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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命运的齿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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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么从京都出来的?”崔明昭刚结束训练,她坐在林璧如身边问。
她记得因为她起义的消息,京都一直在备严,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更别提这样一个大活人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卢慕卿的消息,也不知道她这个徒弟现在怎么样了。
“杀出来的。”林璧如咬了口苹果,云淡风轻地说。
“趁着夜色出了城,杀了守备军,抢了他的马,快马加鞭赶过来的。”林璧如说的非常轻松,但是崔明昭知道,要想突破重重阻碍到她这个叛军这里,可比登天还难。
“那些狗官就这样任你出去?”崔明昭顺嘴问。
“切,我又没有兵符,光杆子一个,又有什么价值。不过,那些文臣和还领着兵的武将倒是都被看的紧,三天两头开狗屁的朝会。”林璧如咽完嘴里的果肉,不屑地说。
“我听说,上月有城中的守军直接投降了,有这回事吗?”林璧如问。
崔明昭点了点头,“那个太守是个聪明人。就算他负隅顽抗,也只能把全城的人都打光,最后以身殉城。顶多在史书上留一笔,但保不住自己的妻儿老小。但是他开城门投降,被唾骂杀头的只会是他一个人,他的妻儿还有城中数百户百姓,就能全数活下来。”
崔明昭:“有时候忠义确是不能两全,他只能做自己认为的最好选择。”
“我倒希望这样的人多一点。”林璧如不假思索道。
“替一个费拉不堪的皇帝效忠,还要拉着只想讨一口饭的百姓送死,那叫愚忠。”
*
大楚皇宫,枝头的乌鸦为这座宫殿带来了更多的暮色。
崔樾坐在龙椅上,他葱白的手掐着葡萄,闭眼听着下面的臣子细数已经沦陷的城池。
书房里只有一人颤抖的声音,诡谲可怕。
崔樾突然把未剥皮的葡萄猛地扔在他的头上,瞬间桌上所有的文书全部扫落在地。
大臣们瞬间跪下,不敢有多余的动作,唯恐惹来杀身之祸。只有一旁站着的老臣还敢行动,他示意皇帝身旁的宦官将奏章呈上。
“此人不过流寇之辈,不足为惧。其所占之地不过蛮荒之所,近些年缕遭天灾,土地贫瘠。赋税难收,视为累赘。我大楚兵力强劲,只需派军围剿,不出几月,定会弹尽粮绝,陛下不必过于担忧。”老臣说。
崔樾却没有理会他的话,他走到前阶,猛地抽出佩剑,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那把剑就已经横亘在他的脖子上。
大臣们瞬间都跪了下来。而此时谢临掸了掸白衣姗姗来迟,他不紧不慢地自殿外走入,成为在场唯一站着的人。
崔樾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老臣,他冷哼开口,“既然流氓草寇都欺辱到了你的头上,你还想议和的话,不如你选一选。”
“要么朕杀了你,那你的头祭军旗;要么你杀了朕,把那位叛国贼,恭恭敬敬迎到龙椅上。”
那老臣一把年纪,还从未受过如此惊吓,他一时呆在原地,支支吾吾半天,卡不出半句话。
“微臣不敢。”突然一人清冷的声音传来,众人不敢回头,只看见雪白色的银靴踩在他们的手上过去。
众臣皆垂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谢临云淡风轻,好像小皇帝杀鸡儆猴的对象不是他。
此刻,似乎他才是真正的上位者,而拔剑欲杀他的皇帝,只是一个跳梁小丑。
“只是个无名小卒,陛下如此生气,怕是失了体统。”谢临说。
“再说,你杀了他,谁来替你对付那位呢?嗯?”谢临特意把那位咬的格外重,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看似劝谏,实则威胁。
如果小皇帝敢说一个不字,那么要死的可能不是那位老臣,而是小皇帝自己。
史书上,多的是得罪当权者而暴死的小皇帝。
众人都在等着小皇帝的困兽之斗,这朝廷已经被世家筛成了个筛子,崔樾的喜怒哀悲,算不得什么。
越是愤怒的狮子,越容易被杀死。
他们本以为崔樾会大发雷霆,却没想到他乖顺地松开剑,那配剑在他的手中掉落,发出清脆的响声,接着他低低笑起来。
“丞相,你是朕的肱骨之臣,我又怎么舍得杀你的人呢?”
