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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金缕歌(六) ...

  •   “该死,姚玠到底在干什么?这厮他妈的是想害我!”

      一声怒骂从京兆府传出。府尹曹进匆忙披上斗篷,系了笏板骂骂咧咧跳上车,催着马夫往宫里赶去。

      皇城巍峨,静静伫立在大雪中。宣政殿前摞了一排大臣,正听来自各地的奏报。

      “本月二十二日至二十六日,幽州安阳、康定、常宁三县骤降暴雪,连绵四昼夜不止,积雪深五尺有余,民舍坍塌,道路壅塞。据各州县报……”

      “钦州丹华县压毙男妇九十八名,伤者六十余人,屋舍坍塌百余间;高唐县压毙男妇七十四名,伤者三十二人。民间牛马冻毙共计三百余头,官营驿站倒毙驿马五十六匹。”

      “……依旨开仓放粮,搭盖窝棚安置灾民。眼下雪势暂缓,然天气严寒,恐伤亡续增。伏乞陛下天恩,特敕户部拨银协济,以苏民困……”

      声音起伏,回荡在大殿内,伴随帷帐后偶尔响起的咳嗽。朱懿染疾多日,下令太子监国后,便一直在无极宫休养。今日是他半月来第一次临朝。

      从御座往下看去,紫绯绿青围作一团,散乱又规矩地排在大殿中央。朱明熙负手立在百官列前,气息沉静,岿然如玉山孤耸。

      魏澜在他身后约莫三尺处,撑起眼皮,盯着前方的背影瞧了又瞧:许久未见这孩子,看着是越来越像先帝了……他叹口气,费力地在寒风中站直身体,袖口貂毛被风吹开,露出底下油纸薄的皮肤来。

      奏报似殿外风雪一般催得急,却又在关键处戛然而止。

      “……完了?”朱懿复又咳了几声,哑声问,“京中情况如何?”

      此话问出,殿内气氛又是一滞。群臣大多住在坊市内,但看长安、万年两县的混乱之状,就猜到了城外是什么景象。中书舍人吴肃喉头一紧,艰难地咽口唾沫,眼神不自觉往魏澜那处飘了飘,后又很快收了回来。

      这小动作被董允中看在眼里,他嘴唇紧抿,正准备出列上奏,被身旁的顾三思一把按下。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曹进三两大步跨入殿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抢在吴肃开口之前大声道:“陛下,臣有急事启奏!”

      “昨夜京畿突降百年难遇之暴雪。臣惶恐不安,一夜未眠,只祈望各处布署周全,不致朝廷多日准备付之东流。”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语气顿时悲愤起来,“不承想长安县令姚玠,无视臣的督促,反应迟缓,懈怠渎职,致使广平桥断裂,漕运驿路堵塞。城外民舍倒塌,百姓流离失所,饿死冻毙者已达百人之数。”

      “臣一得消息,即刻遣人问罪姚玠,救济城外百姓。然此次天灾损失惨重,求陛下开恩,减免今岁赋税,开仓平抑粮价,以安民心!”曹进这番话说得句句清晰,情理俱在,最后还加了个清脆的响头作结尾。

      若是旁的州县也就罢了,长安县位处天子脚下,且在降雪之前司天台就已发出预警,如此还能出这种差错,别说是作为执行的姚玠,就是东宫、工部以及负责京城治安的金吾卫,少不得也要担一担帝王的怒火。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帷帐后的咳嗽声骤止,紧接传来的是一声怒喝:“好好的广平桥怎么会断?孤月前就听户部说账上吃紧,这样还挪了不少钱给工部预作冬防,修桥修路,钱都用去哪儿了?!金吾卫日日在外巡逻,还能眼看着京畿死了这么多人?太子!太子呢!你怎么监的国,孤……”

      话至此处,又是一阵急促的抽气和咳嗽。魏澜见状,率先劝谏道:“望陛下保重龙体。”其余官员见宰相起了先,顺势跟着附和起来。声浪逐渐平息后,金吾卫上将军左全、工部尚书邓士奇出列跪下,齐声道:“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都是儿臣的错,未能及时督查,才导致京城管理混乱,百姓流亡。”朱明熙深深拜下,沉声道,“恳请陛下降罪责罚,以抚慰天下民心。”

