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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双生(二) “你还是不 ...

  •   穿过梧桐林,眼前是一条悬空的红木游廊,楣子上挂了一排铜制铃铛。游廊尽头是一个山洞,依稀能看到一丝微弱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想来是与外界相通的。

      前路畅通无阻,但却没有一个人往前走。

      林絮从地上抄起数片叶子,带了内劲往里面掷去。飞叶散落,纷纷停在了半空中,远远看去像一张密集的网。

      贺兰绪与燕无涯对视一眼,心道:麻烦了。他二人身形没有林絮纤细,若要全须全尾地通过千丝阵,怕是要费一番功夫。

      林絮沉吟道:“若从上面过......”

      燕无涯摇了摇头,立时就往檐上扔了一粒石子。那石子落在瓦片上,砸出“叮”的一声。霎时间,青瓦裂成一个四方的口子,无数尖刀齐刷刷地从瓦洞里刺出。刀尖在阳光照射下,隐约闪出一截绿光。

      看到这一幕,饶是林絮这般谨慎的性子,也觉得无言:“......他们有必要吗?”

      燕无涯无奈一笑,吸了口气慢慢说道:“木秀于林,风必催之。金玉山庄富可敌国,自然会引来四面八方的觊觎。这次小金出事,他们怕是把全部机关都启动了。”

      林絮按了按眉心,说道:“既然如此,你们在原地等我。我入庄后,再请庄主放你们进来。”

      “不行!”贺兰绪立时否定了她的计划,“里面不知还有多少凶险,怎么能让你一人进去?”林絮怔了怔,随即道:“那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看到那纹丝不动的铜制铃铛,贺兰绪沉吟片刻,坚定道:“此阵一定有别的解法。”说完,他扬起红鞭缠住一根细丝,果断往后一拉。

      二人惊呼:“你!”

      想象中的暗器却没有来。

      贺兰绪一看了然,轻松扯断了那根丝线。他转身,自信道:“并不是每根丝线都连着机关,一些是障眼法,还有一些……”

      说到这儿,另一根线应声而断,竟带着那铜铃一起掉了下来。铜铃落下的瞬间,底下的红木挡板“咔”地掀开,露出一个大洞。若是有人正踩在上面,必是随着那铜铃一起坠落了。

      林絮见状,点头赞道:“好精巧的设计。”

      “第一道机关与山上的木石相连,一旦触发,便会引来落石飞箭,砸断游廊。第二道机关就是那障眼法,也是丝线最为密集的一块。此道机关最为阴险,来访者努力避开安全的细丝,却刚好被诱向第三道机关。”

      贺兰绪指了指前方,继续道:“你们看,一旦我们到那儿,无论怎样扭曲身形,都会碰到那根线。”

      “那根线,就是这里最险的一环。”

      听罢,二人根据贺兰绪所指落点,一步步穿过游廊。

      就在他们踏进山洞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洞口闪过。林絮心里一沉,喝道:“快跑!”三人加快脚步,先后穿过洞中的泥沼,终于在石门落下前冲出了山洞。

      谁知刚见光亮,一道竹箭就破空而来!林絮避之不及,差点被一箭射回洞中。

      二人撞上石门,随后双双摔落在了地上。贺兰绪将林絮扶起,急急道:“你怎么样?”她的肩头鲜血淋漓。箭镞入体已是钻心疼痛,再加上杆身的竹刺,一呼一吸都是细密的刺痛与燥痒。

      “我,我没事。”林絮咬着牙,反手一刀割断了竹箭,抬头看向前方的桂树林。

      那里有一群竹俑。

      士兵列阵,竹片作甲。为首的将军端坐在一辆战车上,正取了第二支箭,对准了燕无涯。

      “嗖”地一声,竹箭直冲他眉心而来!燕无涯抬手一挥,强大的掌风拂过,瞬间将那竹箭化成了几节。前排的竹俑被那掌风一扫,外层盔甲碎裂,露出里面的机括来。

      这一掌用了燕无涯大半的气力。他双膝一软,“砰”地跪倒在地,腰间伤口迸裂,鲜血几乎喷涌而出,瞬间就将脚下的草地染成了血色。

      “燕兄!”见二人接连负伤,贺兰绪心下慌乱,眼看那竹俑又要抬手,心一横,孤身就要闯入阵中。“贺……贺兰!”林絮叫住他,重重喘了一口气,“山上的木石可作重物攻击,你现在上去,我来掩护你。”

      她面色苍白,嘴唇由于疼痛被咬出了一点血。贺兰绪看着她血肉模糊的左肩,直是心疼得无以复加。抬手想要碰一碰她的脸,然而伸到一半便顿住了,只低声说了句:“小心。”

      士兵见贺兰绪飞身上山,纷纷将箭尖对准了他。与此同时,林絮抽出琥珀刀,一刀向阵中劈去。那刀气浑厚刚劲,犹如虎豹怒吼,霎时斩碎了外围大半的竹俑,内圈的持枪竹俑被刀气所伤,兵器也折了大半。

      这时,贺兰绪已登上山顶。他扬鞭卷起山石树木,猛地往阵中掷去。林絮借他之势冲入阵中,直奔那战车而去。竹俑兵损伤过半,自主转换阵型,一波作圆阵围住那将军,另一波组成二龙出水阵,向林絮围来。

      燕无涯看到那将军碎了一半的盔甲,突然明白过来,提起一口气喊道:“那将军的心口就是阵眼!你把小金给你的东西放进去,这阵就停了!”

