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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钱塘 “这是给你 ...

  •   天光投下来,将池水照得更浅淡。水纹圈圈荡开,撞散了池面的圆叶。纱衣轻薄,被池水灌成一小扇藻丛,正裹着女孩缓慢朝池底沉去。四壁是重重的倒吊鬼影,映着水波向她荡来。

      “叮……叮。”耳边隐隐传来风铃的声音,飘渺轻灵,像是来自远古的呼唤。那股异香钻进她的体内,游走于全身经脉之间,如蛆附骨。

      女孩紧皱着脸,艰难地向上伸出手,却始终够不到水面。

      身体开始结冰了。

      正当她逐渐失去意识,缓缓沉入池底之时,四周的池水猛地震荡起来。只听“扑通”一声,一个人跳入水中,一把将她拉了上来。

      “咳咳,咳。”她剧烈咳嗽几声,竭力压下/体内翻涌的气海,扭头往旁边看去。

      天光渐亮,微风轻轻拍打竹门,摇出吱呀的声响。少女掀开帷帐,光着脚走到窗边,静静感受从地底蒸腾而上的暑气。

      仲夏要到了。

      ……

      自古江南多烟雨。钱塘县作为杭州的首县,若是碰上夏季,这雨水更是淅淅沥沥下个没完。

      如今梅雨季节刚过,长宁街便陆陆续续塞满了人。小贩将货品摊出售卖,在家躲了多日的姑娘们也都换上漂亮衣裳,赶着这难得的好天出门。

      街道两旁被摊位铺得满满当当,花束旁是手捏的甜酥,又并上些编织小玩意儿。道路拥挤,中央约莫只留了侧身通过的空隙。

      突然,一个身着棕色布衣的人疾驰而过,马蹄踏碎花瓣,又溅起数点湿泥。人群散开,热闹的长街瞬时一静,只剩下马蹄的嗒嗒声。过了半晌,闹声才断断续续响起,好似打鼾惊醒的人又陷入了沉睡。

      街角的早点铺里,一位宾客拿起汤勺,嫌弃地把粥上泥点挑去,不满道:“刚才冲过去的是谁呀?也太嚣张了!”对面一人笑道:“无忧门哪,这你都不知道?我跟你说,这可是现今武林势力最大的帮派啦!”

      话头一开,宾客们无事可聊,便就着这话攀谈起来。只听一青年道:“我可听说了,这无忧门内都是顶尖杀手,更难得的是,每个门徒练的都是武林中失传已久的武功,还个个都不一样呢。”他旁侧的同伴摇摇头:“如今倒是世风日下,连杀手都敢白日出街咯。”

      青年反驳道:“那又如何?既是武林第一门派,门人众多,那便自有它的道理。纵是以杀人为生,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未等同伴开口,对面几桌人便附和道:“说得好说得好!再说了,这江湖谁还没杀过人呀!”

      喧闹间,一壮汉灌了大碗酒入肚,“砰”地将碗倒扣在桌上,怒骂道:“不过是一帮为了钱财杀人越货的匪贼,还敢号称是江湖帮派,真不要脸,这江湖是越来越没意思了!”

      “哟,不服气啊?”同桌的少年稳了稳被拍晃的竹桌,不屑地觑他一眼,讽刺道,“那也是人家有本事,才吸引了这么多青年才俊加入无忧门,有银子赚还能学到武功,谁不想要啊?给你你不要?”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狗崽子懂什么?!”那壮汉气得满脸涨红,又是猛拍桌子,粗声粗气道:“有种再给老子说一遍!”

      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小二快步跑进后厨,捧了两碟蒸糕就往这里送:“哎哎,各位爷这大清早的别动气啊。来来来,这是掌柜送二位的点心,消消气,消消气。”

      将二人安抚好后,他转身低骂一句,进后厨又端了一笼猪肉大包走到屋外。由于早点铺内空间狭窄,除了人便再挤不下其余的行李货物,店主便在门外加设了数张竹桌,专供来往的赶路人使用。

      此时,这桌边坐着的正是兴隆镖局的镖师们。他们将三车货物停在墙边,一面大口喝粥,一面瞧着店内的热闹。

      其中一人撕开冒着白气的肉包,趁热往嘴里塞了一口,一面嚼一面含糊道:“这些人如此嚣张,看来这位门主不简单哪,武功很高?”他这话问得随意,谁知旁边的镖师脸色骤变,轻扣了下桌子严肃道:“别说了,你不怕被找麻烦啊。”

      “出门在外,都给我小心点!”为首的王镖头紧张起来,往四周望了望,随后俯身压了压嗓子,“谁都没有见过这位门主,他每次见人都是一身黑袍裹着,什么都看不出来。”那人追问:“难道就没人好奇?”

      “有啊!曾经有个人喝醉了,吹牛说自己轻功绝顶落地无痕,肯定能看到他的脸,漏夜就去了他房间。你猜怎么着?当晚就被挖了眼睛剁了手,第二天尸块像风铃一样挂在大堂,吊了整整三天三夜。”王镖头白眼一翻,悻悻道,“你说,这谁还敢再探?”

