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 [无限]》秋U和

31、一十三条（五）坠 空余欢呼声

　　江屿的身子僵住一瞬，全身的细胞在这一刻都停止了呼吸，视线也其余什么都不剩，只有眼前埋头在他颈侧的人。

　　他的心狠狠颤了颤。

　　赵文舟眼睫低垂，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小扇的阴影，垂落的头发也很柔软，有一缕很细微地扎在他的下颌。

　　他微微眯起眼，但并不觉得难受。

　　心底里最柔软的地方好像也被轻轻扎了一下，大脑一时停止了反应。许久后他才伸出手，在赵文舟的背上拍了拍，犹豫片刻才将两只手紧贴住对方的背。

　　尽管中间被扶手隔出一部分空间，但两人依旧贴得很紧...他被框在座位上，也最大程度地侧过身子，接受来自赵文舟的拥抱。

　　温度和气息在距离的催化下交融。

　　而赵文舟则几乎将他整个包裹在怀中。

　　他轻轻闭上眼，小心翼翼地嗅着对方身上的气息，瞳孔不自觉地震颤片刻。

　　在此之前，他设想过很多次他们的重逢会是什么场景...在上个副本一遇之后这种设想又添加了新的维度，他开始不受控地贪婪地想要更多。

　　直到现实中那次不算争吵的争吵。

　　...再次遇见又会是什么样呢？

　　可能沉默相对无言，可能只是一笑了之翻篇揭过，可能...只是他唯独没想过这一种可能。

　　或者说，是不敢想。

　　这个拥抱已经足够回应刚才他的问题。

　　他呼出口气，心中什么东西开始翻涌，鼻头也同时开始酸涩，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或是因为他期望的更久些。

　　片刻后，赵文舟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才猛地一抬头，和他很近地对视一眼。

　　两人的鼻子差点撞在一起。

　　他能看到赵文舟转头时耳朵尖红了一点。

　　“找刚才那个橙色头发的女生吗?”江屿清了清嗓子，尽量往靠背上贴，以给赵文舟足够的视野范围，“我刚才注意到了，但，她似乎遇到什么事，很慌张地就离开了。”

　　“嗯，”赵文舟看了几眼后，收回视线，也顺势收回手擦擦眼角，再拍拍脸后坐直身子，接着舒出口气。

　　有江屿在，从入园开始始终紧绷的神经好像就很自然地松弛了。

　　安心。

　　好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有危险。

　　他这时才发觉自己早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个人产生了极大程度的依赖，顿时心里五味杂陈。而后又想起纸条上的内容，于是他转眼问，“...从这里下站会发生什么?”

　　江屿斟酌片刻，还是摇摇头，“我...还没试验过，我先去找到了便利店的位置。”

　　赵文舟点点头，又扫视一眼站台外，确认虞日云已经消失无踪。

　　刚才脑子一直有些乱，这时冷静下来他才忽地意识到江屿话音的另一层意思，忙瞪眼，“试验？”

　　江屿的眼睛有一瞬失神，“...嗯。”

　　“失败了怎么办?”

　　“规则里的副劵，鬼屋，总会有保护措施的。”

　　赵文舟也不知该说什么，这个人好歹比他经历的副本更多，大概惯常都是这样试探规则边界的。他嘴角不自觉下垂，于是偏过脸，确认了下压杆的完备。

　　江屿方才说话没顾上，此时才两臂抬起，按住压杆一发力，小臂的肌肉鼓起一瞬。

　　正郁闷中，赵文舟的余光还是不住落到离他很近，几乎快和他碰到的江屿的手臂上。

　　肌肉线条，和轮廓...都，很好看。

　　他在心里觉得自己大概是个变态。

　　匆忙移开视线后他才应声，“...便利店...四小时进食那条规则吗?”

　　“嗯，我带了两包面包，”江屿翻出跨在肩头的包，翻开示意给赵文舟看。

　　依旧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包。

　　内里两袋面包交叠，就是最普通的圆面包，没有一点多余装饰，包装袋上也没有任何文字，只留有一个大到覆盖住整个面包的红色圆圈贴纸。

　　江屿沉声道，“等会从...下一站或是终点站离开后你尽快吃一些，你大概从入园到现在应该也没有进食过吧。”

　　赵文舟愣了愣，点头后瞅瞅他。江屿垂眸，很轻地说，“我刚才，进便利店门前好像隐约瞅见了你的身影，就想着...”