      话音落了许久,帷帐后还没有声音传出。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和安静,令殿中众人一时猜不透朱懿的心思,纷纷沉默下来。

      陆承礼环顾四周,率先开口打破僵局:“臣见曹大人这幅模样,京中情形想必比他说得更糟。陛下,京畿乃国之要地,事关我大梁的根基稳固。太子督查不力,恩威不显,才有下级官员轻视律令、玩忽职守。臣知陛下迟迟不语,乃是体谅太子初次监国,不忍苛责。可此非家事而是国事,太子殿下若才能尚缺,影响的不仅是这一次政务,而是大梁日后的江山社稷。请陛下深思!”

      此话一引,殿内骚动渐起。一时间,弹劾朱明熙的言论也跟着多了不少。太子詹事余从直见情势愈演愈烈,心下一沉,果断辩道:“陛下,此番大雪来得异常,其恶劣程度早已远超司天台的预计。相较于永定年间的雪灾,此次各州县伤亡并未超出正常之数,甚至还降了不少,正说明殿下理政无误,无非就是京中……”

      “哎,余大人这话说得差了。”李誉打断他的话,“京城管好才是要紧,拿那千百里外的地方说什么事儿!咱们这儿又是冬防又是祭祀的,忙里忙外地把活干成这样,可是让外头看足笑话了!古曰‘强干弱枝’,京城是主干,四方州县不过旁枝,心腹之疾与疥癞之患孰轻孰重,余大人应是分得清吧?”

      “这个道理我当然明白。”余从直顿了顿,抬头望向帷帐后沉默的剪影,“只是京畿地形复杂,人口密集,屋舍之间相邻甚紧,防治远没有幽钦两州来得容易,更别提姚玠什么都没做!”

      “你的意思是,我大梁都城营建失宜,竟连北边那些荒蛮之地都比不上。国都落于长安百年,自陛下登基后更是风调雨顺,怎么到了你嘴里,连地形都挑出问题来了?”

      “我并非这个意思!”余从直脸色紧绷,忍无可忍地反驳道,“长安城舆图乃太祖皇帝与将作大匠蔡晟亲手绘制,设计奇巧精妙,一街一巷都倾尽先人心血,我尊称一声复杂有什么不对?可如今看来,我大梁复杂的可远远不止地形!”

      “东宫拟好的令书,三省可都是盖了朱印的。这一层层传下去,怎么到关键的时候就这儿错,那儿错!到底是谁在搞鬼,我倒也想问一问!白银二十万两,米谷三十万石,怎么就到不了百姓手里了!中书令大人,这些都是您亲自审过的,若觉得有问题,为何当时不说,现在把事儿都推到殿下身上!”

      一旁的唐文广听罢,也忍不住大声道:“这半月来东宫行事如何,各部大人都看在眼里。此次分明就是姚玠尸位素餐,钱粮人到手里了都不会用。殿下日理万机,除了冬防还有其他政务要忙,哪有空闲盯着一县令做事?若这些小事都要靠我们催促才肯干,那大家还来这儿议什么政,干脆收拾收拾东西,出宫修桥修路修河堤,给百姓们煮粥发寒衣去算了!”

      听到这番话,李誉眉毛一竖,喝道:“且不说灾祸本就出在太子监国期间。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两位大人急着撇清责任,一口一个东宫,一口一个殿下,你们到底是大梁的臣子,还是东宫的臣子!难道太子身为储君,不该为这场灾祸负责,还想自立门户不成?!”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余从直气得心口直跳,闭了闭眼压声道,“那照你这么说,是不是衙门里一小吏渎职,都可以怪到府尹、尚书,甚至陛下的头上来了?既如此,朝廷又何苦设六部、划州县,广纳天下贤才!”

