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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她便是那位 ...
商会开彩结束,像往湖水里丢了块石,涟漪震荡一阵,回丰城又恢复往日平静。街上叫卖的叫卖,打铁的打铁,教书的教书。好似无人记得昨日夜里的热闹,也无人知晓夜幕下堂皇杀人的一幕,甚至连摄敕符带起的轰隆一声巨响也无人提起。
似风吹细沙,将昨日一切痕迹覆盖,稍微一拨就能瞧见,但无人动手。
毕竟妖魔纵横的时代,有今朝无明日的,多的是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一醉方休的人,哪里管什么过去以后。
至于死人。
又有哪一日不死人?少死了人?
无甚稀奇。
丁陶心里也想着,等明日睡醒,元净秋也可以这么遗忘。
但很可惜,元净秋非是那些浑浑噩噩度日之人。
天光一亮,她仍旧穿了那身锈红打补丁的衣裙,衣襟袖角抚的齐整妥帖,满头乌发如膏,梳理的一丝不苟,立在丁陶床头,两眼亮着明光,不叫她也不碰她,就这么安静地盯着她。
丁陶一直装睡企图蒙混过关,但那灼灼视线仿佛能穿透她的眼皮。晨起的天还是冷的,外头霜气从窗户缝里渗入仍觉刺骨,夜里怕睡熟失火,丁陶娘将火炉也熄了,她也煞为怕冷,但这会儿却硬生生被那视线盯出满头大汗。
终是再憋忍不住,视死如归般倏然睁开两眼,与元净秋目光对上,掀被而起,“去,我随你去就是了。”
元净秋面色淡静,瞧不出喜怒。她素来都是这般淡淡的、温温的模样,只偶尔会见她眉眼有急色怒气。听丁陶开口,元净秋定定瞧她一会儿,侧转过身,让开条道儿。
挨着上门道歉,退还银钱,丁陶看着愈发轻飘飘的钱囊,只觉她这条命也如钱袋子一般轻飘飘了。
她不解,问元净秋:“既昨日杀了那几人,为何还要她将剩下银钱退还?”甚至将已死的那几人银钱退还给了其亲属,没有亲属的尽数烧作纸钱。
元净秋:“你罪不至死,他们却要你性命,且心思想法歹毒,所以他们该杀,但银钱是要还的,是你欠他们的。”
一码归一码,她分得很清楚。
但未免太清楚,甚至划分到一毫一厘,好在再无法精确,否则只怕她还要继续。
天下大乱之前丁陶的道德告诉她,元净秋这么做是对的,但天下大乱之后丁陶只在心下腹诽,好归好,但未免太无人情味,不知变通。
思及她非要与邢灼风还来还去的人情,丁陶心下又是一声叹。
事情早见端倪,她还是莫要再报希望。
店门还是要开的。
丁陶坐在门前看着街头人来人往,有退钱一着,她的“名气”传开,自无人上门来买,倒是有目光频频投来,然后再以手掩唇与旁人耳语。
说得什么,丁陶不必细想都知,只是她如今手头不宽裕,酒足饭饱都是难题,才顾不上那些个嚼舌根的。
再者,如今这条街上活着的人,有几个身上没点浑的?
哦,阿秋除外。
丁陶双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旁侧元净秋身上。
她端坐着,脊背薄纤,似名家大作手中的薄胎细瓷,聘聘婷婷,又似一柄泛着雪光的细剑,宁静淡掩锋芒。身上锈红衣裙袖角裤腿已经洗的泛白,光袖口就有两个小补丁,可这样的衣裙穿在她身上却令人感觉不到穷困潦倒,倒像是一支褪色的红梅。
丁陶轻叹出声。
元净秋闻声回头,眸光清泠,如深幽平静的潭,“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丁陶摇头,岔开话题,问道:“昨天夜里……是不是那位叫梅兰的娘子倒在地上?”
她那会儿昏昏沉沉,还以为做梦,现在忆起,只怕那不是梦。
“是。”元净秋回得简短,垂了眼,从袖中抽出几条细细红线开始缠绕编织。
丁陶又问她:“她受伤了,你不去看看她?”
“她死了。”
“死了?!”丁陶声音陡然拔高。
她与那位梅兰无甚交情,乍听闻噩耗都不免震惊错愕,但反观与梅兰时常见面的元净秋,前不久还收了人家的临别礼,而眼下精致清灵的面上平静无波,低头看着指尖红绳,不知怎么绕的,反倒将她的指缚住,正专注仔细地开解,口中轻描淡写说出梅兰的死讯,恍若说的是什么从未见闻过的人。
丁陶知元净秋性子平淡,但从未感觉她性子冷漠,如今还是头一次这般感觉,两眼略微陌生地看着她,“你没救她?你与梅兰……不是朋友吗?”
“不,”元净秋停下手中红绳,撩起眼皮施施然看向她,“她是魔。”
“我不与魔为伍。”
魔……
原来如此。
丁陶释然,但心头还是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
*
邢灼风的母亲喜欢看些山海志怪灵异传说类的文籍,收藏了不少类似的书。其中绝大多数是有关天道之剑的。
他母亲信奉、崇拜天道之剑,有关书籍更是特意打造精巧箱子存放,不侵水火,不受虫害,邢灼风曾笑说怕不是当传家宝来存?他母亲一本正经地反问他有何不可?
