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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汀城   汀城 ...

  •   汀城

      城门的上方,高高地挂着一个巨大的牌匾。汀城,这是云齐一座很荒芜的城池。

      茶楼挤满了人,听闻今日乃是城内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张先生来说书。

      说书先生拿着蒲扇,将书中所记娓娓道来:“少年降兮南渚,谓之潇洒美少年。年仅十七,便任护城大将军。他独上城时春云覆苑墙。饮酒醉,皎如玉树临风前。提剑惊鸿,舞若游龙。”

      台下一个粗豪的声音打断了张先生,引得满楼躁动。

      “张老头,吹得这般天花乱坠。既是这般人物,为何我们未曾听过半点风声?”

      “莫不是你瞎编出来糊弄人的?”

      这一嗓子,如同冷水泼进热油锅,原本还算安静的茶楼瞬间嗡嗡作响,交头接耳声四起。

      张先生起身,挥着扇笑得开怀道:“呵呵,这位客官问得好啊!这般人物,放在当时谁人敢议?”

      “如若不是如今世道变了...老朽也不敢妄提旧事啊。”

      “哈!”先前那粗豪汉子嗤笑一声,显然不信,“您这话可就不地道了,这等惊才绝艳、十七岁就掌了护城军的主儿,那史书县志上,总该留个一笔半笔吧?”

      张先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便是我想说的可惜之处,谁曾想那少年表里为奸,竟串通敌军…”

      “串通敌军,将身后的拥护他的百姓置之死地。”

      底下的人听着便沸腾起来,“天赋卓绝又如何,心底怕是早只剩一滩烂肉了吧。”

      “就是。”立刻有人附和,“方才听您老讲他最后被凌迟处死,老子还觉得惨。现在想想,活该,千刀万剐都是轻的!”

      那壮汉猛地一拍刀鞘,声如洪钟:“什么狗屁的天赋卓绝,今天要是敢站在这儿,老子第一个活劈了他,剁碎了喂狗!”

      少年玄色的衣袖滑落一截,露出苍白的手腕。素白的纱带覆着眼,看不清神情,只有那线条优美的下颌,唇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极淡级冷的弧度。

      他依旧倚着窗,姿态闲散。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桌上那只青玉酒壶,壶身在指尖下微微旋转。

      “呵……”一声极轻、带着冰雪碎屑般寒意的轻笑,逸出唇畔。

      “剁碎了喂狗么?”
      那少年的脸上藏着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如此奸诈之人,落得这番下场是他应得的。仗着自己的本事作践,活该如此。”

      凌长簟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随意地拍了拍腰间悬挂的一个巴掌大小、看不出材质的深色方盒。

      “安分些。”他对着那盒子低语,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训斥,仿佛在安抚一只躁动的宠物,“吵得我心烦。”

      好久没听过有人在他面前提及此事了,倒是令他有些心生好奇了。

      “如此奸诈恶毒之徒,落得那般下场,正是老天开眼,活该如此。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作践人,呸!”一个尖利的声音格外刺耳。

      张先生似乎也觉得场面有些失控,擦了擦额角的汗,连连摆手:“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诸位……”

      茶客们意犹未尽地嘟囔着,纷纷起身,收拾杯盏,准备散去。

      一柄玉笛深深地插在了张先生身前一步之遥的、厚重的梨木屏风上,悬在张先生前。
      笛身没入小半,尾端的素色流苏犹自轻轻震颤。

      满堂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骇然聚焦在那支兀自嗡鸣的玉笛上。

      张先生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山羊须抖得不成样子,惊惧地看着那支近在咫尺的凶器。

      “先生,”玄衣少年酒饮微醺,微眯着眼,“继续讲啊。”

      他顿了顿,素纱下的脸似乎在“打量”着面无人色的说书人,语气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让我听听看。”

      张先生浑身一哆嗦,强自镇定,声音却抖得不成调:“这位公子您…这是何意?老朽今日已讲完。若公子想听,明日请早便是。何必强人所难?”

      玄衣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字眼,歪了歪头,梨涡若隐若现:“哦?”

      “原来……”他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声音在死寂的茶楼里回荡,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仅、此、便、是、强、人、所、难?”

      最后一个“难”字尾音刚落。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从茶楼角落爆发。

      正是刚才拍案而起、叫嚣着要将那少年将军“活劈了喂狗”的壮硕汉子!

      壮汉身体猛地一僵,彻底瘫软不动了。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从他口鼻中弥漫开来。突地倒在地上,蛊虫爬进了他的身体,几息后那人就没了生气。

      整个茶楼如同被投入冰窖,死一般的寂静。

      窗边,凌长簟微微蹙了蹙眉,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打扰了清净。

      他起身踱步到屏风前,伸手,将那支深嵌入梨木的玉笛拔了出来。指腹拂过笛身,擦拭笛身。

      他转向那张先生,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倦怠:
      “这才叫……”

      他微微倾身,覆眼素纱几乎要贴上张先生惨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对方耳中,也送入每一个惊恐的茶客耳中:

      “强、人、所、难啊。”

      那声“强人所难”落地,茶楼里最后一点声响也被抽干了。

      他转向面如死灰、抖若筛糠的张先生。

      “先生,”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刺破死寂,“方才讲得,不够尽兴。”

      张先生喉头滚动,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粗布衣衫,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

      满堂茶客恨不得缩进地缝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凌长簟向门外走去,像是方才什么也未发生。

      “腿软了?”

      阮云月咧开一个笑:“这是你要的酒”。

      阮云月从没想过,他那般温柔的少年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她亲眼目睹了方才的杀人案,胃里一阵翻涌。

      “嗯”。
      凌长簟接过酒,竟什么也没问。

      隔着那层薄纱,阮云月仿佛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片刻,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像山涧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暗涌。

      “口是心非是病,得治。”

      他玉笛冰凉的尾端隔着衣袖,不轻不重地点在她的手腕脉搏处。

      他靠得极近。

      阮云月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素纱边缘下,眼尾那粒泪痣,此刻似也染上了些许夕阳的暖色。

      凌长簟简直就是长着一张勾人狐狸脸,满肚子坏水。

      “你……”她刚吐出一个字。

      “嘘。”他竖起一根苍白的手指,虚虚抵在唇边,带着近乎优雅的慵懒。

      “有人要来了。”他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耳语,气息拂过她耳廓,带起一阵微痒的酥麻。

      阮云月瞬间僵住,所有杂念被惊飞。她紧张地绷紧了身体,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向四周涌动的人潮。

      街市依旧喧嚣,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的嬉闹、车马的轱辘声交织一片,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凌长簟的语气绝非玩笑。

      “别动。”

      他微微侧首,素纱几乎要贴上她的鬓角,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

      一个穿着不起眼蓝布短打的汉子,半隐在热气腾腾的糖人摊子后面,看似在等糖人,眼神却不时地、锐利地扫向他们这边。

      那人左颊一道寸许长的旧疤,显得格外狰狞。

      “他……”她喉咙发干。

      “不止一个。”凌长簟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

      他带着她,脚步未停,自然地汇入人流,朝着与驿站相反的方向走去,姿态闲适得如同寻常散步。

      阮云月被他半拢在身侧,衣袖下的手被他带着,紧紧握着那柄染过血的玉笛。

      小巷里,阮云月挣开凌长簟的手,却被他抓得更紧了。

      “急什么?”他开口,声音被渐起的晚风吹得有些散漫,带着一丝慵懒的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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