      话至此处,曹进心头一紧,额前的汗顿时又多了几层。裴仁厚见矛盾愈演愈烈,无奈叹了口气,出面调解道:“那令书老臣是看过的,思虑周全,各项布署详尽合理。若按这方策办下去,就算做不到无人死伤,也断断不到令百姓饿死的地步。老臣以为,此事非太子一人能担,至于广平桥,工部……”他顿了顿,朝底下跪着的人看去。

      邓士奇见话头引过来,连忙接下裴仁厚的话道:“广平桥按例是三年一大修,公费预算是五万两。昌平十四年夏,因暑热太盛,那部分维修的公款便挪去给宸妃娘娘修清凉殿了。离广平桥上一次修缮,已是隔了五年。”

      “余大人提到的二十万两白银,工部拿到手是七万两,除去殿宇、官署及各粮仓的修缮,只余下三万六千两。”他低着头盘算,不疾不徐说道,“降雪前,臣与工匠一同去定河边勘验过。广平桥虽五年未曾修缮,整体依旧坚固,臣便命他们先将桥面各紧要处修了一遍。这部分开支,工部的账上记得很清楚。董御史也是看过的。”

      听到这里,帷帐后的人影终于动了动。董允中见状,连忙上前应道:“陛下,邓尚书所言无误。”朱懿命人将帷帐拉开,扫了眼座下神色各异的臣子,问:“到底死了多少人?”曹进脊背僵直,硬着头皮答道:“还未探出具体的数目,只是在臣入宫之前,便已确认有百人死亡……臣已派差役去司农寺取粮仓钥匙,很快就能稳定局面。”

      话音落下,殿内又是一阵沉默。吴肃见时机已至,拱手报道:“陛下不必担忧,魏县丞已赶去城外救灾,现下场面应是控制住了。”朱懿眉头一皱:“当真?”吴肃颔首,继续道:“臣与魏县丞住得近,往日都是相约在御街用早饭。今早没见到他,一问门前小厮,才知昨夜人就往城外去了。”

      听到这话,朱懿脸色稍缓,目光落在殿中央的魏澜身上,展颜笑道:“魏相,令郎立了这等大功,方才为何不说?”

      “陛下谬赞,世宣不过是做了该做之事罢了,又何必刻意提。”魏澜轻咳几声,佝偻着身子往前走了两步,“他这事办得匆忙,还没来得及上报,便由老臣来说吧。”

      “昨夜灾情紧急,衙门接到消息时,城外百姓已经开始闹事。他遍寻县令不得,又无法强行开启官仓,便先找了乡绅们救急。好在犬子本事不济,与乡绅的交情确是不错,已说服他们拿出自家存粮,在城郊盖棚施粥了。”

      说罢,魏澜顿了顿,语气里带点欣慰的笑意:“世宣有孝心,深夜不愿打扰我,只是偷偷找了府上的管家。老臣也是被搬粮的动静惊醒,才知晓此事的。”他侧过头,瞥了曹进一眼:“事态紧急未及告知,倒是让曹大人惊了一场。”

      听前面这番话时,曹进已在心里有了数,如今见魏澜主动开口,连忙低头陪笑道:“事急从权。魏县丞当机立断,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此举本是应该。”

      “很好。”朱懿满意地点点头,“这次多亏魏世宣反应及时,才不致京中大乱。大梁有此良臣,孤心甚慰。”此话一出,顿扫方才沉闷之气,群臣自是嘴巴转得比心快,不待有人起头,便纷纷高声恭贺起来。董允中望见掩在人群后的太子,转头与顾三思对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

      魏澜轻咳几声,沙哑着嗓音继续道:“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报。”

      “爱卿请讲。”

      “京中流言四起,皆道太子德不配位,扛不起大梁江山,此次雪灾就是上天的警告。”他顿了顿,破碎的嗓子像是漏了风,时不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太子的功课是老臣教的,老臣自是相信他的品性。但人言可畏,混乱下疯传的话语更是有着惊人之力。陛下应是明白。”

      朱懿皱了眉,目光转向座下垂首跪着的朱明熙,沉声道:“太子从即日起于东宫闭门思过,一应膳食遵循斋戒之制,直到入春为止。”

      “陛下……”裴仁厚正要劝说,还未开口便被魏澜一把拦了下来:“裴太师,咱俩的儿子没出息不要紧,混混日子也就罢了。太子殿下可不同,他若因此不得民心,往后的路可就难走了。”听到这话,裴仁厚嘴唇颤抖几下,似是羞恼无奈,随后垂下手再不说话了。

      朱明熙脸色如常,拜下道:“儿臣遵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金缕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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