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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都”(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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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们建一座城,造一座塔,塔顶要通天!”
当车队临近终点,这节经文回荡在罗穆斯耳边。
在大秦新都的中央,耸立着一根根冒着白汽的烟囱;
烟囱围成了一圈儿,形成了帝国中枢阿房宫的周界。
尽管名字有点古怪,但秦三世继位后兴建的阿房宫,体量之宏大,气势之磅礴,完全能跟希伯来圣经里的“通天塔”相提并论。
何况,后一个只存在于神话传说,而前一个则是实打实的大秦朝廷驻地,此刻正纤毫毕现地呈现在到访者眼前。
转圈烟囱奔涌出来的水雾,在半空形成扁平的云朵,看上去就像一顶顶洁白的华盖,打在帝国中枢的头上。
曾经夯土结构的复道,早就被升级成了砖石的路桥,四通八达地汇聚到阿房宫基台,形同百川,东归大海。
在那方始皇帝撒手留下来的硕大基台上,矗立着一座座希腊式的大理石殿堂,让楼宇间的惠风都散发着爱琴海的腥膻。
“西式殿宇外观,”罗穆斯感触良深说,“面阔较窄,进深较长,在前进方向上呈竖立的长方形。而传统的中式宫殿,正面十分宽阔,进深相对较短,楼层平面图就是一只横放的长方形。”
一旁的西庇阿校尉,常年驻防旧都咸阳,也很熟悉咸阳故宫和阿房宫的差别。
“还有一个不同,”他接道,“就是希腊式殿宇正面、两侧面、背面围了一圈列柱,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围廊结构’。而中式宫殿只有正面设有列柱廊。”
……
罗穆斯所在的国宾车队,已经开进了“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的希腊式阿房宫;
按照礼节,将围绕长达一“哩”的主基台一周,然后从斜坡开上两丈高的基台。
这圈仪式化的绕行,起点和终点都是主基台最中央的“极宫”:三世皇帝陛下的大朝正宫。
罗穆斯在角车中仰望着极宫那较窄的正立面:
见十五级洁白无瑕的雪花石台阶,通向那进入大殿内部必经的开放式门廊;
支撑这门廊的立柱,并非希腊三种柱式之一,而是由两尊怪异的金像充当。
就像中式列柱上方会横着一条“额枋”,希腊立柱的顶部也横着一道所谓的“楣梁”;
大朝正宫极宫的门廊,那两尊充当立柱的“无面巨人”头顶,照例也横着一根石梁。
极宫楣梁表面,镌刻了大秦的国训“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但不是文言文的篆字,而是被翻成大写字母的通用希腊文:
Syn tē toy Houranoy Epitropē, Makrobiō kai Heuthēnoiē!
逐字直译:“伴随·(阴性冠词)·(阳性冠词)·天的·命令,长寿·和·昌盛!”
为什么这里需要两个冠词?
简单说,第一个阴性冠词tē,用来修饰中心词“命令”;
第二个阳性冠词toy,用来修饰定语“天的”。
极宫楣梁的上方,是三角形的山花墙;
中式歇山顶的侧面也设有山花墙,但希腊神庙建筑,则将山墙摆放在了正立面的最高处;
看上去,前者间接含蓄,后者直接奔放;
但两种风格,都会名副其实地在山花墙上裱花装饰,
阿房宫极宫的希腊式山花,镶嵌了一尊形如篆体“秦”字的五色浮雕;
大篆“秦”的四个偏旁部首,被巧妙地用“四大神兽”替代:
东方的神兽青龙,西方的神兽白虎,一左一右搭起的三角屋顶;
南方的神鸟朱雀,展翅立在屋脊之上,反倒像落在房顶的喜鹊;
而最下方,那只象征北方黑土的神兽玄武,
挺直的身躯、伸展的四肢、弯曲的脖颈,活灵活现地勾画出最基础的“禾”字底儿;
而“秦”字中心,还用纯金打造出一个“十”字,将上述四大神兽焊接起来,浑然一体。
……
“四神成秦”的浮雕,又一次触发了往昔的回忆。
“当年,”罗穆斯告诉陪同的西庇阿校尉,“始皇帝乘车巡游,六匹纯黑或纯白的骏马就牵拉着金镶玉的车厢。”
“而御驾四周的护旗,”老国王继续追忆,“是白质黑章的四面大纛,由四名大内精英骑马高举,按照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的位序,拱卫着天子六骏。”
“是了,阁下,”近卫第一团团长评论道,“在我们大秦帝国,白和黑就是最重要的两种颜色。这跟嬴氏族与故商王朝的藩属关系有关。”
“哦?”年长的国宾笑着接道,“我还以为黑白两色受到推崇,是因为它们在现实中并不存在——任何事物,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
罗穆斯行进在这个介于黑白之间的人世,欣赏着极宫四周十丈高的围廊:
见到外围的列柱,其实由十二尊怪异至极的金像所充当。
“阁下应该比我清楚,”西庇阿校尉在角车里提醒罗穆斯,“这所谓的‘十二金人’,在始皇帝的时代就有了,传说是用缴来的六国兵器熔铸而成。”
“那老夫亲眼看看,”罗穆斯眉眼贴在了车玻璃上,“传说是否真实!”
