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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应声 “舍妹聪慧 ...

  •   树下的人是崔衍。

      崔昭有些意外,嘴里的酸涩还未褪去,她舔唇皱眉,道:“有一点好玩。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有人上门拜谢,我自然要早些回来。”

      崔衍视线一偏,看向她的手,那里还握着半颗乳柑,了然后,他便没有再提起爬树的事,只道。

      “前两日侍从送了一盘来,不是只吃一两个就放着了吗,甜的不喜欢,要来这树上吃涩的?”

      崔昭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被酸到抬手,好半晌才回道:“我这是给别人摘的。”

      “别人?”崔衍侧目看了看,附近空无一人,“给谁摘的?”

      “就是上门拜谢的那个。”

      崔昭走了两步,拨开枝干,更多的雨珠顺着落下,砸到伞面,落到崔衍手背,凉凉滑下。

      他垂眸掸去水珠,崔昭的声音又在头顶响起。

      “崔衍,树上的橘子怎么都这么酸,先前吃的不是这个吗?”

      崔衍再度扬伞看去,道:“熟的前几日都摘了,还想吃的话,得等半个月。”

      “啊——”
      枝叶中传来一声失望长叹,崔昭的脑袋又从树中钻出:“总有漏网之鱼吧,你给我指几个,我摘给他。”

      到嘴的鸭子不能飞了!

      崔衍看着树间的裙影,开始回忆上门拜谢的人,印象中,只是个爱低头的少年人,容貌还算端正,但要说有多亮眼,却是没有的。

      他敛回思绪,还是开口回答:“皮黄、质软、底心有圆的,照这个摘就好。”

      话刚说完,崔昭便已经在树中穿梭,少顷,又听到她的声音传来,明亮高昂。

      “这种味道确实不错啊,顶上还挂了几个,你吃吗,我也给你摘些!”

      “不用。”
      崔衍撑伞站在树下,视线随她而动,目光却是平静的,他只是这么等着,没有半点不耐和催促。

      忽然间,他听到后方传来脚步声,回身看去,便见一个蓝衫少年正往此处来,他身后还跟着兰心。

      兰心是崔昭的贴身侍女。

      两人正说着什么,手里扯着两三块锦帕,他很快认出这就是来拜谢的陈璋。

      崔衍又抬眼看向枝头,不疾不徐道:“摘得几个了?”

      崔昭道:“五六个,上面好像还有不少。”

      “够他吃了,下来。”

      崔昭压下枝头,探出脑袋:“五六个不大够吧?”

      崔衍道:“这是贡橘,五六个已经够了。”

      他把伞倒提,偏头看向崔昭:“先把乳柑扔到伞里,然后下来,我扶住你。”

      崔衍深知崔昭的秉性,若是说有外男来此,她身着衫裙站在树上不妥,她肯定是不会听的,但说乳柑足够就行。

      果不其然,几个橘子从枝叶中飞出,精准落入伞中,碰出几分熟柑清香。

      崔衍把伞放下,再抬头时,树干上已经探出一条腿,繁复的裙摆被雨珠沾湿,外纱贴着衬裙,但好在里面还是干的,露出的半截足踝倒是晃眼。

      崔衍收回目光,又回头看了一眼,脚步声渐近。

      爬树对崔昭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她随意探了探,找到落脚处,三两下便攀到树干中间。

      “你知道的,我以前就不喜欢吃橘子,甜不甜都一样……”
      爬树之余,她还能分神絮叨。

      崔衍偶尔应一声,视线却一直没有放松。

      原本还算顺畅,直到崔昭放手跃下的瞬间,踩着的树干一滑,她便踉跄落地,只是还没晃两下,就已经被崔衍扶住。

      待她站稳,他的手便很快收回,没有多停留。

      崔衍目光一掠,看过她发上的水珠、湿濡的外衫、纠缠的腰饰、深色的裙角以及干燥的鞋面。

      还好,春日的衣着还算厚实,也就外面沾了些水,掸去就好。

      他指尖微动,示意她拍去水珠,又问:“怎么想着给他摘东西了?”

      崔昭向来不会对生人这样。

      她随意拍了拍,提起伞,乳柑在其中滚动,回道:“来者是客,客人想吃,我作为主人家难道还要怠慢吗?”

