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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因财起祸 “他欠的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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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离悦来客栈还有两三个店铺的距离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客栈门口围了一群人,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为首的几人神色各异,争相抬手比划,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
明昭见状,忙拉着林絮小跑过去,钻进人群的空隙就往里看:只见堂内站着一个西域打扮的少年,一身布袍,腰间还别了条红色的鞭子。他对面站了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五短身材,一脸横肉,正是悦来客栈的掌柜。
赵兴财面色阴沉,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骂道:“我是看你带了那么多好宝贝才让你住这儿的,没想到过了一个月,身上就剩下这几个子儿了?你带的那些东西都卖哪去了?你以为我悦来客栈是什么人都能住的吗!”
那少年面露窘迫,不住地合手道歉,也没能止住赵兴财的怒气。
明昭听不清少年说的话,眼珠一转,紧了紧嗓子沉声道:“我见这小子人模人样的,怎么会干这种事呢?”她个儿小又故意蹲下身,围堵的人群只听到一男人发问,陆续便有人回答了:“我观察这人好几天了,他是从车师国来的,叫贺兰绪。来咱这儿卖……卖什么来着?”
又一人接话:“西域那儿来的能卖什么?都是些胡桃奶疙瘩,这雨季早坏了,才亏成这样呢。”旁边一人“啧”了声,反驳道:“人家还带了琥珀珊瑚和象牙!是架不住客人砍价,才被骗了去的。你没听刚才赵胖子说的吗?可都是些好宝贝!”说罢,悄声补了一句:“若不是好东西,这姓赵的能让他不付钱就住下?”
明昭默默听了一会,旋即幸灾乐祸地嘿嘿一笑,贴在林絮身旁悄声说道:“就这人的脑子还做生意呢。师父,还得是你这样抠门又黑心的才行。”
话才落下,她脑袋便挨了一巴掌。林絮揪住她的辫子,轻斥道:“我除了养你还得管百草堂,不好好赚钱,难道昭昭是想露宿街头不成?”
明昭涨红了脸,张开双臂挣扎起来:“哎呀,你放开!我很痛。”林絮拧了拧眉:“还长不长记性了?”她哼了一声,索性放弃反抗,耍赖道:“师父,你这样扯坏我的辫子,回去还是要重新帮我梳的!”
“那么从今日起,你的穿衣梳洗全部……”在二人打闹之际,客栈内的纷争已有了结果。
见门外的人越聚越多,赵兴财暗自兴奋,一面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收场,一面趁机为自己的客栈扬番好名声:“你说要做伙计还债,到现在饭菜就送对了一次,一次!我悦来客栈一向以不怠慢任何一位贵客著称,你这是要砸我的招牌吗!”
“我看你不是来还债的,倒是来讨债的。”他翻了个白眼,大手一挥,不耐烦地说道,“这笨手笨脚的,我看还是卖给对面的如意馆来钱比较快。”
一旁杵着的伙计会意,上前三步将那人钳住,干脆利落地架往对街的如意馆。不知为何,这少年倒也没挣扎,就这样被他们压着往门口拖去。
“等等。”贺兰绪抬头,骤见一位紫衫少女拦在面前。阳光穿过她的皂纱,他隐约能看见她的脸,却又不真切,只听到这声音如月落空潭,透出一股轻灵之气。
林絮俯身对赵兴财施了一礼,说道:“抱歉,我想找这位小兄弟打听点事情,一会就好,不知能否通融?”赵兴财白眼一翻,冷哼一声未作回答,摆摆手就往账房去了。门边的护院见状,心领神会,上前就要将她赶走。
林絮眉头微蹙,正想再开口,身后的明昭抢先一步站出来,扬声道:“只是问几句话而已,耽误不了赵掌柜讨债的。”
这声音颇为熟悉,赵兴财转身定睛一看,才发现小童竟是百草堂的伙计。他顿了顿,再瞥一眼旁边的少女,犹豫道:“那你是....”
林絮颔首:“我是百草堂的郎中。”话音刚落,赵兴财一拍脑袋,大踏步上前行了一礼,由于笑得过于剧烈,脸上堆起了层层的肉:“原来是百草堂的林大夫,失敬失敬,不常看您出门,都没认出来呢。”
林絮扫一眼身侧的护院,拱手笑道:“是我没说明白,才有了这场误会。”说罢,指了指贺兰绪:“可否容我……”
“自然,自然。”赵兴财连声答应,转头对伙计喝道:“还不快放开!”