只见极宫东西两道柱廊,各自矗立着四只似人非人的人形蜥蜴,头顶托起了起脊顶的屋檐——
就见这统共八只人形蜥蜴,有的顶着鱼的头颅,有的挺着鸟的长喙,有的支着犀牛的尖角,有的弯着蟒蛇的曲颈,
但全都直身站立,五根利爪握成了拳头。
每只人形蜥蜴的脊背,都生了三对布满羽毛的大翅,却将这六个翅膀从背后翻到了身前:
其中一对羽翼交于毛胸之前,而另外两对翅膀则包裹了上下四肢,
就像给这八只人形蜥蜴,穿了华夏的上衣下裳。
而每只人形蜥蜴,都生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盘在腰间,就化作一道腰带,固定了三对大翼组成的衣裳。
“我见主坐在高高的宝座上。祂的衣裳垂下,遮满圣殿。
“其上有‘撒拉弗’侍立,各有六个翅膀:用两个翅膀遮脸,两个翅膀遮脚,两个翅膀飞翔。”
罗穆斯双眼出神,径自用希腊语吟诵这两节经文。
“没猜错的话,”西庇阿在旁插嘴道,“这应该是阁下木箧中那部希腊文《塔纳赫》的内容。”
“聪明,”罗穆斯看过去,“正是希伯来圣经《以赛亚书》第六章开头两节。”
“经文里,”罗穆斯解释,“谈到‘各有六个翅膀的撒拉弗’Seraph,就是服侍雅赫维的‘炽天使’。”
“‘各有六个翅膀’……”西庇阿若有所思,“其实卑职一直觉得,极宫东西两厢的八只人形蜥蜴,最诡异的地方不是长相,反而是身后的六个翅膀。”
“金像上中下三对大翅,”近卫团长继续说,“分别遮住了双臂、上身和下身,加上缠在腰间的长尾,竟然形成了中原传统的上衣下裳。”
“还不算完,”西庇阿校尉翘起一对浓眉,“这八尊金像,外形上竟还吻合了希伯来圣经里的‘炽天使’!”
再看罗穆斯那边,也已将眉毛拧成一股绳;
如此博闻强识的他,也无法解释秦始皇留下的“十二金人”,究竟与希伯来圣经有何联系?
国宾车队冒着白汽,缓缓绕到了主基台北侧,让来宾看到了极宫北门的金像。
极宫北门的列柱廊里,扼守着两头更大的巨兽,同样充当了承托屋檐的立柱:
一个是身下长了三只脚的乌鸦,一个是腹部生出一只单脚的怪蟒;
头顶同样离地十丈,但体型上却远远大于东西柱廊的八尊金像。
“卑职以为,”西庇阿开口道,“北门这两尊更大的金像,估计跟希伯来圣经的‘炽天使’关系不大,但却对应了华夏神话的两头神兽:太阳中心的三足乌,和只长了一只脚的神兽‘夔龙’。”
身为罗马共和国遗民的近卫团长,竟对神州的传说有所了解,足以让罗穆斯对其刮目相看。
而西庇阿说的希腊语,将“三足乌”意译为Ho Tripous Kórax“三脚的乌鸦”,但也只能将“夔龙”这个名字音译出来。
很快,角车车队已经绕行主基台一周,重新驶向极宫的南正门。
只见,在那“四神成秦”的山花墙和那刻有希腊文国训的门楣之下,
一对金色巨人并肩而立,身着中式窄袖戎服,头上扎着巍峨的发髻,
而面部却是五官全无,平坦如砥;
光下化日之下,竟如鬼魅般怪诞!
“这两位无面巨人,”西庇阿评论道,“卑职就不知道对应了哪一种传统神话了。”
“有对应,”罗穆斯思忖道,“希腊神话,伊阿宋与金羊毛。”
身为罗马后裔,西庇阿自幼是熟悉希腊神话的。
从希腊本土向西渡过浅浅的亚得里亚海,就是罗马共和国所在的亚平宁半岛。
亚历山大当年一心东征波斯,无暇西顾,亚平宁半岛只有零星的希腊殖民地。
但罗马人一度主动拿来了希腊文化,给奥林匹斯山的众神都取了拉丁语名字。
“哈,”西庇阿会心一笑,“阁下是说,王子伊阿宋为了夺取王位,在妻子美狄亚的帮助下,找到了那只浑身长着金羊毛的神羊。看那巨人的头发,还真可以用‘金羊毛’来类比呢!”
就见两位无面巨人的头顶,布满了金灿灿的千丝万发,并最终汇聚成两颗无限复杂的发结——
而在阿房宫基座的根部,同样有一颗无比繁复的金结突出地面,
与两位无面巨人的发髻,共同形成了三颗交相辉映的火焰魔眼!
“那发结,”罗穆斯内心无比震撼,“还有地上这更大的金结,乃至全部十二尊金像,岂是目前所知的五金所能铸造?而即便使用大秦各种新式机器,又岂能凭人工将其雕刻成形?”
乍然间,罗穆斯瞳孔经历了更大的地震;
他五指张开,按住玻璃车窗,脸颊下意识地贴近观察。
他原本在审视无面巨人那奇异的发髻,但蓦然发现:
右面的金人,发髻被一道长簪贯穿;
左边的金人,发髻被一顶华冠笼盖。
“有意思,”罗穆斯连声道,“有意思!”
