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他自愿入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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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丰城与徐霞城交界处，风声呼啸，雪雾漫漫，马铃声叮当。
一支车队冒风前行，两侧皆是身披软甲的佩刀守卫，步伐沉重整齐划一，透着浓郁的肃穆之气。
队伍冗长，一眼望去，不见半点彰显身份的令旗斥幡。
领头车上的马夫单着一只手拢了拢衣领，两眼被夹带雪粒的风吹得眯起，嘴里嘟囔念着：“雨霖城多好，四季如春，呆的好好的，非得去什么徐霞城，从回丰城经过，也不怕碰到邢家那位少爷……真是疯了。”
“嘀咕什么呢？”紧闭的车窗内，传出一道压低的威严嗓音。
车夫握着缰绳的手倏然一紧，口中打着哈哈，“没、没什么。”
“再不知好歹，当心你的脑袋，”车内人沉哼一声，有些不耐道：“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地方吗？！”
车夫顺着风雪朝前张望，白茫茫中，隐约瞧见远处有座酒楼轮廓，当即挥了一马鞭，“到了，就在前面。”
车队停在那酒楼前，马夫跳下车搬出马凳摆好，恭恭敬敬唤了声“老爷”。
车内没有反应，片刻之后听得嘎得轻响，车窗开启条缝，里面两指撑着，一双眼透过缝隙往外瞧。
酒楼与其他城中酒楼无甚不同，只在漫漫风雪孤立。
窗户缝里透出的眼扫过酒楼大致轮廓，而后视线落在正前方牌匾。
黑底红字写着三个大字——不归楼。
酒正酣处不思归。
但以他现在的处境，这“不归”二字实在是有些不吉利。
嘎的又一声响，车窗落下，严丝合缝，半点冷风也透不入。
里面人声传出，“你进去看看，徐霞城的人到了没。”
在外头候了许久等他下车的车夫面上神情稍滞，瞥了眼紧闭车窗，咋咋舌扭身朝酒楼行去。
不多时，车夫去而复返，立在车窗下躬身道：“老爷，徐霞城的人已恭候多时，温了好酒，就等老爷夫人等进去用膳，详谈落脚徐霞事宜。”
“徐霞城来了多少人？”
“两人，一主一仆。”
车内又默了片刻。
风雪呼呼，厚重的车帘微动，从中探出只手，车内人踩着马凳缓缓走下。
约摸四五十岁的年纪，下颌有些短碎胡须，蓝色锦绣长袍加身，肩披黑狐大氅，寒风透不入半分。
往后递了个眼神，后方几辆马车边立着的仆从当即意会，撩开车帘，将车内夫人少爷小姐等请下。
众人跟随在那位老爷身后，踏入不归楼。
门开启，风雪涌入，拂动坐在八仙桌前男子的黑色衣袍，连同桌上煮酒的烛火也跟着狠狠一曳。
瞧见那黑色衣袍的刹那，最先进门的老爷脚步猛然刹住，身后跟着的人冷不防撞上他后背，想嗔怪他一句，却看到他脸色冷凝，浑然白日见鬼一般，便好奇的顺着他的视线方向望去。
只见乌木八仙桌前端坐一男子，衣着干净利落，墨发高束，眉眼低垂着正用一根竹筷挑高火焰。
察觉到二人视线，那男子施施然抬起头。
普普通通的一张脸，没有任何特色，只是冲着众人舒眉微笑时，透出几分贵家公子的温润矜贵。
“宁城主，酒温好了，不饮一杯吗？”
被唤作“宁城主”的人还无甚反应，直直盯着八仙桌前男子，仿佛透过那张脸，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老爷，不是那人。”
身旁的美艳妇人轻扯他衣袖，宁城主这才惊觉回神，再对上那男子含笑眼眸，轻蹙眉头，不着痕迹别开眼去，提步上前。
“不好意思，阁下有些神似我一位故人，一时看走了神……”宁城主撩袍落座。
男子执起酒壶，透亮的液体注入杯盏中，流声哗哗，“哦？方才瞧宁城主脸色不大好，可是与那位故人交恶？”
“交恶谈不上，不过是方便的运作的一条狗，如今用不上了，”他从桌案上拾起一盏酒，歪着身子凑近男子，笑道：“也是认识他后我才知道，会咬人的狗，不光不叫，还爱笑……”
旁侧男子微笑着朝他看来。
宁城主面上霎时露出讪讪之色，轻咳一声，放下才将要凑近嘴边的酒盏，“我自然不是说公子你。”
那男人低垂眼睑，神情专注看着煮酒的火候，好似并不在意宁城主的话，直至桑葚的果香味混杂着酒气开始弥漫，宁城主方才又开口。
“我带精兵一千入住徐霞，依照徐霞城主的意思，是许我副城主之位，对吗？”
男子没有回话，还是方才那副专注煮酒的样子，好似没有听到。
话落了地，宁城主面上有些尴尬，同时眼底又有几分愠色。
