了！”
　　说完，梅福转身进屋去了。过了一阵，屋内传来阵阵琴音，正是那首《越人歌》，还是那样凄凉哀婉。这次的琴音中未带功力，但经历刚才那一幕，强华等四人仍旧心有余悸。
　　以前，梅门四弟子从不用真剑，只是用木剑练习。今天终于有属于自己的剑了，大家都很兴奋。梅英第一个冲到坤位，拿起剑一看，不禁有些失望。
　　“这不是爹昨天送我的那把吗？”
　　“看来这剑和你有缘，昨天你把它扔了，今儿又回来了！”强华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自己的那把。
　　“这剑还有名字呢！”圣通看着她的剑兴奋地说，“我的剑叫作水寒。强华，你看一下，你的剑是不是也有名字？”
　　强华拔出剑来正寻找着，只听梅英也喊道：
　　“我的剑也有名字呢，我昨天怎么就没发现呢？我的剑叫坤宁。大师兄，你的剑叫什么？”
　　“天明。”庄光淡淡一笑，转头问强华，“强华，你的剑叫什么？大家都很期待呢！”
　　强华仔细地找着，果然发现剑背上有字，曰：“离殇”。
　　“离殇。”强华默默念着，寻思着这剑名的意思。
　　“你说什么……什么伤?”庄光没听清，问道。
　　“离殇，离开的离，国殇的殇。”强华对此名颇不理解，向庄光请教，“师兄，你说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想，我们这四把剑里，坤宁、离殇，取自坤离二卦卦名，而坎卦象水，乾卦象天，所以水寒、天明二剑当是取自坎乾二卦卦意。水寒，当是形容其光寒似水，锋冷如冰；坤宁，当是形容其镇定雍容，宁静淡泊；天明，当是形容其正大光明，磊落坦然。至于这离殇……”
　　“离者，或指离开，或指遭受。是离开伤痛，还是遭受伤痛呢？”
　　强华听了师兄的解释，不禁苦恼：怎么就我的剑起了这么个不吉利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