“阁下发现什么?”西庇阿好奇问。
“你看,”罗穆斯指示道,“右侧金人头顶的‘簪’,左侧金人头顶的‘冠’,两者结合起来,不就是咸阳北阪始皇帝铜像发髻上,那组前所未见的华丽簪冠吗?”
西庇阿定睛一看,发现果如贵宾所言;
只不过,校尉团长刚才没法解释,始皇帝巨像的簪冠是什么来头;
现在更没法解释,其与极宫南门两尊金人的联系了。
换了话题,近卫团长提醒国宾道:“阁下请往卑职这边看。我的同袍们已在广场上列队完毕,欢迎阁下的莅临!”
只见,在极宫正南面的狭长广场上,在极宫正立面的国徽、国训、无面巨人注视下,在基台根部那突出地面的大眼金结之前,
近卫军的其他九个团列队整齐,铩上肩,刃反光,武装角车纵横排列成阵。
“这些兵士,”罗穆斯注目道,“比驻守边关的方阵士还要体面。”
“因为我们是中央军,”近卫第一团长回道,“比起那些地方部队来,自然是钢多、气盛、兵精。编制五万,是边军总兵力八分之一。兵源方面,则包含了移居大秦的各个种族。”
罗穆斯听了,心想:“因此,你这个败军之将的儿子,方能在大秦帝国如鱼得水,找到用武之地。”
“近卫军所有官兵,”西庇阿校尉继续说,“都由三世皇帝陛下亲自面试,能够叫出我们每个人的名字,并且亲切地称他们为自己的‘伙伴士’ Pezhetairoi。”
“当年,”罗穆斯会心一笑,“亚历山大亲自率领一支Hetairoi“伙伴骑兵”,字面意思“骑行伙伴”。现在,大秦三世皇帝则拉起了一支Pezhetairoi“伙伴士”,字面上说就是‘步行伙伴’。古今呼应,表明陛下跟你们伙伴士,就如同当年亚历山大跟自己的伙伴骑兵:既是君臣,亦是同生共死的袍泽!”
……
终于,国宾车队沿着斜坡,开上了主基座,停靠在极宫南门前一座蓝宝石砌成的华丽喷泉前。
天子、太子、奥德修斯宰相、阿克琉斯元帅,这世上最有权的四个人正在此等候。
罗穆斯连忙推开车门,下车,弯下腰身,却立即被一双皱巴巴的手扶住——
帕萨斯和罗穆斯四目交汇,再度将大地上若干国度联合起来。
虽有皱纹华发,五十七岁的帕萨斯老当益壮,望之与他二十七年前除家贼、平乱党时无甚差别——
留短发,剃胡须,额头套着那顶很眼熟的金环冠,材质固然昂贵,但造型光秃秃的,有点土;
当年在紫宫大殿,帕萨斯加冕为大秦三世皇帝,典礼上就戴着这不知来头的饰物;
而陛下的左腕,则箍着那只镶六角星的粗银镯子,据他自己说是继承自他那难产去世的可怜母后。
一言不发地,久违的两兄弟紧紧相拥;
掌心贴着彼此的脊背,能摸到对方骨骼的轮廓;
脸颊靠近彼此的脸颊,能感受对方呼吸的热烈;
一如四十年前那个醉酒的夜晚,两个少年在哭笑中相拥,等待天明后被命运生生拆离,一别便是半生!
帝国元帅一声令下,全体伙伴士举起右手,五指并拢,手背紧贴额头,行“加额礼”以表对大秦皇帝及其继承者的无限忠诚。
隆隆的闷响,回荡在都市上空,声源位于始皇帝巨像不远处的咸阳东驿。
那里,停在原地却依旧冒气的龙头后面,连接了一节节有轮的大砲。
砲管粗黑,其内壁衬着包裹角车轮子所用的弹力极大的奇特皮毛。
无穷力气从龙头导出,拉动钢管的粗糙里衬一张一弛,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却未装填那沉重的铅弹。
收到信号,蜂群般的维摩纳编队,飞临人头攒动的阿房广场。
在白云画布上,用一架架载具充当墨点,组成了一长串希腊字母:
ΠΑΣΑΣΚΑΙΡΑΜΑΣ,Pasas kai Ramas, “帕萨斯和罗穆斯”。
与此同时,前者用那佩戴银镯的左手抓举起后者的右手,不断挥动还礼。
……
阅兵式毕,三世皇帝帕萨斯走在最前,大夏国王罗穆斯走在陛下的左后方——就像当年的侍卫,护送着大秦太子。
其他大夏国的来宾,以及负责陪同的朝臣们,则跟在主陪和主宾的身后,浩浩荡荡向极宫内走去。
宾主双方登上十五级雪花石台阶,从两尊无面巨人的大足之间,走进了开放式的门廊;
又从前墙的大门鱼贯而入,步入富丽堂皇的极宫大殿。
这无比轩敞的大殿,东西两面并没有墙壁,转头就直接看到东西门廊,看到那充当立柱的八只人形蜥蜴,及其阔背上生出三对羽翅。
一路上,帕萨斯不停地跟罗穆斯介绍着极宫大殿,就像一名新房业主兴奋地向好朋友介绍自己的新居。
“今天春和景明,”三世皇帝介绍道,“极宫大殿就是一间清风徐徐的凉亭。”
“到了冬季,”帕萨斯继续,“到了阴风怒号的时候,可用机关放下两侧的巨幅布幔。幔底用桩子固定住,将极宫大殿变成一间密不透风的暖室。”
大夏国王罗穆斯礼貌听着,举头望向那仰之弥高的宽阔天花板,
就见一根根木梁众横交错,形成了成排成列的正方形凹陷,装饰上称为“藻井”;
皇帝陛下注意到挚友的举动,不失时机介绍道:
“西式宫殿,其基台可以用夯土、石料或是天然山体;立柱、横梁、墙体都要用实心石材。”
“唯独这大跨度的起脊顶,”帕萨斯看向罗穆斯,“必须采用木梁和木衍,再在衍架顶部铺设大理石瓦片——如老兄年少时参与建造的土木房屋那样。”
“否则,”陛下笑了起来,“那石质的大屋顶将会在自身重压之下断裂、坍塌,化作你我的石棺。”
这种不合时宜的黑色幽默,在场只有万乘之尊才能够卖弄!
