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民国贵妇的牌友会 这个小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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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馆是一座典型的园林式建筑，飞檐斗拱的结构，看门的佣人眼见朱素文她们过来，赶紧跑上前来招呼着：“太太好，林太太她们已经先进去了。”
“翠屏，下车吧，这就是我和林太太常来玩牌的周公馆。
身着新式西装的管家领着二人，经过了阔大的庭院，走近了灯火煌煌的客厅，远远便听见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原来她们今晚玩的是麻将。看来这个周公馆的女主人是个热情好客的好东家，厅里居然开了两副牌局。
眼见朱素文领了一位新的姐妹进来，众人忙起身招呼了一番，又各自做了简单的介绍。秦翠屏被叽里咕噜的吴侬软语弄晕了头，半天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幸好朱素文听得懂杭州本地话，在她耳边低声的解释翻译着这些太太们对白。
翠屏就这样玩了几局之后，才渐渐弄清楚，自己对面的女人是罗太太，先生供职于杭州警察局；左边的女人是林太太，先生是商贸局的专员；右边的女人是谢太太，先生供职于海事局。另外一张牌桌的几位太太，暂时没有记住姓名和身份。
只闻得客厅内，各种各样的攀谈之声此起彼伏。
“林太太，哎呀你手气好啊。”
“罗太太，你先生最近又升职了。”
“方老太太，听说你儿子新娶了两房姨太太生了三个孙子，真是好福气。”
“这次同福百货新到了一批留声机，我们明天要不要去看看。”
“刘太，你这条水獭围脖真是漂亮得很，贵吧，你先生可真是舍得为你花钱。”
“哪里，看看你手上这极品翡翠镯子，定是花了不少光洋才买来的吧？”
“现在上海那边不流行戴翡翠镯子了，新派人士结婚都要买一粒钻戒，六克拉钻石贵得死，戴在手上像个鸽子蛋。再穿上长婚纱、高跟鞋和玻璃丝袜，真真是洋派啊。”
“说到玻璃丝袜，上次我家先生有亲戚从法国回来，带了一瓶香水，叫什么什么，CHANNEL，哎呀记不住洋文。对了，还有个手袋，漂亮极了。可惜，立马就被那个骚狐狸精抢走了，轮不到我。”
“那就去上海，到永安百货再买一个。”
“有钱也买不到，都是从法国带回来的。”
翠屏侧耳倾听，陆陆续续听到了诸如CHANNEL NO 5香水、HANNEL香水袋、FERREGAMO皮鞋、CD口红、CELINE衣服和LV手袋之类的奢侈品信息，她暗自好笑，看来女人对奢侈品的狂热追求，在任何一个时代都存在。总的来说，这个小小的牌局就是杭州城里中高社会阶层的缩影。
更有几位太太看着翠屏身上定制的洋装，不停的发出诸如在哪里定制的，手艺考究，款式新颖之类的羡慕声。
朱素文一边玩牌，一边低声道：“以后你会慢慢熟悉，其实，我们杜老板的大太太和三姨太，偶尔也会过来玩牌。不过，我从没碰见过她们。”
翠屏点了点头，心下暗忖道，看来以后还有和杜太太见面的机会。“对了，素文姐，这周公馆的女主人到底是谁？”
“哟，秦太太是刚来的吧，不知道周公馆的女主人？”
翠屏在和周围牌友的交流中，陆陆续续明白了主人的身份。
原来周公馆的女主人，名叫欧阳颖，据说祖上乃是前清状元的后代，不过她这一支旁系血脉在民国初年已经落魄了。欧阳颖从小接受过私塾教育，又在金陵女子大学读过书，所以在她身上有着中西式教育留下的痕迹。她的夫家周家在杭州也算是声名显赫的名望家族，周家几兄弟在政府的相关部门担任着要职。先生周东天是杭州市政府秘书处的秘书长，经常有应酬，两三天不归家是常有的事。
“来，大家随便吃点水果，继续玩得开心点。”那边传来了一位年轻女人的声音。
翠屏循声望去，见这位年轻的少奶奶不过二十多岁年纪，身着黑色暗花软缎绣花旗袍，旗袍的袍边、领口、袖口都压镶着精致无比的滚花锦边，即使在冬季裹着厚厚的背心，依旧可见身段窈窕。只可惜，她脸上敷着一层薄粉，嘴唇也有点不健康的青白之色，青色眼圈有着重重的黑影，显见精神状况并不很好。
一晚的牌局下来，翠屏的手气不错，虽然没有赢钱但也没有输得太多。
回到家中，画儿早已进入了梦乡，听着孩子香甜的呼吸声，翠屏闭上了眼睛，脑中再次回忆起在周公馆里面发生的一切。繁忙的工作，令疲惫的她差点就沉入了酣眠，忽然她拍了拍脑袋警醒过来。翠屏重新点亮了油灯，抽出枕头下压着的小笔记本，一笔一画的记下了今天的所见所闻，然后才放心与周公梦游去也。
接下来的日子，翠屏再也不去教堂弹琴挣钱。她似乎牌瘾大发，隔三差五就跑去周公馆里和一帮太太、少奶奶切磋牌技。而且糟糕的是，她的牌技似乎很不开窍，每次都是逢赌必输，惨败无疑。好在她运气还不算很坏，虽是输了，但数额倒是不大。
朱素文反而很是过意不去，私下也曾劝翠屏收手算了，不必想着要把输掉的钱赢回来。然而，翠屏每次都只是笑了笑，道，又不是什么大笔款子，输了点小钱无所谓，和姐妹们玩得开心而已。