如今他母亲在妖魔屠城、大火连天那夜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封存天道之剑传闻的书却仍旧好端端的,甚至他重建邢府时,将箱子从废墟灰烬中取出,拂去表面尘埃,箱子四角的纯金铆钉还熠熠生辉。
邢灼风瞧着那发光的铆钉,便忆起夜幕云雾中显现的那道光影,胸口剑伤跟着隐隐作痛,烧灼的他心烦意乱,戾气在胸口四肢流窜。
本想将那箱子里的无用之物付之一炬,而后将灰烬和了污水,泼洒在那些个尊神塑像的面容上,但毕竟是母亲的心爱之物,他还是忍了,将东西妥帖收起。
他怎么也想不到,时至今日,那些个“无用之物”竟派上了用场。
乌木矮案上,兽耳香炉内一缕青烟缠绕而上。点的是落水香,起初味道略微浓郁厚重,但嗅的久了,便如在水中。水无甚滋味。
邢灼风平日里好用松木香,冬日里伴着风雪霜气,味道温转疏冷。独独喜欢思考问题时点这落水香。
他坐在矮案前,手肘压着桌沿,如玉琢磨的指骨撑着额,食指指腹摩挲着细带抹额上的玉石兽牙。广袖未束,顺着手臂随意滑落下来,露出的腕骨分明,小臂肌肉线条流畅紧实,两眼斜觑着另一只手中的显魂石。
香烟袅袅,一缕又一缕发散,邢灼风的身形模糊在那淡青的烟雾中。
终于,他坐直身子,广袖随意一挥,迷梦烟色退散,孔雀蓝的石头顿在桌上,取了旁侧金漆铆钉的皮箱,打开。
有关天道之剑的书,他母亲刻意放在了最上面。无他,只是尊神应当在上。恰好也方便了邢灼风,不必浪费时间寻找。
大掌落在书封上,脑海中适时掠过那双乌沉沉、清凌凌的眼,心脏某处滞缩了下,他薄唇轻抿,还是义无反顾将书翻开。
厚重的书,字如蚂蚁密密麻麻,粗略一眼看过去皆是各种捏造杜撰,歌颂那位尊神的华丽辞藻。
邢灼风按捺住不耐作呕,硬生生挨着一个字又一个字仔细看过去,生怕稍有不慎错漏什么关键。
然,强忍着几本书看完,竟未寻见丝毫他想知道的。
邢灼风将最后一本书倒扣在桌上,深吸口气闭目后仰,抬手揉按胀痛的太阳穴。
“少爷。”万千叩门而入,目光扫过桌案上凌乱的书籍,“少爷可寻出结果了?若没有,可需万千帮忙?”
“没有。”邢灼风闭目答。
万千沉默。
片刻后他兀自开口,“金魂,人不可能有那缕魂魄,闻所未闻。”
“石头没问题,有问题的便是‘人’。”
邢灼风揉按太阳穴的手顿住,幽幽睁开两眼,余光瞥向窗边的书桌,是元净秋先前来时惯坐的位置。
“万一石头有问题呢?”
“昨夜少爷已在我身上试过,也在自己身上试过,均未出差错,”万千停了停,又说,“若少爷仍不放心,我去安排其他镖师前来一试。”
邢灼风只是望着窗口那张书桌,“人命关天,总得慎重。”
万千看着他。
他年幼一力扛起家族生计至今,靠的便是果决狠辣,遇事斩草除根,乱世也当如此,便如当初得知妖魔围城义无反顾回来,亦或者斩杀宁城主全家,他都如此。
可如今却说什么人命关天?
万千收回视线,再次出声,“有一人可解少爷疑惑。”
“谁?”
“司尘。”
邢灼风将扯唇要说什么,万千却又补一句,“他人已在城门口,算算时间,现在应当已被押进府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外头传来呼声。
“少爷,司尘到了。”
万千转身将门拉开,镖师便用力一推,司尘便踉跄摔进门。
堂堂归元宗大弟子,此刻双臂被麻绳反绑,鼻青脸肿,身上纯白衣袍印着好几枚清晰的脚印,滚倒在地,狼狈不堪。
邢灼风坐在矮案前,见此一幕,身形微微后仰,垂眼乜着眼前人,玉面含笑。
“司大修士,你挺难杀啊……”
司尘从地上滚坐起身,啐出口中污血,透过红肿的眼看他,还如从前那般笑,眼下倒显得有些没心没肺。
“是有些,修仙的都命硬,不若你随我一同修仙罢!”
邢灼风轻嗤,“然后呢?自己求仙问道,弃黎民百姓于不顾?”
司尘当下没了劲气,不敢看他,舔了舔裂开的唇角,任凭唇齿中化开铁锈味。
邢灼风身影斜倚桌案,神姿优容轻慢,“也是,那位天道之剑冷情冷性,对人间妖魔祸乱冷眼旁观,你们信奉这样的神,又能如何的体察人间冷暖?”
“不是这样……尊神非同寻常,尊神记中有所记录,天道所创当世神天道之剑,为令其执剑斩妖除魔不受侵扰,抽去情魄,再以一缕金入魂,尊神……”
啪——
邢灼风手边桌案应声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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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更,晚0点,求个收藏,啵啵 等不及的宝宝萌可以看看隔壁完结文《剑骨柔》 《强欢》 《我自去见山》 下本写隔壁《缠心魔》 《诱剑心》 《寻魄》 《逆徒》 《仙君弃我之后》 《剑仙竹马归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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