罗穆斯望向那木结构的天花板,见每一块凹陷的藻井中,都垂吊着一组数十枚黄石的华丽吊灯;
光彩熠熠,将整个大殿,尤其是北墙上的巨大浮雕照得炫耀夺目。
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大厅主墙面上的装饰都是无比重要的。
当年,咸阳左丞相府正堂的北墙上,就挂着详实的大秦版图;
而太子东宫的客厅,储君坐席背后,则立着一面刻有《尚书·秦誓》二百零七字的屏风,将前面的客厅与后面的寝殿隔绝开。
那么,当大秦王朝不仅统一了华夏,还进一步发展为远迈时代的超级帝国时,
又应该怎样气势如虹地装饰其大朝正宫的主墙面呢?
当罗穆斯走向大殿北侧的宝座台时,需要动用浑身解数,强压住自己内心的慌张,
因为主墙面上的装饰,如果对于其他人来说是雄伟庄严,那么在罗穆斯本人眼中,就是出离了自己最狂野的猜想!
所以,主墙究竟如何装饰?
是一组浮雕,有点像外面山花墙上的“四神成秦”,但是由上下两个部分组成。
上面的浮雕,是一支用来托举蜡烛的“烛台”:
外形上包含中间一支主烛臂,和两侧各三支的分烛臂,总共可以放置七根蜡烛——
活像一株抽出七根枝条的直树;
下面的浮雕,则是一颗六角星;
轮廓经过了透视法的缩短处理,在二维墙面上塑造出独特的视觉效果——
六角星平躺在地,观察者居高俯视。
上面的七臂烛台,便植根在下方躺倒的六角星中央;
二者都是翡翠质地的,在黄石灯的照耀下映射出耀眼的绿光。
这一上一下两个部分,单独拿出来看的话都有可能是单纯的装饰;
但是,两者一同出现,就几乎肯定跟“以色列”这个极其特殊的民族产生瓜葛!
“我正要,”罗穆斯强作镇定,“我正要为陛下宣讲希伯来的思想,可以色列民族最神圣的两个标志,‘七烛台’和‘大卫之盾’,为何竟然已在大秦皇宫之中了?”
跟在陛下左后方的罗穆斯,在行走中左顾右盼,以便缓解紧张;
可没成想,却透过没有墙壁的大殿两侧,直接看到了东西门廊,
看到了那一只只十丈高的硕大金像,看到了那遮蔽四肢和身体的三对翅膀——
就如希伯来圣经所描述的那样!
