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子》檐下故人

17、第17章 卯时三刻，

　　卯时三刻，静好踩着三寸高的素白绣鞋跨过门槛，裙摆扫过青砖地上的霜花。主屋内炭火噼啪作响，张氏正用银匙搅动青瓷碗里的枣粥，林卓清捧着暖炉半倚在美人榻上。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静好屈膝行礼，发间新换的累丝衔珠步摇纹丝不动。

　　张氏将银匙搁在描金漆盘里：“今儿怎么起得这般早？”话音未落，林卓清已笑着招手：“静儿快过来，暖炉移近些。”

　　静好挨着父亲坐下，指尖抚过紫檀木扶手上的包浆。“爹和娘都吃罢饭了么？”

　　“还没呢，你吃过了么，赶巧一起吃了罢。”

　　静好摇了摇头，“我就是来送几本账，昨晚上理好了请娘过目，还有向妈妈的事想问问娘怎么发落好。”

　　张氏微微一笑，“此事我不插手，你一人看着办便好。”

　　“主要是向妈妈在咱们家也算资历老。”静好拿手心捂了捂刚才在外面冻的通红的小脸，“怕拿不准。”

　　林卓清便道，“静儿你只管吩咐吓人，实在不济，再回爹爹就是了。”

　　既然已经有了包票，静好也不在怕了，前世她什么人都敢怼，就怕中年妇女。

　　静好便起身告辞，这几日年关将至，张氏分了一小部分事务给她，忙的脚不沾地。她从主屋出来，又马不停蹄赶回自己屋里，素月已让人传唤向婆子过来，立立正正地站在堂屋，静好决心杀杀她的架子，偷盗东西还敢在主子面前摆谱。

　　向婆子见静好进屋扑通一声跪下，正待开口，就见她朝八仙桌走去，屋里的小丫头赶紧忙起来端茶上菜，向婆子见状慢慢坐下去，也开始心里打鼓，虽说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好歹也是当家姑娘，仔细想想还真后怕起来。

　　这边静好用了点白粥配咸菜，她早上吃的简单，又喝了点甜汤，便坐在炕上，素月才叫向婆子过来回话，静好仍旧不说话，向婆子偷偷拿眼睛瞄着她，边为自己辩解道“我冤枉啊，还请姑娘明察，那厨房那么多人，那咸菜坛子谁知道是谁打翻的......”

　　静好嘴角微微含笑，静静听那婆子独自辩解，垂眸盯着裙摆上银线绣的缠枝纹。

　　“您说这事......”向婆子萎了下去，“再说，那厨房的东西，我们也要吃饭啊，不信你问问她们，哪个不是，姑娘可别尽着我一个人罚。”

　　季秋扔下手里的掸子，“你个老东西，偷吃还敢理直气壮，姑娘你快罚她才好。”季春赶忙把她拉走了。

　　“妈妈可还有其他要说的？”静好吃了口茶润润嗓，“妈妈放心。我刚管家当然不会寒了你们这些长辈的心，当然也供不起任何一个有派头的下人，您说是不是？”

　　“是是，还请姑娘明察。”向婆子连忙点头，心里料想也不会怎么样，放松下来。

　　“我们暂且不说厨房里的，阳三街上的王掌柜你可认识？”

　　向婆子听完顿觉耳朵炸开一般嗡嗡响个不停，哆哆嗦嗦道，“认识......认识......”

　　“厨房里的三坛咸菜你怎么说？”静好不给她狡辩的机会，“来人，叫阿贵过来。你给我好好解释这五贯钱是哪来的？”

　　柳儿捧着一个盘子上前，那里面是正正好好的五贯钱，“这是我......这是我自己攒的”向婆子哆嗦着犹自狡辩。

　　素月站在一边道，“妈妈可要想清楚欺上瞒下是什么下场，早有人说你整日在厨房欺负小丫头，自己的事不做吩咐给别人，入夜了还吃酒赌钱，你当真以为姑娘年纪小不知道？物证都在这了，事到如今还敢嘴硬。”

　　向婆子头磕在地上终于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贵过来，素月让他说查到了什么，“王掌柜都给我说了，从入秋开始，林府的向婆婆就断断续续的卖东西给他......”

