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双生(三) “她不需要 ...
-
“陆大人,明日就到成都府了。大都督预留了明晚茗香阁的包间,想和您一起吃个饭呢。”
陆承礼接过手巾,擦了擦发尾的滴水:“烦请替我谢过江大人的美意。可陛下只给了我七天的时间,下官担心短期内结不了案,暂且不能与他共享佳宴了。”
那小厮“嗬”了一声,笑道:“这板上钉钉的案子,哪还费得了大人七日的时间哪!人已经抓到了,仵作什么的再验个尸,也就结案啦!”
陆承礼动作一顿,问道:“已经抓到人了?”小厮回:“本来是跑了的,谁知后来又主动找上门了,还说什么不是他干的。这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我记得,犯人貌似年纪尚小?”
“是呀,才十四岁呢。他家在本地也算是个有钱有名的,见人没藏住,还偷摸给大都督送了礼。咱江大人那是多清廉的人物呀,哪能答应这种事,当即便下令将那人押入大牢了。”
陆承礼闻言,沉声道:“既然如此,便听从江大人安排了。”小厮高兴地一拍手,隔着门大声道:“好嘞,那小的这就回去了。夜深了,还请陆大人早些歇息。”
外面下起雨来,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香兰坐在床榻边,紧张地绞着手帕,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陆承礼。这是她第一次干这种事,紧张得手心都冒了汗。
她的父亲是一个小小的驿丞,日夜辛苦操劳,却多年不得升迁,只能靠些微薄的俸禄过活。如今家里又新添了个妹妹,一家人的日子过得越发紧巴了。若是,若是今日能让钦差大人高兴,那以后的日子……应该会更好过一些吧。
可是那人看着一脸严肃,眼里像是含着一团冰雪,让人望而生畏。
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大人,已经亥时三刻了。”陆承礼点点头,面无表情道:“我不用你伺候,下去吧。”
“我是......”
“你的父亲若能力出众,早晚会有出头之日,不用你做此牺牲。”他拿起剪子把烛芯剪了剪,又翻了一页书,“我已经记住他的名字了。”香兰一愣,眼里飘出星点泪花,咬了咬唇道:“多谢大人。”
冷雨打在木窗上,发出“笃笃”的响声。陆承礼摊开手边的招册,一字一句阅读着:
案犯金佑安,年十四,成都府人也。家资饶裕,恃富而骄,性桀骜,行狂纵。昌平十六年六月廿四日夜,佑安奉父命,偕家仆曹忠往谒徐庭。至其宅,语不合,遂相争斗。佑安忿激失智,立毙徐庭。后惧事泄,诱曹忠近井,溺之以掩其迹。
嚣张冲动......受父所托。作为家里最受宠的小儿子,年幼不懂事,干事又不靠谱,金氏夫妇为何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做?虽说有人陪同,但这个管家......
“倏”地一声,烛火熄灭。蜡烛已经燃尽了。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陆承礼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慢慢往床边走去。
突然,一柄小刀飞入,“呲”地扎在他的床榻上。陆承礼眉头一皱,拔出小刀,就着月光看清了纸上的字:“此案有冤。”
陆承礼沉默一会,对着虚空问道:“你若在这,请叩三声。”
门外的廊柱发出了响声,刚好三下。
原来竟在外面吗?
然而房梁上突然传来一声:“你找不到我的,不用白费力气了。人不是金佑安杀的,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按部就班查下去即可。”
这人的声音嘶哑刺耳,仿佛石子摩擦过干裂的土地,难听至极。陆承礼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一时竟分不清对方是男是女。
他试探道:“你知道真凶是谁?”