……
强装镇定的罗穆斯,跟随着帕萨斯拾阶登上了大殿北侧的宝座台;
在那无法解释的魔符之下,落座于一条铺了白绸桌布的长桌西端;
看那橡木质地的桌面桌腿,论粗细都能赶上普通人家的墙壁和柱子了。
三世皇帝帕萨斯,坐在了桌头的主陪位置;
而来访的大夏国王罗穆斯,则落座于主陪左手边的主宾位。
罗穆斯看向考究长桌的东端,见他儿子德米特留斯王子,坐在了他自己的同侧,双双面向开阔的大殿;
而负责招待大夏国王子的,则是大秦太子帕里斯。
于是,继“六翼炽天使”、“大卫之盾”和“七烛台”之后,
罗穆斯留意到这大殿里的另一处异样,就是本次国宴的副陪——
而立之年的皇储,一举一动竟如热锅上的蚂蚁,死死盯住父皇的脸色,时刻留意任何轻微暗示。
如果没人跟他说话,帕里斯太子还会口中含混不清、念念有词;
原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神经却如沿街乞讨的乞丐般脆弱。
……
台下,宾客就位,国宴开始,自然少不了歌舞的助兴。
而第一个上场的“开锣戏”,就是来自印度的团体舞。
诞生于那片次大陆上的旋律与舞姿,超越了华夏雅乐、希腊歌剧或者其他所有音乐流派的想象边界。
抛开艺术、思想甚至民族感情不论,仅就听者所获得的体验而言,印度乐舞所展现的的动感与节奏,相较于其他乐派舒缓的曲风,就如同大秦帝国的新式武器之于旧时代的兵刃,形成了全面碾压的态势。
此时,在大秦帝国的首都新都,在阿房宫极宫的宏伟大殿里,
一百多名肤色黝黑的舞者和乐师,为首脑和国宾上演了一出开场戏——
整齐划一的,眼花缭乱的,并且是扣人心弦的;
一时间,仿佛让帝国的心脏活生生地跳动起来。
甚至连持铩站岗的伙伴士,端盘倒水的宫廷侍从,也不时忙里偷闲地往大殿中央的舞池这边瞟上几眼。
端坐在贵宾席的罗穆斯,耳中充斥着鼓点与节拍,背对着北墙上的奇异符号,仰望着殿顶成排的藻井中耀眼的黄石灯;
他便仿佛又戴上了三世皇帝送来的那只“勾玉”,思绪飞出了盈动的大厅,飞临了自从走下龙车之后一路所见的奇景——
那由维摩纳在头顶伴飞的角车车队,
那淹没在记忆深处的西城门和帝国旧都,
那媲美罗德岛太阳神像的始皇帝青铜巨像,
还有那湍急到无法行船的渭水南岸,这无可名状的大秦新都……
……
豪奢的大殿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北墙根的宝座台上,三世皇帝帕萨斯坐在长桌西端,右侧脸不怒自威对着台下群臣;
陛下的左脸却是春风洋溢,热情招待着自己左手位的大夏国王罗穆斯。
严格说,西式宴会最尊贵的主宾,需要坐在主陪的右手位——“以右为尊”,东西方是相通的;
而宴会主陪,一般情况下是男主人,其左手位坐的则是宴会的三宾。
但今天国宴只有两位贵宾,故而主宾罗穆斯,坐在主陪帕萨斯的左手位,并不算失礼;
况且罗穆斯在这个位置上,可以直接面向大殿中央的舞池。
餐桌正对着主陪的另一端,宴会的副陪,一般是女主人,负责招待右手位的副宾和左手边的四宾。
三世皇帝登基二十七年来,始终没有正式册立皇后;
故而,今天长桌东端的副陪,就由帕里斯太子充当,负责地招待左手边的副宾德米特留斯王子。
尽管太子殿下有点神经兮兮,不时将目光瞟向对面的父皇,但在整场国宴中还算是言谈得体、没丢大丑。
……
宝座台的西端,罗穆斯尝试用希腊语启禀道:“Basileus kai Autokrator……”
这个并列式词组,其实就对应了“皇帝”这个称谓;
嬴政统一华夏,自认为“功盖三皇,威震五帝”,故而自称“皇帝”。
到了秦三世时代,就将“皇帝”之号翻译成了Basileus kai Autokrator,字面意思就是“国王·兼·独裁官”;
虽然听起来像在报菜名,但若是想用通用希腊语表达出“功盖三皇,威震五帝”的威武霸气,没有更好的翻译。
罗穆斯的呼唤,却被热情洋溢的主陪同样用希腊语打断了。
“尝尝这个!”帕萨斯指着刚端上来的佳肴说。
被怼了回去,罗穆斯只得另寻时机。
片刻后,他便换了个称号,启禀道:“ Basileus tōn Sinaiōn……”
这个叫法,其实是西方世界自古以来对遥远东方“秦王”的称呼;
逐字直译就是“国王·(介词)·秦国人”,或者说“秦人的王”。
可又一次,三世皇帝回绝了藩王的搭腔。
“稍后,”他笑靥盎然说,“还会有更多的劲舞和妙音!”
罗穆斯真的很想跟久违的挚友说上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经过一番酝酿,老藩王最终鼓起勇气,用自己的“母语”,叫出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扶苏!”罗穆斯用地道的秦腔称呼大秦三世皇帝;
一如四十多年前,身为太子侍卫的前者称呼贵为大秦太子的后者。
帕萨斯将面部更多地转向左侧,仿佛不想让台下的群臣看到自己的真面孔。
但罗穆斯分明看到,“扶苏”的满面欣慰。
“兄何事?”三世皇帝也用纯正的秦腔回道,也跟四十多年前在太子东宫那般。
“扶苏”突然的响应,一时间竟让罗穆斯怔住了。
“我这老脑筋啊!”罗穆斯心想,“原本想问陛下某个关于大秦帝国的秘辛,但究竟问哪一个呢?是问关于龙门瀑布一带的五彩人鳐,以及那些吃下人鳐脑后发疯的人们?还是问陛下头顶的金环冠、左腕的粗银镯?还是问那诡异至极、疑雾重重的十二金像?还是问此刻悬在我头顶的‘七烛台’和‘大卫之盾’?”
“神州大地的谜团太多太多,”罗穆斯几近抓狂,“都不知从何处开口了!”
最终,知天命的老者重新整理了好思路,向“扶苏”问出了心底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二十七年前,大秦江山眼看要被家贼和反贼颠覆;
所以,究竟是什么超人的力量,一举扶正了乾坤?
“有一悬案,”罗穆斯说着秦语,“有一悬案想求教陛下。”
“臣在大夏国,”他说道,“从过往商旅口中听到了很多奇闻。说是当年殷墟之下被歼灭的十几万反贼,尸首衣服全被烧毁,而露出的皮肤和头发也全都烧焦了。”
“据说,”罗穆斯看向对方,“这是一群半人半妖的‘万人不死军’,发射闪电留下的!是这样吗?””
