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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十七 ...

  •   时鹤有些心神不宁。

      他坐在床上发呆,脸都没洗,总觉得有些事想不通,却说不清是哪里想不通,甚至不知道想不通的是哪件事。

      没由来的,他在本应安全的房间里嗅到了一丝异样。

      想了想,时鹤把程岫给的药方从袖兜换到左胸暗袋,岔着腿双手搭在膝前,将整间卧室重新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灯烛够亮,房中几乎没有阴影死角。各类陈设摆件跟他早上离开时一样,没有任何位置偏移或状态变化。

      他的目光从房梁转到墙角,又从墙角扫上衣柜,兜兜转转一大圈,终于落到梳洗台上,盯着正对镜子摆放的水盆半晌,倏然弹起身,冲过去挪走了盆。

      黄铜水盆本就很沉,装满了水后更是像实心岩石一般,时鹤手臂一沉,差点没托住砸摔下去。

      水面荡起剧烈波动,镜子表面也开始震颤。昏黄镜片仿佛融化的流金,在颤动中向内凹陷,化成一滩水银色的液体,一只手从中缓缓伸出。

      那是只女人的手,掌心一片雪白,没有掌纹,纤细且柔软修长,像揉了花汁的粉面团捏成。指节优雅地弯曲,挑起染红的指甲尖尖,尾指向上勾着,优雅而诡艳。

      镜中的诡怪不必露面,单是一只手就险些让时鹤心脏骤停,若不是牢记着规则不敢破坏宅中物件,水盆现在已经落了地。

      幸而同样的事程岫昨晚就经历过,也慷慨地分享了他宝贵的经验,时鹤迅速静下心来,还抽空戴上了眼镜,紧盯着那只手越伸越长,咬着牙屏息敛声。

      不多时,整只手掌都伸出镜面,手腕一扭扣住镜框,发力做拔拉状。

      时鹤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紧张到水盆都忘记放下,抱着盆从床边移开,贴着墙往门边移动。

      他不是要离开房间,而是谨记着规则指引——门会保护参与者——想离自己的生命安全保险近一点。

      盆里的热水随着他的行走而漾动,朝盆沿倾倒,泼在他的手上。

      时鹤只感觉指间漫上一股潮湿滑腻的热意,低头一看,水面上一张笑意盈盈的美人脸,白腻的指尖扒着盆沿,覆在他用力扣着水盆的手指表面。

      美人脸笑眼弯弯,指掌发力,整副上身霎时拔起,在泼剌水声中逼至他面前,鼻子几乎抵上他的下巴。

      时鹤再也顾不上规则,猛地将水盆甩出去,转身扑到门上,不管不顾地拉开房门。

      可门刚拉开一条缝隙,他就如梦初醒,深深的后悔绞上心头,可惜已经来不及。

      随着门板“吱呀”一声开启,时鹤的身体由于冲力往外倾斜,门顶恰好倒下半截身躯,那张贴到他眼前的脸正是水盆里的美人面。

      可水中倒影不过是比镜中人手更高级一点的幻觉,面前这道身影却是切切实实的存在。

      时鹤眼睁睁看着它唇角上扬,分明没有发出声音,一阵清脆空幽的笑声却在周遭回荡,回声不断。

      “小郎君,来——”

      宫装女“人”摘下鬓角的绣球花,冲他呵气,花朵怦然迸成大蓬的花瓣,雨点一样打在他的脸上。

      花香尖锐地在空气中旋转,钻头一般刺进时鹤的气管,剧痛从他鼻腔向上凿穿天灵感,向下钉破肺部,钻心蚀骨,煎熬至极。

      时鹤痛得眼泪直飙,所幸反应力在之前的怪谈中锻炼出来了,脑子还木着,人却手疾眼快地抽出一把□□——

      机栝运转,箭矢上弦,他抵着宫装女“人”的脑门扣下扳机,三道利箭洞穿它的额头,从后脑射出,留下三个深深的孔洞,它的身躯也随着巨大的冲力向上掀起,给他让出逃离的空间。

      时鹤冲出房门,条件反射地要向齐谨歌求救,却在敲门的前一秒想起专属规则第四条,收手朝楼梯跑去。

      不要敲别人的房门,不要在听到敲门声时主动开门。如果敲门声长时间不停且越来越大,今日最好不要离开房间,除非你有办法让敲门声停下,或外面的“人”消失。

      之前只以为这条规则是让他们提防敲门的诡怪,现在看来,其实是在暗示他们遇事只能自救,明哲保身。

      因为夜里会敲响房门的,除了不怀好意的诡怪,还有正被危险追赶的人。

      管家是他们唯一可以求助的对象。

      时鹤咬牙奔向楼梯,在登上台阶的那一瞬间,一双手臂忽然突破虚空,从背后环绕到他身前,十指依次落下,交叠在他左胸。

      腻人的脂粉香涌入鼻腔,时间在这一秒无限放慢、拉长,时鹤好似灵魂离体,只能瞪大了眼看着那双手按上自己的心口,短暂停顿后猛然揪紧。

      一股无从抵抗,无法躲避的力量倾泻而来,却在击碎他心脏的前夕,被一圈半透明的波环格挡,荡开。

      波环从时鹤衣襟内涌出,药方放着的地方腾起淡淡的暖热。

      时鹤听见脑后传来闷闷的痛呼,魂魄归位,时间流速恢复正常,他一把推开那双手踏上楼梯,向楼顶的亭子冲去。

      宫装女“人”被他抛下几步,双掌泛起灼伤的红,满脸怨毒地瞪着他的背影,身形一动就要掠上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它身后转出,小臂绕了半圈,将一刃青红锋芒贴上它颈间,勾着它往后一扯,刃锋嵌入它肌肤之时,手臂也夹着它的脖颈将它狠狠摔掷在地。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如果刚刚不是被某样东西挡了一下,时鹤的结局就是它此刻的模样。