悦来客栈的厢房很多,林絮急着问话,便随意找了间空房拉贺兰绪进去。待她关紧门窗,仔细确认房内并无他人后,才转头看向那少年。
四目相对间,她一时恍了神。单从相貌来说,他不像纯粹的西域人,皮肤白皙,眉目温柔,甚至有点像个小姑娘。
而当她看着他的时候,心神全部被那双眼睛吸引了。贺兰绪的眼睛很清澈,她很少见到这么干净的眼睛,就好像幼年在庭院树下乘凉,抬头看见的月亮一样。
贺兰绪见她急迫,却又愣着没有开口,迟疑道:“姑娘,你想问什么?”
“我......”林絮回过神来,目光不自然地往边上飘了飘,清咳三声问道,“我问你,这块玉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贺兰绪接过暖玉,见正是自己当掉的那块,犹豫一会后说道:“数年前,我跟着爹爹跑商,在沙漠里遇见了一个女孩。她当时一个人趴在路边,烧得有点神志不清,只知道念着要水喝。我们煮了些草药水喂她喝下,打算天明就带她去车师治病。”
“可惜……”他轻叹口气,低声道,“可惜爹爹说她病得太重,已经救不回来了。她自己好像也明白,什么话都没有说,只给了我这块玉作谢礼。”
是兰儿……真的是她,但她,她为什么会在大漠?爹娘怎么能想到她去那儿了呢。林絮眼眶发酸,紧着手僵在原地:他说救不回来了……又是什么意思?她咬了咬下唇,不死心地问道:“那,那后来呢,她怎么样了?”
“她……”贺兰绪听出林絮心神不宁,迟疑一会后,牵了她衣袖坐下:“你若是想过会儿再听,我可以等你。”林絮轻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道:“我没事,你说吧。”
见她平复得如此之快,贺兰绪眉头微蹙,停顿一会后道:“因为发现她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们就在那附近扎了营。大漠的夜晚极冷,她身体本就虚弱,冷热交替下,第二天便去世了。”他沉吟片刻,又补了句:“爹爹说死在沙漠里的人很多,也许是沙漠之神选择了她们。”
“神灵……”听到这话,林絮忽地冷笑一声,慢慢松开手,低头压了压裙面的褶皱。贺兰绪看不清少女的神情,只听出她的声音似是恢复了正常。但方才那种莫名的感觉又回了来。
他总觉得自己在看一具尸体,只是它能说能走,偶尔或许还会出来晒下太阳。
“多谢你。”问清来龙去脉后,林絮站起身,从他掌心拿回玉佩,“你欠悦来客栈的钱,我会替你还。回家后找个别的活干吧,做生意不适合你。”
贺兰绪置若罔闻,只静静望着她的背影,问道:“你是不是要去大漠?”林絮脚步一顿,旋即推开房门,头也没回说道:“萍水相逢,我没有义务向你汇报行程。”
门外,人群早已散去,正是一派安宁祥和的街景。
明昭悠闲地趴在柜台边晒太阳,听到脚步声转头一看,忽觉得师父好像有些不对劲,正打算细问时,这种感觉又不见了。她挠挠头,沉思片刻后笃定道:果然是打扫店铺太辛苦了,竟都出现了幻觉,晚饭一定要多吃一点。
林絮走到赵兴财面前,将站得七歪八扭的明昭拉回来,问道:“赵掌柜,贺兰绪欠的债我替他还了,您算下账吧。”赵兴财上下打量她一番,试探道:“林大夫,这小子在这儿欠的可不少啊,您确定都算您账上?”
听到这话,林絮解钱囊的动作一顿,淡声道:“您先开个价吧。”他眼珠一转,随即拍拍桌子豪气道:“您是第一次来咱们店里,给您打个折,就算三百两吧。”
“你说什么?!”明昭闻言眼睛一瞪,挣开林絮的手就要上前讨说法,“三百两?你直接去隔壁的钱庄抢好了!他到底干啥了能花三百两,你给我说说!”