帕萨斯怔了片刻,蓦地放声大笑,着实把台下人吓了一跳。
笑够了,陛下回答道:“老兄还是老样子,总把道听途说当真!”
“所谓‘不死万人军’,”帕萨斯说,“是曾经波斯沙王的亲兵,编制一万整,每减员一人则补员一人,所以号称‘万人不死军’。但这也没能救波斯帝国于覆亡。”
“兄一定明白,”秦三世端起了盛满美酒的金杯,“战场上没有奇迹和魔法,只有勇敢和策略。”
“当年天下大乱,”陛下追忆道,“蒙恬将军留守云中,而本督军则率领朔方军主力南下,潜伏太行山中。待各支匪帮蚁聚丘墟,接纳三个草包将军的膝盖,朕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斩首太半,然后穷寇勿追。就是这样。”
说完,便向罗穆斯敬了一杯酒。
罗穆斯眉峰紧皱,一面细听着宗主的回答,一面举杯回敬对方;
但他内心认清的,却是这样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从年少时的相识开始,这位主子从来都是“真诚”地把罗穆斯当成知己和挚友;
但另一方面,主公却从来都没有对罗穆斯完全“真实”过。
“不过,”皇帝冷着脸,继续说,“也有一事在朕心底多时,久思而不得解。今日良宴会,还望兄能够知无不言啊!”
陛下话音落下,大殿里所有的眼睛和耳朵,包括罗穆斯的,全都朝向了宝座台上的大秦天子。
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慢条斯理地描述着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疑问。
“那就是,”帕萨斯竟然吞吞吐吐起来,“那就是……”
这下子,听众们反而将心弦绷得更紧张了。
“那就是,”三世皇帝深吸一口气,“一名父亲,究竟在什么情况下,会决心杀掉自己亲生的儿子?”
……
霎时间,原本热闹的大殿,变得鸦雀无声;
一度欢快的空气,骤然凝结成了霜;
在场所有人,都被陛下杀机四伏的问句惊呆了!
反应最强烈的,就是长桌东端的帕里斯太子;
一直盯着父皇脸色的他,顿时两眼一瞪,直接吓得晕死过去。
就见那金贵的身子,变得如面团般瘫软;
屁股完全端坐不住,只能华丽丽地滑落下来,躺到了长桌底下去了。
一旁的德米特留斯王子见状,立马站起身来,差点将高背椅推倒,伸手试图扶住那晕倒的副陪。
而大殿里的仆人们则蜂拥而至,七手八脚把储君殿下抬下去了。
副陪意外离席,让十九岁的德米特留斯王子有些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该跟着离桌。
而大秦帝国的宰相奥德修斯大人,未等三世皇帝发话便从快步跑上宝座台;
他接过了副陪的位置,并微笑着示意大夏国王子回到座位。
至于帕里斯的父皇,除了在儿子晕倒时瞥了一眼之外,全程都没有起身;
而是正襟危坐,继续将期盼的目光投向主宾罗穆斯。
骚动平息,大殿恢复秩序,罗穆斯也想好了回答。
面对全神贯注倾听的三世皇帝,知书达礼的老国王说出了三个字:“《塔纳赫》。”
“希伯来圣经《塔纳赫》,”罗穆斯好整以暇道,“包含了万事万物之理。经中讲述先知亚伯拉罕,是第一个听到上帝呼唤的希伯来人。虽被上帝许诺为万国之父,亚伯拉罕到了晚年才跟正妻生下了儿子以撒,Isaac。”
“可有一天,”罗穆斯讲,“儿子以撒还小,亚伯拉罕将他捆绑,一把尖刀抵在那细嫩的脖子……”
哗啦一声刺响,皇帝陛下倏地站起身;
就坐的高背椅,竟被巨大的力道推翻在地;
似乎被藩王的回答刺激到了,就见帕萨斯红着眼,白着脸,极其失态地咆哮起来。
“为什么?”陛下吼道,“亚伯拉罕为什么这么做?他在想什么呢?即将被刀的,可是他的亲生骨肉啊!”
雷霆万钧之下,所有的声都静了,所有的膝都跪了,所有的头都低下了。
藩王不再发言,任凭宗主的暴怒嘶吼。
这时候,就见罗穆斯的儿子、帕萨斯的外孙,大夏国的德米特留斯王子,
从高背椅上从容起身,小跑到长桌西端,然后屈膝跪在自己父王的身旁。
抬起他八分之三的华夏面容,德米特留斯用秦语对初次见面的外祖父和皇帝进言。
“陛下!”他说,“那是上帝为了考验亚伯拉罕的信仰,派天使在后者面前显身,命令他去做的!”