      崔衍可比陈璋了解她,自然不信,但他也只是多看了崔昭一眼,没有再问。

      这时候,脚步声逼近,两人彻底出现在月亮门外。

      “崔娘子,我来了!”
      陈璋面带喜色,扬起手里的锦帕,转眼见到她身旁站着的男子,脚步一顿,立即变得拘谨起来。

      他收了笑容,向崔衍抱手,轻声喊:“崔学长。”

      “嗯。”
      崔衍应了一声,十分顺手地从崔昭手里接过伞柄,提到陈璋面前。
      “府里人前不久摘走好些,树上只余这几个熟透的。”

      陈璋立即摆手:“无碍无碍,这几个够了的,多谢学长,多谢崔娘子。”

      崔昭站在崔衍身后,对他搓了搓两指,又指了指鼓囊的钱袋,见他领会后,这才从兰心手里接过锦帕,擦去手上雨珠。

      陈璋刚要将橘子兜住,崔衍便侧目看去:“兰心,把乳柑拿去装封,陈郎君离去时一并送去。”

      兰心颔首:“是。”

      她看了三人一眼,包起乳柑,快步离去。

      方才停下的春雨,此时又淅沥落了几滴,崔衍将伞翻回,顺手递给崔昭,而后看向陈璋,右手略抬。

      “走罢,先去避雨,有什么话到亭里再说。”

      “……好。”

      崔衍声音平和,面上不见波澜,言行举止礼数周全,但在场三人中,他俨然是主导场面的那个。

      从头到尾,陈璋没能再和崔昭说上一句话,两人中间隔了一个崔衍,偶尔侧目,也只能看到崔衍的肩,以及半边支出的伞。

      三人又回到观鱼亭,亭中只剩郑夫人和秦夫人。

      刚走入,崔衍便向郑夫人问安,神色平静,礼法周全,并不会让人不悦。

      崔昭关了伞,掸去身上水珠,也跟上去行了礼。

      崔衍等她直起身后,这才转眼看向那个一直盯着他的妇人,乌眸一凝,颔首道:“秦夫人。”

      早在崔衍进亭时,秦夫人就在打量。

      来人身形高挑,发髻半挽,着一身暗红的官制常服,腰配白玉,足蹬长靴,更显松姿梅骨。

      再看容貌,眼清而明,唇薄而妍,风骨极佳,但最引人的,还是鼻梁上点着的一粒小痣,映着那对深静的乌眸,如见冷山薄雾。

      她以前是见过崔衍的,幼时的他,安静默然,不爱抬眼看人,说话也少,大人逗几句,他才回一句,现在看起来善谈许多。

      而且样貌变化也大,小时候眼睛略圆,长大后一拉长,就成了桃花目,但看着并不多情,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冷淡。

      要受多少恩泽与指教,才能养出这般气度。

      不论是相貌、气度、见识,都远超寻常,她儿子站在一旁,便已经被比下去。

      秦夫人对崔衍满意,心里却是不甘的,但最后也都化作一抹笑。

      “不必见外,叫我一声姨母就好,三郎前不久为我儿解困,我们还没来得及拜谢,这份薄礼只是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她提起锦盒,送到崔衍面前。

      崔衍没有接,只是抬手请她坐下,淡声道。
      “那日正好遇见,帮令郎也是分内之事,谈不上恩谢,今日便当陈璋上门看我,这份同门情谊,崔某领了,谢礼却不必。”

      三言两语,便将恩情转作同门援手,秦夫人进不是,退也不是。

      若是强行拜谢,便算否了陈璋与崔衍的同门情谊,若不拜谢,今日就来得没有名目。

      秦夫人斟酌之下,强笑道:“那就当是学弟送给学长的探望礼了。”

      崔衍斟了杯茶,看向陈璋,请他也入座:“同门之礼,可赠笔墨纸砚、书册典籍,但不收珠玉细软,陈师弟已经送过我一本《盘山策》,这便够了。”

      简直是油盐不进!

      饶是秦夫人这么狡猾的,也找不到漏处,只能收手,她送的可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玛瑙镯,特意给崔昭选的!

      陈璋站在一旁,面色已经红透,他看了自家母亲一眼,却又只能收回,依崔衍所说坐下,沉默不语。

      崔衍将茶杯推去:“陈师弟近来读书如何?”