　　向婆子开始断断续续地抽泣起来，慢慢声音越来越大，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的另一个管事徐妈妈快步走进来，规规矩矩的给静好行礼，请安，然后立于一旁，用余光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向婆子，心中立马明白过来，只得陪笑道，“姑娘唤婆子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吩咐？”

　　语毕，微微抬起双眼，却见静好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只是翻了翻账本。

　　此时，见静好这般沉静自若，便知道那向婆子已是不能平安过关的，便也不再多嘴，只静静站在那里等候吩咐，生怕引火上身。

　　向婆子犹在哭号，“求求姑娘了，我家里......我家里可就只有我一个能赚钱的了......姑娘网开一面，我家老汉成日里只会吃酒，什么也不干......”

　　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静好方将手里的账本放下，接过素月递上的茶，不紧不慢的喝了第二口，柔声吩咐徐妈妈道，“林府也没有苛待老人的规矩，向妈妈犯了这么大的事不罚也说不过去。革了向妈妈的差事，撵出林家永不录用，你就代为掌管她的事务，钥匙也给你。”

　　已跪在地上足有半个多时辰的向婆子听了静好的话，忙哭着磕头求饶，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吵得静好皱紧了眉头。

　　阿贵等人忙将向婆子拖出去。

　　先前太太只是让姑娘料理自己院子的事务，也是小打小闹按着规矩办事，很少发威治人，一个小丫头片子心肠能硬到哪里去，这次静好奉了太太之命，正式担当起林府事务，先前未曾发觉，竟是为人果断，处事利落。

　　待屋里又恢复宁静，静好方笑对钱妈妈道，“妈妈也看到方才的情形了，还是要对厨房里的人说说，警醒一下，新年里厨房事务多，让底下的人好好做事，别吵架，您说是不是？”

　　徐妈妈忙使劲儿点头。“向妈妈走了，我也不会提拔别人，从今日起，你全权掌管厨房里一切事务，大小都由你一人裁决，实在有不敢下决定的，你再回我。”

　　徐妈妈自然喜不自胜，她一家独大再好不过，静好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看得徐妈妈脸上都有了冷汗，方满意地点点头，柔声笑道，“徐妈妈是聪明人，自然是忠心耿耿，你下去忙罢。”

　　待徐妈妈走后，静好又料理几件家事，便到了近晌午的时候，这一日的事务已料理的差不多了，再有什么事儿，就要等静好用过午饭，歇晌起来再料理了。

　　素月和柳儿心疼静好的辛苦，忙倒了杯参茶送上，边吩咐人去催小厨房了，“姑娘去炕上躺一躺吧，午饭还要些时候，也别看账了。”说着，边上手要把书收起来。

　　静好点了点头，眼睛确实涩涩的，不敢再看，接过参茶喝了几口，“你们的功课学的怎么样了，虽说最近忙，我还是要抽查的。”刚起身准备朝里走去，就见李妈妈进来，面上喜洋洋的，静好停下笑问她，“可是有什么喜事？中午忙还到我这里来了。”

　　李妈妈笑着答应了一声，“太太让你去屋里量量尺寸，裁几件新衣裳，今年收入好，给我们这些年纪大的也做了些，你屋里这些大丫头也有份，账都是宅里出。”

　　身旁的素月柳儿两人听见也小小激动了一下，便催着静好，迫不及待要过去看了。

　　李妈妈随着静好在前面走着，小声说道，“你生辰赶巧和新年撞一起了，免不得忙，注意身体，天冷也容易着凉，出门别嫌麻烦，把披风系上......”就这样一路嘱咐，静好一面点头应着，方走进主屋，见翠翠姐立在门外廊下，便笑问道，“衣服也有你的份吧？怎么不在里面凑凑热闹，外面多冷。”

　　翠翠却不同往日，眉宇间有些忧愁，想要张嘴说些什么，看见李妈妈在旁边又住了嘴，行个礼跑走了。

　　静好心内疑惑也没再多问，先进屋里了。素月扶着静好在西边炕上坐着了，张氏从里屋出来，一挥手，身后的丫头上前抱了匹布捧给她看，静好上手摸了摸，上手滑润，虽然她不太懂，也能感觉到是极好的料子。

　　张氏上前挨着她坐下，耳语道，“你义行兄送过来的，过几日她要去你哥哥家商量进京一事，你也去打个招呼，我让你李妈妈跟着一起去......”说罢握了握她的手。

　　还是来了，她望了望自己的小手，嫩嫩白白，只是一个十五岁女孩的手，婚事却好像要在一年之内尘埃落定。可是她对义行兄没半点私情。刘家独子，赵太太不好相处，义行兄真才实学，这次春闱能高中也未可知，到时倒也不一定能再看上她，想到这里她多少放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