“既然丞相有把握,那朕就给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把他送到你麾下。至于平叛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负责,如何?”崔樾故作亲厚地拍了拍谢临的肩膀。
“微臣定不辱命。”谢临淡然一笑,拂去小皇帝的手。
*
日头毒辣的很,谢临出了殿门,立即就有个宦官弓着身子撑起伞。谢临余光瞥到了撑伞之人身上,发现此人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宦官。
“赵公公,有何事不妨直说。”谢临嘴上说着话,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丞相,陛下尚年幼,行事冲动,实在是无心之举,还望丞相莫要生气……”赵公公话未说完,谢临就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若是这样的话,公公就不必多费口舌了。臣还有要事在身,公公留步。”谢临挥挥手,自有谢氏的人撑着伞摇着扇子,护送其离去。
赵公公见那人远去,直到看不见他时,狠狠地对着谢临的方向唾了一口。
他们阉党不像这些权臣,无根无后的人,只能依附于皇帝。本以为户部尚书裴氏一案能狠狠咬上谢家一口,警告他们不要把手伸进内廷。裴氏血书死谏,卢氏大小姐击鼓鸣冤,本以为这件事是板上钉钉,谢氏就算权势滔天,也得顾及舆论。
谁知半路窜出个谢临,把那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他亲哥的头上,还迁带着卢家二房的一众人等,接连入了狱。此人当真是阴险狡诈,狠心至极。那是他亲哥,还是断了条腿的亲哥,硬生生的关进掖庭里折磨了一旬有余,出来时人已经状似疯癫,皇帝也不好多做苛责。
余下的卢家二房人,死的死,疯的疯,自尽的自尽。这线索就断在这里,舆论也平了。倒叫他谢临拣了天大的便宜,一举摧毁了卢家的势力。既扳倒了亲哥,又吞食了卢家。谢氏如今如日中天,不可同日而语。
而陛下只得感念他“大义灭亲”,赐他封侯拜相。
呸,拿鼻孔看人。
谁不知道他谢氏起家,是靠爬天后的龙床。如今倒翘起尾巴,装什么高风亮节。
赵公公吃了好一通闭门羹,他气急败坏地朝宫里走。如今也只有陛下待他宽厚,只是小皇帝势弱,阉党的实力是大不如前了。
*
谢临的马车浩浩荡荡驶入街坊,然而他却没往府邸的方向去,那辆奢华的马车浩浩荡荡驶向京郊。
“家主,大公子刚才喂了药,此刻还算安宁。”芜霜跟在谢临身后,向内屋走去。
谢临微微颔首,他一抬眸向前看去。
数十条又粗又长的铁链盘锁着一人,那人的皮肉早已被磨的溃烂,血水混着脓水,在潮湿的地下室里,被囚者只能听到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
骤然听到声音,铁链中间的人动了动,看到眼前两人时,猛地挣扎起来,那铁链抖的声音震耳。
“照公子看来还认识一些人。”芜霜说,“目前的实验还不算稳定,他的记忆还保留了一些。”
谢临没有往前走,他示意芜霜退下,留下兄弟二人独处。
谢临自顾自地斟了壶酒,但他却没有喝,只是借着酒香,去除鼻息的腥臭味。
他缓缓开口,清冷的声音在幽暗的地下室里,显得更加空灵。
“大哥,咱们兄弟俩,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聊天了。”
“呃呃——咯咯——哧——”谢照的喉咙被涌上来的血沫堵住,他只能发出破碎的单音。
谢临自顾自地说,“你以为芜霜背叛了我,是你的人。但是芜霜,从始至终都是我的人。”
“我必须谢谢你,如若不是你,我不会如此快速得到她的血。”
“啧,宋怀谦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货,我可不想被他纠缠上。只能麻烦你,帮忙做这个恶人。”
谢照把链子抖的更厉害,谢临却轻蔑地笑,“大哥,被所有人背叛的感觉,不好受吧?”
“从一出生,就被利用、背叛、抛弃。可谁让你占了不该占的位置,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谢家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又怎会轻易被你这样的外人拿去呢?”
“愤怒吧,你应该愤怒的。”谢临不痛不痒地激起谢照的怒火。
只有愤怒,才能烧光他的理智,让常山落雪与原血,更快速的融合。
父亲,你一辈子要做的容器,快要实现了。
谢临冷漠地看着眼前挣扎的人,恍惚间,看见了父亲的身影和自己重合在一起。
谢临将烈酒泼洒在地,像是在为他这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弟,祭奠第一杯酒。
酒液泼洒在地,蜿蜒曲折地爬向谢照上脚趾。
铁链上拴住的是毫无理智的疯子,铁链下站着的是极致理性的疯子。
命运的齿轮早在很久之前就已转动,只是巨轮下的人尚未被碾压,所以对它的恐怖,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