      陈璋看了他母亲一眼,低声道:“尚可。”

      崔衍倒真的谈起学业来,陈璋也答得磕绊,秦夫人这般见缝插针的人,竟然没再寻到机会插嘴。

      她每每想同郑夫人笑谈两句,把话题拉到崔昭身上,便会被崔衍轻飘飘接过,转到陈璋那里。

      眼看着时间流走,秦夫人频频瞟向崔昭,心中也不免焦急起来。

      方才让陈璋找锦帕包橘子,她还以为两人要熟起来了,这可好,崔衍一回来,势头立马调转!

      还不如不回!

      她同郑夫人干聊时,终于听到崔衍提起考学的事,再等不及,立即插话。

      “考学一事,确实不简单,听闻昭昭正在准备,不如让阿璋把笔记手书带来,他考得不错的,也能做些参考。”

      亭中谈话声静了一瞬。

      陈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钻进洞里,听到这话,他已经无地自容了。

      崔昭正百无聊赖地趴在阑干处,闻言也回头看去,有些讶异。

      没想到秦夫人这么沉不住气。

      她看向崔衍,他正在饮茶,所以才有这一瞬的静谧。

      放下茶杯后,他才道:“舍妹聪慧,学得不错,我夜间也会给她讲题,考学一事对她不难,就不麻烦陈师弟了。”

      陈璋看了崔昭一眼,讷讷点头:“崔娘子确实机敏。”

      秦夫人顺着接话:“听闻昭昭考学一事,是三郎作保的,姨母倒是有些好奇,作为兄长,怎么会同意这件事呢?”

      郑夫人看了崔衍一眼,凝眉对她道:“阿秦,这便过了。”

      陈璋也低声道:“母亲,这是他们的家事……”

      崔昭看向崔衍,神色好奇。

      崔衍对她向来没有太多约束,但也是讲规矩的,她其实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同意这件事。

      亭中人都看着他,也不知是希望他回答,还是不回答。

      崔衍却没被这些目光压住,他自顾自地撇去茶沫,语气不急不缓。

      “秦夫人久居京都,应该不会不知道,此次太学改革,破例开设女学班的事,是王皇后推动、天子首肯的。”
      他抬眸,看向秦夫人。
      “您这般不喜,莫不是对此有其他见解?”

      秦夫人一怔,立即摇头,忙道:“我可不是这么说的,只是随口一问……”

      崔衍静静看着秦夫人,待她慌乱解释,沁出薄汗后,方才开口:“我也只是随口一问,秦夫人不必紧张。”

      郑夫人上前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咱们内宅可不议朝政。”

      他目光流转,正好瞥见崔昭的视线,略略一顿,而后思忖片刻,搭在膝上的手轻点。

      他又道:“方才只是说笑,我同意崔昭考学,倒不是因为这个。”

      郑夫人也好奇:“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

      余光中,那个懒懒趴在阑干上的身影也坐了起来,望向此处的目光更为集中。

      他眼中浮起一点笑意,道:“因为母亲给我托梦,让我同意。”

      “什么?”郑夫人和秦夫人一同讶异,“真有这等怪事?”

      崔衍点头,喝了口茶。

      以他的为人和神情,实在不像说笑,两人也半信半疑,感慨起来。

      崔昭却一脸无语,又趴了回去。

      他说这话时神色淡淡,和当初给她讲《诗经》时没有任何区别,既不心虚,也不张狂,看起来正经极了。

      但她半个字都不信。

      崔衍这个人就是……

      说他没有道德吧,他的君子之风是崔家最正的,礼仪纲常更是信手拈来,哪怕是装的,也最无可指摘。

      但说他有道德吧,作为他的妹妹,她实在也不能昧着良心说有。

      崔衍的道德感,就像锅里的宽粉,看是看到了,但怎么都捞不起来。

      这话不是在回答郑夫人,而是说给她听的,他分明是在逗她。

      但他为什么会同意……她也猜不出。

      仔细想来,从自己说要准备考学,想去太学看看开始,崔衍就只是怔了一瞬,然后看她,点头道。

      “好,想去看的话,那就去吧。”

      如此顺遂,就像以往的每一次请求,他无有不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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