      但棋差一招,又慢一步,它只能眼睁睁看着猎物脱离掌控,五官随着面部扭动的褶皱狰狞地团起。

      程岫半跪在它身前,刀锋一转切开宫装女“人”的颈骨,将它整颗头剁了下来。

      头颅骨碌碌撞上墙壁,没有血液流出,颈项切面光滑平整,红白二□□限分明,仿佛泥偶。

      美人头“咯咯”直笑:“物理伤害对我们没用的,小郎君——”

      程岫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转刀,刀尖向后直刺,刺穿悄无声息飞扑而来的半截少年眉心的眼睛,再往下一划,几乎把它的脸从中剖成两半。

      刀锋有一半嵌进少年头颅,他松手,翻掌一握,指间刃周身骤然震开一圈重影,伴随着心脏跳动般的沉响,少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啸声未落,它的身体轰然爆碎。

      碎片倒流回走廊尽头,重新组合成原本模样,体表却仍然残留着斑斑裂痕,像个漏气的气球般萎靡倒地。

      宫装女“人”的表情瞬间僵硬。

      重新握住刀柄,程岫觑着她:“谁说我的刀只有物理攻击?”

      A级灵魂震荡,S+精神污染可不是摆着好看的简历,对诡怪那是真的刀刀出暴击。

      懒得废话,程岫提刀走向宫装女“人”,正想给它一套连击,却见它忽然轻轻一笑,头颅飞回颈上安好,身体犹如提线木偶般平直地立起,广袖翻飞,带出一片香气。

      这香味十分熟悉,跟花阁里的花卉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些凛冽刺鼻的寒意。

      程岫当即屏息,刀刃翻转劈向宫装女“人”的面门,它踮着脚尖倒身转过半圈,躲开那森然可怖的锋芒,飞扬的裙摆层层叠叠地绽开,如同一朵大红色绣球,下一秒,它的身形就真的碎成了漫天的绣球花瓣。

      “小郎君啊小郎君,你的身手再好,也只有一人,你的刀再利,也只有一柄,而我——我却是——”

      回音重叠回环,数个宫装女“人”从扬落的花瓣里走出,将通往楼顶的楼梯堵得密不透风。

      同一时间,不远处的房间和楼下响起阵阵惊呼,房门“砰”地一下打开,齐谨歌被飞在半空的女“人”撵出走廊,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向程岫。

      又隔几秒,李珠甩着棍子保护君楼月和王若夷跑了上来,在此与程岫胜利会师。

      花瓣还在飘扬,更多的宫装女“人”出现,将三楼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的花香更加浓郁,熏得人头昏脑涨,因为剧烈运动而不自觉深呼吸的李珠和齐谨歌此时已经有些天旋地转,捂着额头摇晃了几下。

      “程哥,我们……”

      君楼月想解释她们是被骗出的房间,程岫却抬手打断:“屏息,少闻几口花香。”

      君楼月愣了愣,连忙点头,双手捂住口鼻,做了个“手工”空气过滤器。

      “少闻几口,多闻几口,又有什么区别?”宫装女“人”们一齐开口,慵懒语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多闻一些,你们还能死的不那么痛苦。”

      齐谨歌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就算变成腊肉,我们也要做有尊严的腊肉,少吸几口花香肉质就能差一点,你说有没有区别?”

      宫装女“人”们哈哈大笑,指着他说:“好,我一定让你最后一个死,保证把你腌入味!”

      话音未落,它们突然张开双臂,弯起十指,鲜红的指甲长长伸展,变作坚硬锋利的武器。

      眼见数十道身影一拥而上,程岫抬肘抵住齐谨歌的胸口,将他往房门的方向一推:“《闻宅守则》第五条,去拿东西!”

      他的语速紧促却冷静,说话间诡影逼近,他抬手抛出指间刃,喝道:“阿杲!”

      “来啦!”

      软糯的童音接在他铿锵冷脆的声线后,犹如石破天惊一声惊雷,伴随而起的是指间刃周身荡开的光芒。

      苍青浩荡如天,赤红烈烈如初升的旭日,二者交错成双圆环状震开迫近的诡怪,收敛不住的锋锐之气甚至将它们拦腰斩断。

      游荡于半空的花瓣被气流带偏,宫装女“人”们也被暂时打退,留出了一线真空。

      君楼月当机立断喝了声“走”,便带着李珠、王若夷和齐谨歌三人分别冲向左右两间卧房,边跑边提醒:“拿上房间里所有能用的东西,我们上楼顶!”

      她们几乎是撞开房门扑进房间,与此同时,程岫接住了回转的指间刃横在面前,刀尖前端仍然拖出一截寒光,映在他幽黑的瞳眸间,炽烈灼艳。

      更多花瓣落下,更多诡怪走出,宫装女“人”们的脸上却再没了笑意,表情阴沉。

      “汲取灵魂为生,以血肉为养分的植物类诡怪吗?”

      程岫唇角微扬,笑意漫上从来淡漠的眉眼,如同风雨将至时吞没最后一角礁石的潮水,又似鬼魅一样的艳烈。

      “没关系,你一次只能吞掉同化一个灵魂。”他提刀起势,笑眼微弯,“我一刀却能砍碎很多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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