赵兴财被她吓了一跳,抱着算盘急退几步,重复道:“就,就是三百两呀,不信我算给你看……”林絮死死按住明昭,把钱袋往桌上一丢,道:“不必了,赵掌柜是做大生意的人,不会贪我们这点银子的。”说罢,冲他点了点头,拽着明昭走远了。
看二人渐行渐远,赵兴财打开钱袋,抽出一张银票对光瞧了瞧。片刻后,一只白鸽从悦来客栈蹿出,在半空打了个圈后,慢悠悠飞往后山。
天际染上烟霞,路上行人逐渐稀少,街边的摊位也收拾得不剩几家了。
出城路上,明昭扯着林絮的手臂,痛心疾首道:“那可是三百两啊,你怎么说给就给了?还是帮个陌生人还债,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侠义心肠呢?拿这三百两请个伙计帮忙,再翻新下你那破店不行吗,我每天打扫很累的。”
听明昭唠叨了一路,林絮颇觉得头疼,揉揉太阳穴无奈道:“我让你干这些事,是为了你的身体好。至于贺兰绪,他提供的消息值得我付三百两。”她“哼”一声,满脸的不相信:“明明是你自己懒得干活,却总是拿这种话来搪塞我。这么多年,我怎么就没觉得我强壮了多少?”
二人絮絮叨叨说着话。正转入梨花巷时,明昭忽地话语一顿,悄声说道:“师父,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林絮轻叹口气,点了点她的额头,教训道:“给你的《听风》是不是又没认真练?”明昭看着林絮的眼睛,低下头一阵心虚,小声嘟囔道:“我……我练了啊,不然我刚才怎么发现的。”
见她一脸不服气,林絮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说道:“阁下从客栈出来就一直跟着我们,请现身一叙吧。”
几点脚步声过,只见贺兰绪从街角走出,站定后行了一礼:“林姑娘,我只是说了我知道的事,举手之劳而已,不能无故承你的情。既然你是郎中,平时上山怕是辛苦,我助你采药晾晒,作这三百两的偿还,如何?”
“我说的不是你。”她抬手,袖边数道银光射出。下一瞬,檐上应声摔下数名黑衣人,正是悦来客栈的伙计。
林絮弯身蹲下,冷冷盯了地上瘫着的几人,轻声道:“你们回去跟赵兴财说一声,吃东西太快,可是会噎死的。”
“他们怎么……”贺兰绪见状,正要上前质问,却听她快速“嘘”了一声,匆忙道:“我们先离开这。”黑衣人浑身酥麻,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林絮三人离开。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巷口之时,天际腾起一团黑烟,好似是什么地方走了水。三人快跑出巷子,望见长宁街东边火光冲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燃烧的味道。
“是百草堂!”明昭大喊,拔腿就要冲过去,被林絮一把拉住了,“不行,我们必须马上出城。”
话音刚落,数道破风声过,三枚石钉直逼她面门而来!
林絮一掌推开明昭,旋身堪堪避过,然而还未等她站定,紧接着左臂一痛,一只鹰爪扣上,关节又硬又冷,硌得她浑身发麻。
林絮反手钩住那人臂腕,右脚扫出的同时洒出梅花针。矮汉中针,闷哼一声扑地倒下,那手还紧紧扣着。林絮轻呼一口气,还未将人甩开,又听后方一声剑鸣,“小心背后!”
有人直冲她后心而来!
