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间]我不是秦香莲》徐啾啾

19、警察局的故事 拿好钱，明

　　杭州警察局的大厅内，身着制服的一名小警察咬着笔杆子正在给翠屏做笔录。
　　“你叫什么名字？”
　　“秦翠屏。”
　　“秦—翠—屏，哪个秦？还是陈？喂，我说这位女士，在问话呢。”小警察好奇的瞄了翠萍一眼：这个浑身散发着腥热鱼汤气息的女人，长得倒是挺不赖，进了警察局也不怯场居然还左顾右盼的打量了一圈，嘴里碎碎念叨着：“办公条件不错嘛，比写字楼好多了……”
　　“哎，哎，”小警察凶巴巴的敲着沉木桌面，不耐烦地道：“这是询问笔录，喏，在这里按个手印就可以了。”
　　“嗯，让我看看——”
　　“看什么看，都是按照你刚才说的，我写的，错不了，不用看了，直接按手印就可以了。”
　　“不行，我得看了再按个手印……”翠屏强调了一句。
　　“你这个女人怎这么啰嗦，不就是一桩抢劫案吗，没看见现在已经十点了……”

　　就在此时，旁边的审讯室里面传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声，伴随着皮鞭荆条的抽打声。钢条镶嵌的栅栏被人抓得哗啦哗啦响成了一片：“长官，长官，我们真的不是惯犯啊，我和二弟原是上海人，现在到杭州城拉黄包车讨生活。我们是老老实实的本分人，前不久出了点事，黄包车没了。已经三天没有活干，饿得太慌了。我们根本就没想过伤人，只是想吓唬吓唬她。长官，你放了我们吧，家里还有老婆小孩在等着我们回去……”
　　“家里老小等你们回去？嗤，做梦！我看你这辈子也回不去了。”小警察回头瞅了审讯室一样，嘴里嗤笑着。
　　“是啊，拦路抢劫，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上头发话了，这个月的治安份子钱正有缺口……”审讯室那边走过一名抱着档案盒子的胖警察，闻言立刻接了一句，眼见翠屏正在盯着自己看，他立刻警觉地咳了一声，不再吐露内幕。
　　翠屏牵着画儿的小手，和许文轩走到了警察局的门口，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下明了。这倒霉的两名劫匪恐怕是要被诈上一笔不小的数额，才能走得出这个警察局的门。想到那两名“劫匪”瘦不拉几的身材，脏兮兮的破棉袄子，翠屏没来由的心下一软。
　　“小许，我们不如——”
　　许文轩眼见翠屏犹犹豫豫的样子，遂叹了口气道：“翠屏姐，你是不是想撤诉？不追究那几个人的责任了？”
　　“娘，娘，为什么要放过那些坏人？那些是强盗，他们想要抢娘的东西。”画儿嘟着小嘴使劲地摇着翠屏的手，不住的叫着：“坏人坏人！”
　　“画儿，其实，他们也是迫不得已的，他们不算是杀人放火的强盗，只是拉黄包车的车夫。”
　　“我才不信，巷子里也住了好多拉黄包车的叔叔伯伯，他们从来不抢劫的。”
　　“画儿，这个世界上，每个人的情况遭遇不一样，运气也不一样。娘亲以前生活过的那个地方，管这种人叫弱势群体，他们由于社会资源分配的不公平，受教育程度的不同，一直处在社会的最底层，既得利益阶层很少能主动为他们去考虑生存状态的改变，尤其是当一个社会还仅仅处在满足物质文明的时代……”
　　“听不懂！”画儿仰起小脸，一脸的困惑。
　　然而，旁边的许文轩却听得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点了点头，认真的道：“翠屏姐，你说得有道理。刚才我是不赞同你轻易放过他们的，但是现在——”

　　就在此时，警察局外面的台阶上，跌跌撞撞的冲过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女人，这少女一身黑色的衣裳，年纪并不大，手里却牵着两个小孩。两个小孩冻得脸色青紫，长长的鼻涕挂着脸颊上，脏兮兮的样子甚是可怜。
　　那少女慌慌张张地抓住了许文轩的手臂，紧张的道：“请问一下，这是不是警局？我哥是不是被抓了进来？”
　　“你哥？你哥叫什么名字？”许文轩有点莫名其妙。
　　“我哥叫鲁大顺，鲁小山，他们原本说今天出去找活干，不知怎的这么晚了还没回去，刚才我听到拉黄包车的大刘说，在合浦路巷子口有警察把他们抓走了，所以……”女孩的话语未落，里面已经走出了一名的警察，道：“原来你就是鲁大顺、鲁小山的家人，正好不用我亲自跑一趟去通知家属，你们随我进来吧。”

　　眼见黑衣少女拖着两名幼童怯生生的走进了警局，胆小的孩子登时吓得大哭。门口的警察回头恶声恶气的吓唬了几句，孩子哭得越发的响亮起来。少女忙不迭声的安慰着孩子：“别哭，别怕，警察叔叔和你们开玩笑的，马上就可以和你们阿爹一起回家了。”
　　“回家？”那警察回头提醒了一句：“想要回家的话，保释金带来了没有。”
　　“保释金？”那少女一脸的茫然，“什么保释金。”
　　“没有保释金，人就得待在这里。”
　　“长官，这不行啊，全家都等着他们回去……”
　　“回去？我告诉你，这是大案子，你两个哥哥当街拦路抢劫，犯了案子被抓了。现在你们做家属唯一能做的，就是筹钱保释，一分钱都没带来警察局干什么……”警察和少女的对话声越来越远。