　　“在哪里？”他连忙问。

　　刚才过山车上那一瞥，难道并非他臆想。

　　江屿正色，“是在过山车上，只是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的话显然还未说完，赵文舟也正张口想说什么，两人同时听到工作人员提示即将要按下拉杆启动。

　　于是两人都迅速收回视线，赵文舟很快地说，“下车后再说。”

　　“好。”

　　过山车再度启动，两人都直视前方。

　　延伸向前的亮粉色轨迹，是连续的垂直于地面的几个大圈。

　　赵文舟抿住唇，感受到过山车逐渐加速，咬了咬牙。他没来得及看江屿是什么神情，身体就再次腾空，又随轨道而逐渐倾斜。

　　风又开始吹了，他选择闭眼。

　　但这次的过山车倒是不再那样静默...上坡不到一半的进程，所有人又都一并开始欢呼。

　　在闭合的视线中，不同的声音汇聚成同一句大喊着的“啊——”。

　　声音穿透空气和速度，将二人围困其中。

　　赵文舟浑身一震，被迫睁眼查看现状，前排的游客居然还都振臂高呼，几个瞬间里他莫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身处在真实世界的游乐园之中。

　　随着过山车越过一级一级轨道，这些欢呼也逐渐推向高潮。

　　江屿...赵文舟侧过头迅速扫他一眼，这才发觉他正紧紧抿着嘴，脖颈用力绷紧正呆滞地目视前方，而握着座位扶手的手指都有些发白。

　　在延续的欢呼声中，他脸色越发难看，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居然恐高？

　　赵文舟隐隐有些想笑，不过眼下也不该是笑的时候。风声呼啸中，他们斜着上升后又到达了新的横向平台，而后过山车停稳。

　　在即将坠下的短暂秒数中，他攥住了江屿的手。

　　显然对方并没有预料到这个动作，手瑟缩一下，但转瞬被他握得更紧。

　　江屿也顺势接受。

　　倒数落下前赵文舟的心脏正擂鼓不停，而后很快小声地说了句，“闭眼，我在。”

　　话音落下的那刻，过山车瞬间倾斜，涌向下落的轨道。

　　只是簌的一声，耳边便什么也不剩下。

　　闭眼，我在。

　　江屿想，自己大约此后都离不开这个人了。

　　但不断靠近的地面和只感觉要被扔出去的身体强硬地突破了他的思绪，而后他顺从地半合上眼。

　　前排的人依旧高喊个不停，过山车的色彩也不断在眼前与轨道和乐园景象重叠，交错，分离。

　　在喧闹和劲风中，两人被朝左后朝右地甩着，身子在压杆限制下才能够勉强被安置在座椅上。而座椅又时刻和身体露出一小段空间，仅剩的安全感在其中荡然无存。

　　他们握住的手始终没有分开。

　　无言之中，江屿总算放松了些，微微睁眼时瞥向赵文舟的方向，后者也恰好看到，朝他歪歪头。但他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感想，视线内就再次出现了相离甚远的地面。

　　他瞪大眼，晕眩感猛地袭来，于是瞬间闭眼。

　　赵文舟看着他这幅样子，没忍住笑笑。

　　江屿闭眼的样子...很好看。

　　尽管他的脸色在风和高度的作用下发白，同时眼睛闭的很紧，嘴唇也几乎抿成一条线。

　　当一切外在的神情都不显露时，能看见的便是那个人的本质。

　　这话不知出自谁之口，此刻忽地蹦出在赵文舟的脑海里，居然异常合适。

　　他皱起眉，察觉出一丝熟悉的气息，但试图在回忆里检索时却只剩一片空白。

　　不过很快，过山车就到了那几个大圈的位置。

　　大约是因为江屿的存在弱化了他对过山车轨道的恐惧，此时他居然一直没有闭眼，直到直面眼前的大圈，他才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车体先是稍稍减速，到圆圈轨道最低的地方停顿一时。

　　江屿忽地睁眼，眼神中莫名闪过坚定的神色。

　　他咬咬牙，努力没有在本能驱使下合上眼，也暗暗勾住赵文舟的小指和无名指，后者自然感觉到了，于是挑了挑眉。

　　下一刻，过山车开始进入圆圈。

　　只一瞬就弹射到差不多一半的位置，此时他们整个身体已经和地面垂直。

　　再然后，过山车丝毫未停息，他们再度反应过来时就已经是身体翻转的角度。

　　赵文舟心里也有些没底，抓着江屿的手不自觉紧了很多。在身体开始翻转后，他的屁股大概是离了座位，血液也都朝头部汇聚而去。

　　风像是在说话。

　　欢呼声渐远了，在风里，他听到很轻的呓语。

　　“虚假。”

　　“红色...”