      林絮掏出珍珠一看,确是与那锁孔相合。她面色一沉,冷笑道:“我们已经到了这里,还弄出这么大动静,他们却不闻不问,可见本就无意替我们解围。我若用了此物,岂不是占了他们的便宜?”

      她气性上来,把那珍珠捏了个粉碎,提刀又向那竹俑劈去。

      燕无涯见她随手就把锁钥毁了,惊得周身之气差点走了岔道。然而木已成舟,见拦她不住,他也只好闭了眼睛,专心开始调息。

      林絮自恢复功力后,便一直在反复磨练被耽误多年的基础内功,意图将它与刀法更好地结合。数日下来,虽未有明显的成效,但对付一群竹偶人也是足够了。

      刀风裹着飞石断叶向竹俑扫去,如远古荒漠之地的旋风,带来一股磅礴浩荡的压迫感。踏步上前的竹俑好似被火灼烧的龟甲,顷刻间便裂成了一块块竹片,纷纷倒下了。

      林絮飞身上了战车,一刀插进竹俑的心口,搅碎了它的心脏。

      ……

      林中之战如火如荼,而在不远的阁楼上,一位身着锦衣的妇人正命侍女再点一支香,以便好好观看底下酣战的三人。

      金佑安在旁低着头,格外老实地陪着母亲。但见燕无涯和林絮接连受伤,他瞬间沉不住气了,焦急道:“娘,他们是我的朋友,你快把那阵关了!”

      唐晓慧觑他一眼,气定神闲地饮了口茶:“不急。”

      待看清林絮手中的什物后,她面色一沉,斥问道:“你把流金淬玉给了外人?”金佑安一愣,弱声道:“娘,林大夫救了我的命,我自然是要报答她的。”

      “你可以给其他!金银、铺子、地契,家里有的是!你都可以随便给,因为那些是身外之物。但你不能给出所有的信任,知道吗?”见林絮把竹俑砍得七零八落,唐晓慧心生烦躁,不耐道:“除了她,还有谁知道咱家的机关?”

      金佑安心里一虚,刚想胡扯,却被唐晓慧的眼神震慑了:“还,还有燕大哥。”他挠了挠头,委屈地说,“你知道的,很少有人愿意和我玩,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金小少爷幼时多病,大多时候都养在山庄,就连教书先生也是请到家中的。自小便没有同窗,更别提朋友。这些年又因挥霍无度招人厌烦嫉恨,确是少有愿与他相交之人。

      少年心性多爱携友同游,他却总是一人来往,想是极其孤独的了。

      想到这儿,唐晓慧心里顿时一软,叹道:“算了,你师父马上回来,到时让他再布一个便是了。只是以后不可如此任性了,知道吗?”

      金佑安乖顺地点点头,小心地指了指下面:“那我可不可以……”唐晓慧嘴唇紧抿,摆摆手道:“去吧。”他兴奋地跳起来,赶忙带了侍卫往楼下跑去。

      片刻后,他领着林絮三人来到了金玉堂。

      “夫人,他们到了。”唐晓慧一言未发,只示意仆从安排三人落座。贺兰绪罕见地冷了脸,连礼也未行,径自将二人扶到了座椅上。

      林絮重重咳了一声,说道:“唐夫人,在下此次前来,乃是为了金小公子之事。刺杀县令可是重罪,夫人想好如何应对了吗?”

      檀香袅袅,唐晓慧整个人隐在屏风后面。众人看不清她的脸,只听到声音冷冷传来:“我要如何应对,林姑娘不是已经切身体验过了么?”

      林絮动作一顿,不咸不淡地说道:“你觉得它连我都挡不住,能挡住朝廷的官兵?”

      唐晓慧清咳一声,娓娓道:“林大夫妄自菲薄了。几年前我只当你是个妙手回春的神医,今日一见,才知武艺也是如此登峰造极。县衙里那起子捕快衙役,可没有你这样的功夫。”

      “何况我金玉山庄的机关远不止这一处,他们想强行进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众人闻言,一时都沉默下来。金佑安站在大堂一侧,低下头不停地绞着手,眼睛时不时地往燕无涯身上瞟,脸上的表情也是千奇百怪的。燕无涯知道他想自己出言相助,但碍于此时尴尬的气氛,只轻轻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林絮也明白唐晓慧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只好起身拱手道:“林某来此,只是为了还金小公子信任之情。既然唐夫人已有良策,在下便不再多话了,告辞。”

      “等等。”

      她按了按眉心,说道:“你们三人均有伤在身,今夜便留在庄中歇息吧,明日我会遣人送你们下山。”