……
国宴通宵达旦,消耗酒肉无数。
每道佳肴端上,必然被宫廷侍者分出一份,放入餐盒;美酒则直接分出一只酒瓮来。
宫人将餐盒和酒瓮用布包裹起来,拎着出了喧嚣的大殿;
从一对大足之间出了门廊,小心走下十五级雪花石台阶;
路过了蓝宝石的华丽喷泉,最终来到阿房宫基台的边缘。
这里,一架“维摩纳”,大秦帝国那神奇的飞行战车,正张开四只多节的长足,稳稳撑住那分为头、胸、腹三节的胡蜂形机身;
格子窗式的座舱盖,已经被向后方推开,露出了狭长的座舱,以及里面一前一后两名空斗士。
侍者踮起脚后跟,将“餐品”高高举起,冷脸说了声:“Labe,‘拿着’。”
而后座上的武器官,显然等候已久,
立即从离地一人多高的座舱探出身子,下探双手,将餐品接了过去;
同样以专业的冷漠和距离感回了句:“Ola kala,‘一切妥当’。”
这场授受的双方,宫廷侍者和帝国航空兵,都是黑发、黑目、黄肤的中原之人;
但在这个万邦来朝的时代,他俩没有说自己的母语,都在说万邦通用的希腊语——
毕竟,维摩纳前座的驾驶员,是一名高目深鼻的客民;
他不会华夏语言,却也是大秦帝国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取到餐后,武器官向后伸手,拉上了格子窗式的座舱盖;
前座的驾驶员便挂上起步档,后拉操纵杆,让沉重的飞行器腾空而起,不费吹灰之力;
胡蜂的中后两对节肢,则在曲柄和转轮的传动下收拢起来,以便在减少翱翔中的空阻;
再挂前进档,那蜂尾部的喷嘴便将之前垂直向下激荡的气流,改为沿水平方向向后喷射。
帝国航空兵双手把住操纵杆,调整气流的激荡方向,让整驾维摩纳如雄鹰般向北飞翔;
略过了地面上成簇的黄石灯,以及被它们照得不眠不夜的大秦新都;
继而飞过渭河,飞过了星火稀疏的旧都咸阳,在咸阳北阪上空减速。
最终,维摩那垂直降落在了始皇帝青铜巨像的脚下;
四条长足重新伸展开来,撑起了硕大的机身。
空斗士推开舱盖,探身将包裹向下递到一位宫人高举的双手中。
两人同样用希腊语做了交接,这次是前者说“Labe”,后者说“Ola Kala”。
宫人其实是一名郎官,在郎中令官署值班;
通过秦镜接到消息,便下到铜像脚下等候;
此时便拎着餐品布包,回头进到了始皇帝巨足间的门廊。
漆黑的夜里,始皇帝那镶嵌了玻璃的双眼透出了黄石灯的光芒。
侍郎拎着布包,一路小跑回到巨像内部,然后进到一间铁框架的轿厢;
掣动手柄,轿厢便在绳索和配重的牵拉下,沿着竖井稳稳上升——
很像始皇帝时代的升降台,但不再利用人力转动绞盘升降;
而是,被那城市地下源源不竭传导来的动能所驱动!
叮铃一声响,开放式的轿厢抵达了始皇帝铜像那宽阔的头颅。
始皇帝额头中的空间叫做“铜宫”,分为东西两厢,各用巨像的左右眼充当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西厢为管理咸阳旧宫的郎中令官署,东厢则是一间豪华监狱。
只见值班郎官,从束腰短袍的衣襟下抽出一大串钥匙;
挑出一把,打开了豪华监狱的铁栅门,然后推开内层的木门,进到了屋里;
打开布包,从中取出餐盒和酒瓮,然后退了出来,合上木门,锁上了铁栅;
转身就回到了西厢的郎中令官署,继续待命去了——
整个过程,半个字都没有跟东厢监狱里唯一一名囚犯说。
二十二年前,始皇帝青铜巨像组装落成,
这名特殊的囚犯,就被转移到了“铜宫”监狱里,被那一组铁栅和一扇木门跟世界隔绝开来。
三世皇帝亲自下诏:任何人不得与之攀谈,就连医生给他看病时也不能问话。
此时,肥硕的囚徒身穿宽大交领深衣,麻黄疏发扎成高髻,跪坐在竹编地席;
透过充作铜像左眼的铁窗,一边享用送来的佳肴,一边南望灯火通明的皇宫。
他在想什么呢?