他耐着性子问：“还不知公子姓名。”
男子含笑吐字，“邢、灼、风。”
器皿内酒水渐渐沸腾，桑葚的甜与酒气弥漫开来，一缕缕雾气在男子面前蒸腾萦绕。待他第三个字音落下，眼前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逐渐变得俊美无俦，额上的兽牙抹额也全然显现。
他抬手熄了烛火，空中飞舞的水雾逐渐消散，细长眼里无比清晰地倒映着宁城主错愕震惊的脸，眉梢舒展，笑意荡开，“许久不见，城主叫邢某好一番苦寻。”
那头桌案坐着的亲眷全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候了片刻还不见上一道菜，渐渐不耐，压着性子冲邢灼风喊道：“徐霞的城官？饭菜什么时候好啊？”
邢灼风唇角牵开笑容潋滟似有毒妖花，目光凝着还愣怔在原地的宁城主，口中回那头话，“让诸位久等，这就开始上菜……”
束着箭袖的手还未动，宁城主突然大梦惊醒，蓦地起身冲亲眷大喝：“快逃！”
众人满面茫然，但见宁城主如临大敌模样，全都唰唰起身，直奔大门。
尚且连大门边缘还未摸到，一直默默立在邢灼风旁侧的万千如同鬼魅横出，手中一柄宽刀将众人截住。
妻儿亲眷登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此起彼伏，但那位宁城主面上只有怒色，不见恐慌。，眯眼乜着眼前人。
“邢灼风，外面还有我千余精兵守着，你杀不了我，不若现在放了我，我还能念在往日情分上，放你一马。”
“往日情分？”邢灼风轻笑出声，“妖魔压境，身为城主却只顾自保，带着精兵弃城而逃，致回丰城内尸山血海，你这种人……也有情分？”
“本城主没有，难不成你以为你有？”宁城主眼中眯起戾气鄙夷，“邢灼风，旁人不知道，我可清楚，你干过下作肮脏的事，不比我少半分，有什么资格指教我？！”
邢灼风微微偏头，眼底笑意盎然，全然不见恼意，“说得对，那今日只说你我恩怨……”
看着他舒眉展笑，宁城主眉心拧起，满是厌恶。
与邢灼风相识多年，宁城主知道，此人笑得愈是灿烂，砍人越狠。
他凑巧撞见过，满脸血腥的邢灼风，提着宽刀站在尸山血海中，扭头冲他笑。
那笑容温润平和，像是饱餐餍足的狼舔舌，令人毛骨悚然，他至今记忆犹新。
“与你有恩怨的，是那些妖魔，与我何干？又不是我杀了你亲人。”
“此言差矣，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道理，城主大人应当比谁都明白，凡有因者，今日就都得偿还。”
邢灼风朝万千递了个眼风，“一个不留。”
万千当下手起刀落，近前的一位妇人直接被抹了脖子。
“邢灼风！”宁城主目眦欲裂，从袖中摸出信烟，“你也不想活着走出这里吗？！叫你的人立刻停手！否则咱们今日鱼死网破！”
“我恨不能将你的阳数划予我，怎会找死？”邢灼风伸手从桌上拾起方才宁城主碰过的酒盏，“至于鱼死网破……”
他呵了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机关，紧闭的门兀地大敞开来，外头风雪顷刻呼啸灌入。
那些亲眷眼底霎时亮起，疾奔而出，一声“保护老爷”还未喊出口，就嗅到风雪中带来的浓浓铁锈味。
遍地穿着软甲的尸首，淌了满地的血将积血融化，汇聚成河朝一线流淌。
十几个穿着黑衣的男子牵着狗在尸首堆里穿行，手中刀还滴着新鲜的血。
不过数十人外加几条狗，就将千余精兵尽数屠杀，而且只在短短瞬息之间，非人力可为。
宁城主这回变了脸色，眼底满是惊惧，“我从雨霖城回来，听闻妖魔屠城是为选人当魔胎，莫非……你被选中了？”
“没有，”邢灼风微微一笑，答说：“我是自愿的。”
眼前人黑衣加身，容色无双，却是披着人皮的魔，宁城主面色瞬间煞白，颤声道：“可否……放我一马？或者、或者至少给我宁家留个后？”
“放过？什么放过？”邢灼风满眼堆笑，“神我都不打算放过。”
诱饵捕鱼的戏码已结束，邢灼风垂眸专注面前酒水，随意抛出两个字，“清场。”
万千随手一刀，宁城主脑袋横飞而起，重重落地，骨碌碌滚至邢灼风脚底。
他执起方才宁城主碰过的酒盏，倾覆酒杯。
“桑落醉，这酒我平日里用来招待朋友的，今日就破例给你一杯。”
晶莹的液体如注，哗啦啦洒落那颗脑袋，将宁城主未阖的双眼浇闭。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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