      ……

      入夜,山庄后院一片寂静。厢房内点了一盏小灯,豆大的昏黄从里面透出来,在窗纸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当啷”一声,箭镞被丢入盆中。郎中松下一口气,快速拿热酒和金疮药处理了伤口,再从药箱中翻出干净的白布。这时,一旁坐着的金怀玉起身,接过布条对郎中道:“我来吧。”郎中会意,简单收拾后便掩门离开了。

      金怀玉屏息凝神,将药泥慢慢敷上伤口,时不时再瞥一眼林絮的反应。见她痛得满头是汗,心疼道:“林姑娘,痛就喊出来吧,会好受一点。”林絮面色紧绷,轻喘道:“没,没事,辛苦大小姐了。”

      她笑了笑,小心地将伤口包好,柔声道:“林姑娘言重了。你愿意前来相助,我们都很感激。娘亲今日说的话重了些,是因她最近心绪不佳,并不是刻意针对林姑娘,还请不要介怀。”

      林絮沉默半晌,轻轻握住金怀玉的手,问道:“你们真的打算离开吗?”

      金怀玉垂下眼,叹了口气道:“近年来,山庄名下的产业发展得并不好,大多都是亏空的。也许在外人看来,金玉山庄依旧风光无限,但我明白就快到气尽的时候了。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娘亲打算借机放弃这里,也在情理之中。”

      话至此处,她眸光微动,喃喃道:“而且,我也累了,不想......”林絮眉头一皱,问道:“你在这里不开心么?”

      “并没有,只是......”金怀玉回过神来,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林,林姑娘,夜深了,你早些休息吧,我先走了。”说罢,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便离开了。

      林絮心下疑惑,只觉得今日所遇人事皆有股说不出的怪异,轻叹一口气,暗自道:自己既已到了此处,便不再欠他的情了。她动了动麻木的双腿,起身支开窗户,想散一散屋内的血腥气。

      窗缝缓缓张开,连带着停在棂条上的花瓣掉落下来,被风卷着飞进庭院里。月华如水,小院的花树下正站着一个人。白色的花瓣飘落在他肩头,像雪一样。

      贺兰绪似有所感,转头看到林絮正默默盯着他,顿了顿后问道:“可以进来吗?”林絮微微一怔,低声说:“可以。”

      进屋后,贺兰绪取出外衫披在林絮肩头,扶她坐了下来。见林絮气息已然平稳,贺兰绪终于放下心来,问出困扰了他一整日的疑惑:“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的眼睛原如深谷幽潭,沉静无波,此时却因焦灼起了淡淡的涟漪。

      林絮凝视这双眼睛,一时想不出用何理由来搪塞,犹豫片刻后问道:“除了贺兰领队,你在这世上还有其他的亲人吗?”贺兰绪神色一黯,低声道:“没有了。”

      见他脸上的落寞不像假的,林絮沉吟一会,把那夜听到的话告诉了他。贺兰绪听罢脸色一变,恍然道:“原来是为了这个……”

      “没错。”林絮眉头紧锁,也没管贺兰绪说了什么,自顾自分析道,“如果他说的是假,那这就是他离间你我的计谋。这样说来,他不仅知晓了我的身份,也把你当做了目标之一。如果这是真的,那你……”

      “我怎么?”贺兰绪突然打断她,沉声道,“如果他所言为真,你会利用我来杀他么?”

      听到这话,林絮双手一紧,掌心沁出了好多汗。她别过脸去,侧身想掩藏自己,却依旧觉得无所遁形。

      想利用他吗?她不是没有想过。毕竟这七年她想报仇都想疯了。如今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人,还是那魔头最在意的人。虽然她也是在意的,但那又如何?只要报了仇,她就可以解脱这一生,可以放过她自己。

      在他面前杀了贺兰绪,让他也尝尝至亲之人死在眼前的痛苦,没有比这更好的复仇了。贺兰绪是无辜,可那又怎么样?他也有错,错在与那魔头血脉相连。至少不会比她的亲人更无辜。

      林絮嘴唇紧抿,越想越心虚,但也越想越快意。仇恨真让她上瘾。她是一个恶毒的人,简直跟那些人没有什么两样。

      “还有你的身份,究竟是什么?”见她闭口不言,贺兰绪更觉得心凉,自嘲道,“事到如今,你还是不信我。”

      “我……”林絮正要说话,油灯的灯花突然爆裂,炸出“噗”的一声,又将她惊醒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簌簌掉下的花瓣,冷静道:“贺兰,若你真与他有血脉之缘,你要在意的不是我的身份,而是你自身的安危。”

      林絮垂下眼,指尖贴近桌面不停地摩挲着,渐渐将那些汗意抹平,就像抹去自己的妄想。“无忧门在武林树敌无数,若江湖人知道你与他的关系,必会前来寻仇。”

      “包括你在内?”贺兰绪问。

      她闭了闭眼,坚定道:“没错。”

      厢房内有一瞬死寂,林絮甚至以为这儿没了人。过一会,油灯中又爆出啪啦的细响,夜晚的自然声色才渐渐变得清晰。

      只听贺兰绪突然说一句:“你不用我帮你找线索了?”她顿了顿道:“只是两百两银子而已,我不缺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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