……
欢迎宴会结束了,三世皇帝亲自将罗穆斯及其子德米特留斯两位贵宾送去了国宾馆。
然后,陛下自己却没有回到寝宫,而是专门去了太子中途离席之后被送去的东宫;
东宫位于极宫大殿东侧,但两者共同坐落在始皇帝生前打下的硕大夯土基座之上。
国宴上,帕萨斯对罗穆斯那句提问,其实是关于前者与祖龙之间的往事,反倒把噤若寒蝉的帕里斯太子吓晕过去;
现在,皇帝专门来到东宫,探望刚刚恢复过来的皇储。
又一次,帕里斯太子涨红了脸,跪在三世皇帝面前,说着流利的通用语:
“这个无能的儿子,蠢到了分不清黑白。他玷污了嬴氏的血脉,此后再难承受他的弟弟们的礼拜。”
储君殿下是三世皇帝登基前的次子和第三个孩子,出生后就被取了“帕里斯”Paris这个悦耳的希腊名字。
帕里斯成长在一个国门洞开的大秦,自幼说得一口工巧的通用希腊语;
而他的父皇,生于秦王嬴政亲政后的第二年,二十八岁那年才从家贼和反贼手中夺回帝位;
后者是在塞外担任督军期间,跟帕里斯的生母学习了通用语,并给自己取了“帕萨斯”Pasas这个希腊名。
就见一双红润的大手,左腕上还戴了那只众说纷纭的镶红六角星银镯,将低头跪地的皇储搀扶了起来——
此刻,一名父亲的慈爱,足以弥补之前国宴上一位君王的冷漠。
陛下也很正式地对太子说:“你是你母亲唯一在世的儿子。朕觉不会另立皇后,而任何庶子也不会取代你的地位。”
“但是,”帕萨斯继续,“未来的大秦四世皇帝,绝不能是个软性子。因此,为父会派你出去历练历练。”
……
每一轮圆月,都会在太阳西落的时候东升,然后在太阳重新东升的时候西落。
始皇帝青铜巨像的脚下,空荡冷清的早班龙车离开了咸阳东驿,与汹涌到无法行船的渭河同奔向日;
隔着宽阔的河道,遥遥驶过骊山北麓。
在秦始皇陵那高耸的九级封土之下,千古一帝正一动不动躺在他生前为自己选定的天外墓穴之中。
在开出大约一百哩之后,龙车便抵达了渭河与黄河的交汇。
黄河围绕着黄土高原形成了一个绵延上千哩的大几字湾,在戈壁南缘留下云中和九原所在的河套绿地;
然后因阴山阻挡而南折,先与汾河交汇于龙门瀑布,百余哩后又在此与渭河团聚。
然后,从龙头呼呼冒着白汽,沿着漫长的引桥爬上那座题名为“风陵大桥”的巨型立交桥;
在大桥的中心转盘上,龙车可以选走某条的道岔,从而沿着相应的引桥回到地面;
比如,可选择北上进入汾河平原,抵达旧名“太原”的“大爱奥尼亚城”Mega Ioniapolis;
或是,往东南翻越秦岭,抵达旧名“宛县”的军事重镇“尼科波利斯”Nicopolis;
或是,向正东开往旧名“陕县”的“峡城”Kannapolis。
在秦三世的时代,中原大地的很多古老地名,都披上了前无古人的新名字。
但是神州地理却不会因为换了新地名的改变。
秦岭森严的王气,让澎湃的水龙再次屈膝于神圣的华山之下。
黄河在与渭河的交汇之后,便由南向东急转弯;
继续在群山间东流一百哩,便遇到了河道中三块坚硬无比的巨石,形成了被称为“人门、神门、鬼门”的三道湍流。
这处天下独绝的“三门峡”,吸引了众多百姓在它的两岸定居扎根,就形成了“陕县”,而在秦三世时代就演变成了“峡城”。
峡城继续往东,黄河河道在愈发险峻的“豫西大峡谷”之中穿行,新时代的龙车轨道也无法在此铺设。
于是,冒着白汽的龙车在抵达峡城之后,便不能沿着黄河河道继续东行;
而是,可以选择经由横跨三门峡的龙车桥,向北开进汾河平原;
也可以选择继续向东,穿过群山,驶入开阔的伊洛平原。
伊洛平原的面积虽比汾河平原、渭河平原都要狭小,却是大秦第一都会的所在:
“索多玛波利斯”Sodomopolis,浮华琛丽,帝都不及。
一如大秦新都是对旧都咸阳的外延,索多玛波利斯也是从古城洛阳发展起来的。
作为神州的地理中心,“宅兹中国”的洛城在五百余年里庇护了仓皇东迁的周室。
从前宗主国手里抢走“天命”七十六年后,赢秦还在姬周八百年的阴影下疲于奔命。
尽管已经废封建、行郡县,尽管朝廷对先帝不再上谥号,
但是周代的阴阳合历,依然通行神州大地,
不合常理地让新的一年从十月开始,使寒冬成为四季之首……
发轫于古朴的旧城,大秦的商业首都横跨洛河、伊水,抵达黄河南岸。
红瓦白柱之间,一座巨型石砌的方盒显得鹤立鸡群——“宋氏大竞技场”。
其实在刚刚离开的帝国新都,也有一座“吕氏大竞技场”。
后者外形为椭圆形,平时是闭馆的,
但在几个月后,就会举办第一百六十九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各个友邦都会派人参加。
说回到索多玛波利斯的这所“宋氏大竞技场”:它的外形为长方形,是“角斗式”的唯一合法场地。
那是奴隶斗士和病狂野兽之间的生死角逐,旬月上演,万民空巷。
灰暗油腻的龙轨,从铁石心肠的城邦发散开来,
但我们继续沿东西龙脉飞速前行,途径大平原上无数市镇,抵达汹涌翻腾的蓝青大海——
让两耳充斥着惊涛拍岸的节律,让口鼻灌满那爽脆的咸腥气息。
登上那座山石耸峙的岛屿,步行通过遮天蔽日、野兽出没的丛林,来到岛的东岸,
望见东边又一座双峰小岛,其内岸藏着一处破败渔村。
由东海郡库斯县管辖,这无名小屯被落在了古老的华夏,也好,也不好。
红日高升,一名布衣粗裤、顶着髻子的青年将渔舟从沙滩推入浮沫。
他哪里知道自己踏上的,将是怎样一场奇幻苦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