林絮抽出匕首,抓起那人反身闪避,长剑直入矮汉心口,断了他最后一口气。她狠狠将匕首钉入矮汉手腕,向右控力割下,扯下断手就朝那蒙面剑客扔去。
对方看同伴的断手扑面而来,身形一顿,本能向后撤了撤。趁此机会,林絮飞袖出针,却都被他一一躲过。剑客惊怒交加,长剑一抖,直直向她刺来。
飞花剑法以快闻名,起招落式之间几无空隙,对手与之缠斗,如同置身于刀林剑雨之中,避之不及。林絮勉强接了数招,便渐渐有些体力不支,一旁缠斗的明昭和贺兰绪也落了下风,无暇分身相帮。
酣斗中,暗处蓦地飞出一掌。林絮闪避不及,中掌倒地,呕出一口血来。
“师父!”明昭见状,心中焦急,出掌更快,但却抵不住流水般涌来的杀手。贺兰绪也被团团围住,无法脱身。
一名高个壮汉慢悠悠走过来,不屑道:“叫你杀个女人还费这么大劲,你们剑部是越来越没用了。”
剑客不语,提剑上前。见他越走越近,林絮闭了闭眼,犹豫片刻后,右手慢慢伸向腰间。
天色彻底暗下来。隔着幕篱,蒙面剑客见她腰间隐隐闪出一截金光,突然想到什么,眉头一皱正要细查,却被壮汉拦下了:“等会,青天白日戴着个斗笠,怎么瞧着倒像是你的风格。本大爷就是看不惯这遮遮掩掩的样子。你先别动,我看了再杀。”说罢,高个壮汉快步上前,伸手就要掀开帽帘。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在只剩下打斗的街头显得尤为刺耳。众人不自觉缓了攻势,分神看去。
那大汉动作一顿,下意识也要回身,然而转到一半时,眼睛忽地瞪大,喉间挤出一道“咯”的气声——原来是一把刀穿透了他的喉咙。
刀柄上系着丈许红绸,尾端正被一位红衣女子攥着。
她用力一拧,短刀横穿大汉的半边脖颈,向蒙面剑客攻来。“铛”的一声,他匆忙提剑格挡,被那刀震得虎口酸麻,手中长剑险些脱出。这女子的红绸变化多端,几招之内,长剑便被红绸缠上,震得四分五裂。
不过一瞬,那红衣女子已行至二人身前,一把将林絮拉上马,往城外疾驰而去。蒙面剑客见难以追上二人,干脆利落扔了残剑,转身就过来抓明昭。
明昭惊怒交加,挥掌震开他,一面躲闪一面大喊道:“我还没上马呢!”
只听身后马蹄声未绝,后街又跑来了一匹马。贺兰绪趁机扬鞭,挥出一个圈震开众人,随即抱起明昭翻身上马,追着林絮而去。
四人在一片竹林前停下。林絮被女子扶下马,略有些站立不住,虚靠在她身上说道:“这次多谢你了。”
曲揽月扯下面纱,眨眨眼笑道:“一见火光我就来找你了,还好没耽误事儿。你到底得罪谁了?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我回去再与你说。”林絮摆摆手,径自寻了个避风处坐下,准备开始调理内息。还未等她运气,突然手腕一紧,有人扣住了她的腕脉。林絮登时想起了方才那只鹰手,下意识便要挣脱。
“是我。”贺兰绪轻轻按住她,将真气缓缓送入她体内,轻声说道:“你别紧张,我们现在很安全。我助你早些恢复,就可以尽快入林了。”
林絮点点头,随即静心凝神,借贺兰绪之力运气周转。他的内力携一股凉意而来,慢慢平息了那掌的炎气。
夜幕降临,阵阵晚风吹淡了前方的浓雾。竹林闻风,簌簌而动。
“有人追来了,还带了不少家伙,锤子、刀和剑。”曲揽月懒懒倚在竹边,闭目听着远处的动静,“这帮家伙动作倒是挺快。”
明昭本蹲在地上玩草叶,听到这话立马站起,对着林絮催促道:“师父你好了没有?”曲揽月听罢,立时拉她走到一边,笑骂道:“你这小鬼……要是扰你师父行气入了岔道,我们可就进不去了。”
明昭瞥一眼林中的阵法,咬了咬唇嘴硬道:“师父教过我,我,我记得怎么走!”曲揽月笑起来,眨眼道:“我们昭昭这么厉害,连三杀阵都记住了?”说罢一挑眉,推着她就要入林:“那我们就先进去吧,你师父好了会跟上来的。”
“哎,哎等等。”眼见那雾越来越近,明昭怯怯地喊一声,躲到曲揽月身后道:“反正那些人还没来,我们,我们还是等师父一起吧。”
二人言语间,林絮已快速完成了调息。她将缰绳解开,驱了马往前跑去,随即牵上明昭的手,对二人说道:“跟着我走,注意脚下。”
竹叶簌簌轻动,与脚下碎叶的沙沙声相互映衬。冷月高悬,夜鸟啼鸣,将散未散的雾气为夜林平添了一丝鬼气。
四人屏气凝神,三步一停,六步一转,跟着林絮往竹林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