　　“谎言！”

　　语调越发激烈。

　　而到达最高点也不过是几个瞬间，过山车也在此处停顿，他们的头身彻底倒转。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一瞬间的失重感猛然攻击他的每个器官。但极端快速的冲击下，他闭眼不及，只能无望地盯住身下的一切。

　　摩天轮，还有别的一些铺满色彩的建筑，以蓝色天空为底基，点缀着繁杂的绿和无数白色的小点。各种机械运作的短暂轰鸣混杂着欢笑声充斥在耳边。

　　乐园的图景倒叙着铺开。

　　整片的蓝，细长的延伸出去的粉，结成小片分散着的绿，还有细小的移动着的白...

　　色彩交错分明。

　　“啊——”

　　来自身侧江屿的喊叫声也越发清晰。

　　赵文舟原本只是普通的晕眩，几度试图合眼都无法做到，而后胃里便也开始翻涌。

　　明明最近并没有进食过，却总觉得能吐出什么来。

　　下一刻，他眼前一晃。

　　在反应过来之前，他整个视线都被覆盖上完整的红色调。

　　叫喊声在耳边忽然静默，天空都沉为一片静置的红。而在红色的万物之中，他惊恐地转过眼。

　　江屿的方向，倒置的座椅上什么也没有。

　　那座椅原本是...什么颜色?

　　他的呼吸一滞，自己握紧的手中分明能感觉到江屿的存在。

　　他头皮一阵发麻，手指紧了一瞬不住颤抖，但仍旧没有收回手。

　　再往前，座位上白色T恤的人也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气球。

　　倒坠的，钝角一边朝下的，气球。

　　尽管其应该是不同的色彩，但此时都只有深深浅浅的红色。

　　而气球上端连接着的，却是正常的T恤衫，在倒置之下布料下坠着掩盖住气球的一小半。

　　在所有静止的气球中，有一颗转过很小的角度。

　　没有五官，但他却直觉那个气球正朝向自己的方向。

　　紧接着，毫无预兆的，那颗气球炸开，扑出红色的粉尘，散开一瞬后粉尘悉数向下坠去。

　　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重新染上本该有的颜色。

　　而赵文舟的视线停留处，刚刚那颗炸开的气球方向，那女人座椅的压杆似乎没有完全拉好，此时压杆已经被掀开一大半，她大喊着，身子就快要离开座位。

　　但在欢呼声中，她的呼喊几不可闻。

　　就那样被声浪所淹没。

　　而尽管他注意到那侧的异常，此时也什么都做不到。

　　此处距离地面...赵文舟无法估计，但机械究竟会在这里停止多久，还有没有挽救的可能...那处压杆，这个人...他脑内杂乱成一团，神情紧张到目眦欲裂。

　　什么也做不到。

　　他笃定了这个想法，心更是一沉。

　　江屿显然也注意到了异常，声音颤着闭眼凑近他半分，“...在这，这里，停滞太久了...”

　　赵文舟无法回应他，自己的血液大约是凝固了。

　　而压杆也只再坚持了很短一段时间，女人就彻底失控。她整个人终于离开座位正立过来，在短暂的反应中试图拉住压杆，但也只是徒劳。

　　胳膊力量不够，加上慌张恐惧的情绪加持，她的手根本就无法承受住她的重量。

　　接着她便只能嘶吼着松开手。

　　一声刺耳的尖叫划过天空。

　　女人的身子朝下快速坠去，残影之中，赵文舟看到她还死死盯着自己的方向。

　　而过山车终于重新启动，但速度快得几乎过载，车节和轨道发出剧烈的摩擦声。

　　他也伴着喊声终于开始大叫。

　　第一次大喊出声，恐惧却依旧残留于胸腔内，随着一次次呼吸灌进全身。

　　嘶吼使了他全身的气力，第二个音节就已经不成声了。

　　过山车仍在高速行驶，只在转瞬之间他们从倒转回正身又经历了一个漫长又短暂的大下坡，才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而这速度竟然也与女人下坠的速度大致相同，所以他们走过半圆的大半个过程里视线内那个下坠的白色影子一直存在。

　　等到终于平行于地面时，他的身侧，那个女人恰好落下。

　　白色的影子与他视线交汇，他听到了很细微的一声气球的爆鸣。

　　赵文舟死死瞪着眼，不敢向下看。

　　他只听到一声沉闷且模糊的撞击声，声音便也散在向后退去的风里了。

　　空余欢呼声残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