　　审讯室内，被揍得浑身青紫的鲁大顺、鲁小山兄弟二人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不住的唉声叹气。黑衣少女低声不住的抽泣着：“哥，你说这该怎么办啊，嫂子要是知道了，还不急死。”
　　“小芬，千万别告诉你嫂子，她的病还没好，要是出了意外的话——”
　　“可是，你们两个今晚不回去，我怎么跟嫂子解释。刚才那个长官说了，没有保释金的话不能放人，哥，你们真糊涂啊，居然去抢劫富人家太太……”
　　“我不是什么富人太太，小芬，你不记得我了么？你当初在学堂读书的时候，我是你的音乐老师秦翠屏啊，你忘记了么？”秦翠屏镇定地拉着鲁小芬的手，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想不到你们毕业之后，这么多年，还能重新碰面。对了，你们班里其他的学生都怎么样了？现在在哪里？”
　　眼见鲁小芬一脸惊诧的望着秦翠屏，许文轩不住的使着眼色，嘴里赶紧催促道：“这是教音乐的秦老师，你怎么忘记了。”
　　“秦——秦老师！”鲁小芬回应道。
　　“哎呀，真是一场误会，误会了……”秦翠屏笑道，“对了，小许，你去那边把手续办了吧。”
　　胖警察狐疑的打量着审讯室前这一堆人：“秦太太想替他们交保释金。”
　　“保释金！做梦去吧！有保释金也不交给你。”翠屏心道，嘴里却笑着，“他们在晚上突然冒了出来，我还以为是歹徒想抢劫，就来个先下手为强，想不到是我以前学生的家长和我打招呼而已。我撤诉消案，不告了，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鲁大顺毕竟是兄长，见过世面，闻言立即挤出笑容道：“对啊对啊，一场误会而已。我们就是想和秦老师打个招呼，开开玩笑。”

　　众人走出警察局的时候，鲁大顺全家人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尤其是鲁小山把胸脯拍得砰砰直响：“秦太太，你太够意思了，以后只要你一句话，我鲁小山上刀山下油锅的事情都帮你去做。我鲁小山别的本事没有，只有一把子力气。”
　　许文轩看着他浑身的菜叶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用了，你们以后千万别铤而走险做这种事情，不是每次都能碰上翠屏姐这么好心人。”
　　“以后你的黄包车我包了，每天拉你去上班。”鲁小山强调了一句。然而，小芬瞪了他一眼：“哥，别乱打包票，咱家的黄包车不是送到当铺了么，哪里还有黄包车去干活。再说了，秦太太是有钱人，说不定家里有小汽车，哪里需要你——”
　　“翠屏姐不是有钱人，只不过，她是个好心人。其实，她也是住在棚户区里头的，每天要去航运公司上班养活画儿。”许文轩补充道。
　　这下轮到鲁大顺全家吃惊了：“秦太太，那你先生呢？怎么要你一个妇道人家去养家糊口抛头露面的干活？”
　　翠屏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道：“我先生死得早，所以……”
　　“原来如此。”鲁家人恍然大悟，集体点头：“怪不得，你这么晚了才回家，不容易啊。”
　　“你刚才不是说拉黄包车吗？怎么又把吃饭的家伙送到当铺去了呢？”
　　鲁小芬忙解释道：“前段时间嫂子得了急症，急等着钱救命，实在没有办法了，我哥才把黄包车给当了，换了点救命的钱来。现在嫂子的命是保住了，也无大碍，可是大哥二哥吃饭的家伙就没了。”
　　“原来如此。”翠屏点了点头，“你们铤而走险也是一时糊涂，怪不得你们。既然你们还能拉黄包车，为什么不继续干活挣钱？这样吧，我手里有点小钱，你们去当铺把黄包车赎回来。”翠屏打开钱夹子，飞快的数了几张票子出来递给鲁大顺。
　　鲁大顺一脸的震惊，望着翠屏不敢置信。

　　翠屏疑惑道：“怎么？钱太少了么？那么赎回一辆黄包车需要多少钱？”
　　“不是的，不是的，”小芬慌忙解释道，“够了，够了，秦太太，你，你实在是……太……，我们，我们……”
　　鲁大顺嘴唇嗫嚅着，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语无伦次的道：“不，秦太太，我们实在是不好意思用你的钱，我们，我们……”
　　“谁说你们是用了我的钱？我这是借给你们先用着的，不，是预付给你们的车费。小山不是说要每天拉我上下班么？所以我预先支付你们一点车资而已。怎么了，有雇主上门，你们不接这笔生意么？还是不敢接我的生意？”
　　“接的，接的。”鲁大顺慌忙点头。
　　许文轩笑了笑，把票子往鲁小山手里一塞：“好了，拿好钱，明天把车赎回来，晚上来四海航运门口接翠屏姐下班吧。不过，可不准再打翠屏姐的主意了，不然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好！好！”鲁小山忙不迭的点头，末了嘀嘀咕咕道：“秦太太的本事厉害，我就算是想打也打不过她啊。”
　　翠屏不禁想笑，她明白自己用的只是巧劲，再加上鲁家兄弟饿得浑身没力气才占了上风，真要是动起手来，自己岂会是两个大男人的对手。
　　“好了，到了岔路口了，我送翠屏姐回家。你们先走吧。”
　　眼见画儿和鲁家的三个孩子依依不舍的告别，翠屏暗忖道：“画儿平时太孤单了，她早到了上学的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