屋内寂静一片,那人好像已经走了。
陆承礼坐下来,抚了抚额,突然发觉此案好像比自己预想的更复杂。
……
暴雨如注,客栈的木窗发出“咔咔”的响声。烛火被漏进的冷风吹得忽闪,仿佛下一瞬就要熄灭。林絮四人围坐桌前,仿若在狂风暴雨中交谈。
明昭听完三人的对话,心道:金佑安这人平日看着不靠谱,事到临头倒还挺有勇气的。然而感叹过后,她见三人忧心烦恼的样子,心中又突然嫉妒不平起来,只想以后也要走这么一遭,让大家都为自己牵肠挂肚才好。
曲揽月见气氛沉重,清咳了两声,对着林絮揶揄道:“你就这么把人家拐来了,可得保他全须全尾地从大牢里出来呀。”
“我那可是......”林絮话还没说完,被燕无涯抢了先:“这事儿不能赖林姑娘身上,确是小金半夜偷跑到我房内,求我带他出来的。”
林絮嗔曲揽月一眼,紧皱着眉头思索道:“今日仵作验尸,断定徐县令为重物击打致死,文书已经递交给了钦差大人。明日陆韫驾临成都府,随行的仵作再次验尸后,便是提审了。”燕无涯点头,接上她的话说:“如若验尸无误,小金又无法证明那晚来的人不是自己,那便是一条死路……”
“死不了!”一道轻喝打断了他的话。紧接着门被一股大力推开,冷冷风雨吹进屋内。
金含珠快步走进来,解下蓑衣抖了抖上面的雨水:“那臭小子既然想逞英雄,那就让他在牢狱里滚一遭,长长记性。”说罢,又轻描淡写道了一句:“若真到了走投无路的那一天,大不了费点功夫,劫个狱罢了。”
众人没想到“大不了”和“劫狱”竟然能连着说出来,一时被她的豪气所惊,纷纷沉默了。金含珠见状眉毛一扬,不解道:“我们这么多人,不说个个都是武林第一,也是能杀能打的高手,还怕那些软手软脚拿俸禄混日子的府兵么?”
“何况我金玉山庄不是纯养了一帮闲人,等我师父到了,更是没什么好愁的。”
听到这话,林絮忽地释然一笑,轻快道:“二小姐说的对,是我们把事情想难了。既然金小公子想为自己搏一次,我们也不能还未开始就泄气了。即便最后证明不了他的清白,我们也能把人给救出来。”
“对,我也行,我也要去!”明昭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虽不知劫狱是什么分量,但既然是大家都要做的事,自己必也不能落后了去。
她一开口,众人顿时笑了起来。燕无涯轻按腰间伤口,松了口气道:“既有人相助,我就放心了。”后又瞟金含珠一眼,笑问道:“听二小姐的意思,青云道人莫非已赶来了?”
“难道他的宝贝徒弟出了事,他还能在外逍遥不成?”金含珠撇了撇嘴,大剌剌往墙上一靠,“我娘把家里所有的事务都停了,让我下山助你们查案。等玉姐姐忙完了她的事,过几日也会来与我们会合。”
见话已说清,她拾起斗笠蓑衣,转身道:“我就住楼下,有事儿喊一声,马上到。”说罢,“啪”地一声把门关上,下楼离开了。
曲揽月看到这一幕,噗嗤笑了出来,感叹道:“她与大小姐还真不一样。”林絮一听,问道:“你认识金怀玉?”