久而久之，周公馆的女主人认识了这个谈吐不凡的新牌友，虽然称不上学贯中西，但是两人共同的东西方文化教育背景，令欧阳颖对秦翠屏刮目相看。等到了后来，欧阳颖甚至热情的挽着翠屏的手臂，走到私人的会客室去闲聊。
翠屏来到这个全新的民国时代，第一次见到如此豪华气派的房间。
眼见这会客室内迎面一座八屏雕花落地博古架，雕工线条流畅，显见是名贵的古董。博古架上错落有致的摆放着一些青花瓷器和玉器，显见不是凡品。墙壁上镶嵌着漂亮的英式壁炉，炉内熊熊火焰吞吐着，令得整个内室温暖如春。墙角中国传统的太师椅、贵妃榻，而是一溜靠背布艺沙发，沙发的坐垫上有着精致的刺绣，脚下铺着厚重的青灰色波斯地毯，一只小小的纯白色波斯猫蜷首在沙发的一侧，慵懒地打着哈欠。
翠屏早已知道，欧阳颖的伯父欧阳翰德曾经做过中国驻美国纽约领事馆的总领事，，不过现在已经卸任而欧阳颖本人也有着西式教育背景，怪不得这房间的陈设也是中西合璧。只不过，即使是在如此温暖惬意的房间，空气中依然流动着丝丝阴森幽寂的气息——非常微妙，却让翠屏无法忽略。
翠屏压下心头那股莫名差异的情绪，打量了四周一眼，微笑着：“周太太，你这房子收拾得太漂亮了，东西精致华丽又有古典的大气，看来周先生是位很有品位的男士。”
“漂亮有何用，金丝笼子也很漂亮。”欧阳颖空落落的眼睛有点失神，带着几分凄楚的韵味。
不知道是否错觉，秦翠屏觉得这位仪态大方的富家少奶奶，眉宇间似乎有种郁郁寡欢的落寂之气。然而，下一刻仔细看去，欧阳颖清冷的眼神又恢复了平静，似乎再也没有瞬间流露出的失态。
秦翠屏心下微微一动，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询问下去。两人又闲聊了一些中西古典文学方面的东西，尤其是莎士比亚的作品。
“对了，秦太太，你读过一个美国女人Margaret Mitchell写的书么？书名叫做《Tomorrow is Another Day》？”
“《Tomorrow is Another Day》？没有读过。”秦翠屏回答道，心里却觉得有点奇怪，“玛格丽特•米切尔，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玛格丽特•米切尔，玛格丽特•米切尔，玛格丽特•米切尔……”
“我的一位长辈曾经留学美国，当时就住在美国佐治亚州亚特兰大市的一个律师家庭，他回国时给我带回来一部打印文稿，文稿并没有写完——据说是那个律师的小女儿写的作品，叫做《Tomorrow is Another Day》。里面有一段话，我记得很清楚：I have forgot much，Cynara! gone with the wind！”
“gone with the wind！Margaret Mitchell！”秦翠屏终于反应过来，“你说是乱世佳人，当然，当然——”
“什么乱世佳人？”这次轮到欧阳颖惊讶了。
“哦，没没，我没有读过这部作品，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拜读一下么。”
“当然可以，看得出来，秦太太也是很喜欢英文作品的人。我很喜欢这部文稿，里面的故事非常感人，就好像一个时代的逝去，而人类对历史的潮流却只有驻足感叹，无力改变。那是一种无可挽回的失落感，很容易让人产生共鸣。”
“是吗？”秦翠屏笑了笑，“看来是个悲剧。”
“这部打印稿没有写完，所以我很想知道，作者会如何安排故事的结局，我很想知道，Rhett Butler离开Scarlett O'Hara之后，女主人公会怎么做。我想，可能是个悲剧吧，”欧阳颖笑得有点冷，“悲剧也没有什么不好，或许美好的东西成为了悲剧才能永恒。”
“不，我喜欢喜剧。在我看来，所有的悲剧都不是故事的终极。只要你还怀有希望，最后一定会有希望的曙光，或许这丝曙光非常渺茫，可是总好过放弃黑夜中的光芒。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而我要用去它去寻找光明。”
欧阳颖喃喃自语道：“或许吧，每个人对于人生都有自己的看法和追求。秦太太，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秦翠屏没有注意到，就在她和欧阳颖聊天的时候，门外有人悄悄驻足，留神聆听着两人的对话。尤其是当翠屏讲出最后几句话时，那人由不得微微点头以示赞同。那人隔着檀木雕花的门板望去见秦翠屏清洌的眼神里，闪耀着灼人的光彩，熠熠生辉。而她的语气有着不容质疑和辩驳的信心，让人由不得去相信她所说的一切。
或许，这个名叫秦翠屏的女人相貌平凡，然而她语气间流露出的自信，那种无可辩驳的勇气，却让她有着奇异的魅力。
旁边走过一个仆人，望见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正要开口招呼一句，然而，这个男人挥手阻止了对方的行动，下一刻，他又悄无声息的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民国贵妇的牌友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