      众镖师听罢,进食的动作齐齐一顿,面面相觑后,似觉得嘴里剩的肉渣都透了股死人味儿。正不上不下着,突然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喂——,你们每天说这些不无聊么?”镖师们环视四周,却并未见到女子的身影。

      “这儿这儿呢!”众人又听一声,扭头望去,这才发现声音竟是从河对岸飘来的。

      只见一位红衣女子倚在二楼的围栏边,头发随意用红布绑了辫子,挽成发髻坠在脑后,又斜插一对金簪。粉面朱唇,笑意盈盈。她身旁歪上来一株石榴树,团团花云被一夜急雨打落,只剩下几朵蔫在枝头。与她一衬,更显逊色了。

      王镖头爽朗一笑,朝她挥挥手喊道:“哟,这不是曲掌柜吗!瞧您这话说的,这活着还能干些啥呢,不就是重复着生,重复着死。”说罢,又眯眼瞧了瞧:“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素净?不像您平时的风格哪。”

      曲揽月笑道:“荤菜吃久了就得换换素的,这道理您比我更明白吧?”听到这话,镖师们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起来,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起身开始今日的走镖了。

      目送车队离开后,她又靠在围栏边看了看风景,见实是没什么新鲜事,转身走进房间,仔细关严了门,踱到桌前点了一支檀香。

      阳光透过窗棂进入屋内,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浮尘穿过皂纱,沿着长衫下摆游上去,顺了金线画出梅花的纹样。那齐紫的长衣里套了个人,是一位年轻女子正坐在桌边喝茶。虽然幕篱几乎把她全身都罩住了,但依然能让人感受到里面隐隐散发的冷气。

      见曲揽月进门,她放下茶盏开口:“托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那件事倒是毫无进展,但我发现了其他的。你看这是什么?”曲揽月俯身,摊手凑到她面前,掌心躺着一块兰花形状的暖玉。那玉质地温润却雕刻粗糙,边缘略有磨损,依稀可以看出岁月的痕迹。

      “这是……”那女子猛地站起,衣摆带倒椅子砸在地上,引来了楼下的一声咒骂。她顿了顿,问道:“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曲揽月狡黠一笑,对着阳光晃了晃那玉:这玩意儿经光线一照,竟还让人瞧出了几分清透来,的确是个好物件。

      她满意地点点头,将它又掂了掂,叹道:“哎呀别紧张,这不是想让你先放松一下么。谁知道你在我这相思楼最上等的厢房里都只会喝茶发呆,还不如早给你算了。”

      “此事关乎我妹妹,你叫我如何放松?”女子一把抢过玉佩,小心放在手里看了看,“确实是她的东西……你到底是在哪找到的?”

      曲揽月坐下,拿过她的茶盏饮了口,缓缓道,“一个月前,街上来了个卖货的小子,看打扮是个西域人。平时就住在对面的悦来客栈。前几天我去那边儿找人,意外发现这块玉竟然在他身上,就派了茯苓暗中盯着。直到昨日他去裕兴当铺,茯苓才把这玉赎了回来。”

      说罢,曲揽月抬手斟茶,却意外碰掉了桌上的药包。弯身拾起后,她顺手掂了掂,叹口气又放下:“这么多年你都快把自己试成药人了,还是解不了那毒,甚至连那毒是什么都不知道。是药三分毒,你现在的生活不也……”

      “那又如何,不还是被我试出三味解药了么?”她打断道,将药包往曲揽月面前一推,“再说了,这是给你的。江南梅雨绵绵,多祛祛湿才好。”曲揽月一怔,还未开口,就见她往桌上放了一锭银子,转身下楼了。

      走到一半,她似是又想起什么,回身说道:“对了,你这楼还是好好修修吧,隔声差得很。下次我要是再掉个杯子碟子什么的,百草堂可就得多名贵客求药了。”

      听到这话,曲揽月冷笑一声,狠狠在地上碾了几脚。

      小楼外光景颇好。河面漂着小舟,两旁商铺开得正旺。沿着长宁街一直往东走,可在尽头发现一家医馆,边上还挨着下属的药铺。

      一般来说,东边较西边冷清些,沿街的商铺生意自然也就差了。可最东边的这间却是整条街营利最高的店——百草堂。

      百草堂的林大夫是四年前来到钱塘的,店里除了有个小学徒外,就没别的伙计。

      最初没人看好百草堂的发展。一来价格高昂,老百姓都负担不起,可见医馆没有济世的心。二来大夫看病用的是悬丝诊脉,从不露面,怕是心里有鬼。

      但出人意料的是,百草堂一开张就以高额诊金吸引了不少当地的富商,后来因治愈金玉山庄三公子的顽疾,一时闻名江湖。久而久之,便也吸引不少京城的达官贵人前来求药了。

      后来,大家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也许高明的医者会有一些怪癖。

      而今这块声名大噪的牌匾下,正站了一个杵着扫帚的小童。她皱着脸,敷衍地将湿布往上一丢,蹦一下砸一下,见水迹差不多点满那块浮尘的牌匾,便心安理得地回屋歇着了。

      按理来说,积了多日的活终于干完应是件令人舒心的事。然而明昭刚一坐下,还未歇上片刻,这颗心就又开始躁动了。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复又站起来跑出门,围着屋子转了一圈。见百草堂焕然一新,明昭立在原地,复又思考起每日都会出现在脑海中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干活?

      我好像......忘记了什么,是什么呢?

      正当她心海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穿透迷雾、破土而出的时候,一道人影闪进店中,速度之快,连带着门外的草絮粉尘一齐扫入店内。

      明昭还未看清楚是谁,便顿感粉尘扑面,耳边响起一声:“收拾一下,今天提前打烊,我们去悦来客栈。”

      听到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她火气骤然上涌,什么想法也顾不得了,只愤怒道:“林絮,你知不知道我刚拖完地?我忙活了一天刚坐下来歇歇,这地就被你踏成这样,以后的洒扫全部你来,我不干了!”

      然而话音未落,她的额头便已挨了一记:“没大没小,怎么跟师父说话呢。”

      这一下明昭更是气极,正要顶嘴,突然意识到什么,盯着林絮疑惑道:“不对,这么多年我们都没一起出门过,你今天怎么回事?”

      见她一脸茫然的模样,林絮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抬手捏捏她的脸,笑道:“你不是总嫌这里无聊吗?或许我们很快就会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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