“几年前,我楼里的姑娘缺首饰用,就从她家的宝珠斋进了一批。那时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曲揽月想到这里,渐渐回忆起金怀玉的模样来,“大小姐担的事儿多,心里藏的事怕是更多,定是做不到二小姐这般潇洒。她俩若是站在一块呀,铁定谁都能认出来谁是金含珠,谁是金怀玉。”
说罢,她偷笑一声,凑到林絮耳边悄声道:“你看,是不是很像我们两个?”林絮闻言,柳眉一竖正要呛她,又被曲揽月抢了先,捉住她的手调侃道:“哎哎哎,我还没问你呢,怎能带回来个又丢了一个。”
林絮眉头微蹙,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曲揽月挑眉,拿下巴指了指对面,说道:“他一回来就待房里,金玉山庄这事儿也没参与,怎么不算是丢了?”林絮顿了顿,抽回手闷声道:“他明日就回西域去了,还来掺合这事做什么。”
“你说清楚,是不是又欺负人家了?”“我哪有,你别问了……”
故意放低的私语本就飘渺,很快便淹没在瓢泼大雨中。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风雨渐消,只剩下零星的雨点拍打在窗纸上。
贺兰绪将蜡芯又剪了剪。烛光一晃,落在桌上摊开的宣纸里。那上面画了半身紫衣的少女,是他初见林絮时的样子。
他提笔在纸上又画一笔,每画成一张,他就将它揉成团丢进旁边的水盆中。纸上的人并不美,他的画技很一般,只是想靠这样将脑子里的人丢出去而已。
水盆里泡着一团团宣纸,黑墨在水中晕开,丝丝缕缕,互相纠缠。不知重复了多少次,贺兰绪突然停下,扶额一笑道:这般孩子样地闹脾气又能解决什么问题,他真是……
正当他准备将这些都收拾了,窗户“吱呀”一声打开,跳进一个身穿破烂布衣,手里握着根拐杖的少年。这少年皮肤黝黑,体型矮小,整个人软塌塌地缩成一团,像是没有骨头。然而他行动的时候又无比灵活,动作利落,脚步轻捷,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赤那把木棍搁在一旁,低头跪地道:“少主。”贺兰绪将书信递给赤那,搭上他的肩嘱咐道:“你通知各据点的人,让他们查查无忧门主的底细。还有,再打听下胡弥在西域的哪个地方。”
“是。”赤那接过书信,旋即抬腿跨上了窗沿,忽又想起什么,转身问道:“帮主近日身体不太好,少主可要回去探望一下?”
贺兰绪怔了怔,垂下眼沉默着,双手握紧笔管后又松开:“我在此地还有事情未了,大概……大概还要几日。”
见他不甚开心的样子,赤那眉头一皱,历来的话唠病突然又犯了:“少主,你若是不开心可以找我们啊。帮主让我保护你,但我收不到你的信,你又不让我跟着,我怎么能知道你的近况呢。上次钱塘县那事儿,要不是那个小姑娘,你被人卖了我们都不知道,如意馆那地方你……”
听到这话,贺兰绪动作一顿,抬眼疑惑道:“如意馆怎么了?”
“那可是……”赤那面目狰狞,忍无可忍道。
然而看到贺兰绪清澈的眼睛,他话语一顿,耳边响起了帮主的警告,赶紧老实闭上了嘴:“没什么少主,我先走了,再会。”
赤那跳下窗,三两步穿过了小巷,钻进了一座低矮的草房中。他掏出从桌底偷来的纸团,展开仔细看了看,嘟囔道:“长得很一般嘛,还没我家少主一半好看......”
说罢,他失望地将纸团扔到火塘里,拧了拧湿透的裤腿,爬上床睡了。
雨水渐渐小了,最后沉默到一声都发不出。暗夜寂静,连带贺兰绪躁动的心也静下来。他轻抚上宣纸细微的毛刺,就像按下心中生生不息的悸动。
他已想了很久,到底什么才可以让她把自己留在身边,如若像二百两一样作为物品交易的话。钱财,地位,真相?她都不在乎。一个蔑视权贵而又不缺钱财的亡命徒,还有什么是她需要的?他不过一个小小帮派的少主,想不出,也给不了。
现在连线索都不需要他找了。贺兰绪轻叹一口气,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随后百无聊赖地撑着头,静静凝视桌边轻颤的烛火。
火焰晕出一团团的光圈,像水面的涟漪一样荡开。不过一会,贺兰绪感到眼皮沉重,慢慢歪倒在桌边睡去了。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蜡烛忽地灭了。
黑暗里出现了一个人。
他缓步走上前,将搁在罗汉床上的薄毯拿起,盖在了贺兰绪身上。月光透过窗纸洒在贺兰绪脸上,将他衬得更加清俊脱俗,活像一座新刻的玉雕。
“你跟你娘长得真像。”
那人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神色,伸手摸了摸贺兰绪的发顶,正想弯下腰观察他的眉眼,忽又被什么阻挠,只站着不动了。他目光下移,落在底下的画像上时,周身突然暴起一股难以控制的杀气。
案头的兰花受其影响,叶子纷纷掉落下来。
这杀气太过强大,贺兰绪在睡梦中亦有所觉,不安地皱了皱眉。
他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压下涌动的气海,阴恻恻道:“她该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