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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东宫(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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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扶苏举行成人礼后的两年里,连最难对付的楚国也被大秦南方军所征服,
连同之前的韩、魏、赵、燕一样,变成了帝国的郡县。
六国之中,只有占据半岛地区的齐国,还在苟延残喘,但也是大秦的囊中之物。
在一个月圆之夜,咸阳东宫,扶苏还在那个不可能睡着的年龄;
储君殿下正穿着睡衣,逗留在正殿里,跟侍卫罗穆斯彻夜长谈。
院子里传来了打更人的鼓音和唱喏:“三更至,深夜子时,平安无事。”
“无非是报时的过场,”太子爷谈意正浓,笑道,“不要管他!”
可罗穆斯耳朵尖,远远就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扶苏,”他忙说,“应该是有郎官传旨来了!”
太子脚底抹油,小跑着绕过屏风,回到了寝殿里。
郎官通报一声,便推门进了正殿,向太子侍卫传旨道:
“王上有旨,宣王储殿下觐见,陆克山大人已经驾车在东宫门外等候了嗯!”
“敢问,”罗穆斯惊道,“深夜子时,圣上要宣储君到何处觐见?”
“这个,”侍郎恭敬道,“下官也不知晓,小师傅您也不需多问,立即叫醒殿下即可。”
之前,也有郎官深夜来东宫传旨,
但大多不是急事,让罗穆斯记下,待太子殿下五更起床后,代为传达即可——
当然,用不到等五更再传达,因为郎官前脚走,扶苏后脚就会从寝殿回到正殿,继续跟罗穆斯夜谈。
但今天不一样了。罗穆斯立即绕过屏风,跪在寝殿门外,演戏似地将假寐的扶苏叫了起来。
扶苏在侍卫协助下,换上了黑色的深衣,有披了件皮草,然后跟随郎官出正殿,到门外,
见那人高马大的陆克山,正双手牵着四驾马车的缰绳,候在门前巷里。
心怀忐忑,扶苏上车,就被陆克山一路带到了渭水南岸的阿房宫工地——
嬴政本人正在连夜监督工程的进展!
扶苏揉着惺忪的睡眼,见在清冷的月光之下,成群的奴工正在筑起一方足有三里长的基座;
同时,又在基座的南侧,沉下一口足有三十丈深的倒斗状地坑。
“那硕大的地坑,”秦王对半醒未醒的太子说,“将来也会建起一座地宫,用来推进‘丰亨之业’,与庄襄王庙地宫的‘豫大之业’异轨同奔!”
扶苏望向未来阿房宫地宫的大坑,见坑底的砂土全都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一个白色的表面。
而在这略微凸起的白色地面上,坐落着一个与坑顶齐高的穹窿框架:
框架四周是十二根拱柱,向上伸直,然后弯曲、相交形成一颗繁复的金结。
而每根拱柱内侧,各靠了一尊栩栩如生的金像;
金像身高约是拱柱三分之一,也就是十丈之高。
十二根拱柱,十二尊金像:
包括了八只全比例的厉龙站像,
一头“三足乌”和一头单脚怪蟒,
还有两位发结繁复、发饰怪异的无面巨人。
工地、深坑、奇异的框架、吊诡的金像,此情此景让十五岁的扶苏彻底清醒了。
“这八只厉龙站像,”他魔魔怔怔道,“显然与庄襄王庙地下的一对石化的厉龙非常不同。首先,眼前立像的材质,不是黑色的岩石,也不是金光灿烂的黄石,而是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有点像金铜,又不像任何一种已知的材料。”
“其次,”扶苏继续呢喃着,“厉龙金像的六个翅膀全都从背后前翻,包裹了躯体和四肢,连尾巴都捆绑在腰间,宛如扎了腰带的华夏衣裳。”
“最后,”扶苏说完了自己的观察,“八尊厉龙金像的姿态十分庄严,半点都没有石化厉龙的狰狞可怖。”
“我儿看得仔细!”秦王发话道,“为父十分欣慰。那穹隆框架,叫做‘穹阁’。那十二尊怪异金像,就是外界传说纷纷的‘十二金人’。”
“等阿房地宫建成后,”嬴政描摹着未来情景,“ 穹阁和十二金人,都将从地坑的中央移到地宫的北侧,也就是阿房宫那长方形地基中轴的根部。届时,穹阁顶部的金结露出地面,被石板围拢,形成阿房宫前的装饰物。”
“而把穹阁和十二金人移位,”秦王继续解释,“也是为了清除地宫底面的障碍,以便在搬运地下宝藏时畅通无阻。”
“搬运地下宝藏?”扶苏惊问,“从那凸起的亮白色地面之中吗?”
嬴政没有回答,而是在陆克山的护卫下,径直带太子走下了地坑;
一直下到坑底,然后走入了穹阁之中;
在十二金人的包围下,三人踏在那白花花的地面上。
即将成为始皇帝的嬴政,手指那微凸的白色地面。
扶苏顺着看去,这才发现穹阁中央的白色地面上,有一颗淡蓝色的亮斑。
“用玉枝开启它!”父王给扶苏下令道。
扶苏已经学会了如何用玉枝开锁,便从脖子下面抽出这无限分叉的神奇枝条;
然后半蹲下来,将玉枝插入那蓝色亮斑之中,就如开启大秦国库的十二盘密码门那样,用力将玉枝右旋——
却感受到了极强的阻力!
扶苏面红耳赤,使出了浑身气力,勉强将玉枝右转了不到一度的角度——
接着就听到了辚辚的轰鸣,感受到大地的颤抖!
就见那地上的蓝点,像人的瞳孔一样扩散开来,释放出更多的冷蓝之光;
扩张到五尺左右的直径之后,便又开始缓慢地闭合——
活像,一只抛到空中最高点、然后就开始下落的皮球!
仿佛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侍卫陆克山和秦王嬴政,好整以暇地终身一跃,跳进了那释放冷光的未知洞口。
扶苏见状,惊愕万分,但也不得不闭上眼、咬紧牙,跟着父王跳下——
嬴政将儿子倒置过来,稳稳按住;
天旋地转的扶苏,便发现自己正毫无重量地悬浮在一个超乎想象的大球之内!
“低头”望去,便在那不断收缩的“瞳孔”之中,一轮又大又圆的满月高悬在星河灿烂的夜空;
而“举头”望去,则是埋在地底下的大球内部!
……
脚下的开口,如瞳孔般扩散,然后如瞳孔般收缩、关闭。
父子主仆三名来者,就被完全封在这地下大球的内部了。
尽管扶苏有信心用万能的玉枝从内侧打开圆门,
但这球腔之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怪异,让他天生强大的内心也感到些许慌张:
这里的空气是那么的冰冷,在微光中也能明显看到哈气;
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儿,
仔细品的话,像是血腥中夹杂着金属和其他什么东西的气味。
环境中静得出奇,让扶苏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喘息,
但是整个身体则完全感受不到重量,如魂魄般幽幽地飘在空中。
但是最最奇怪的,还是中空大球所承载的内容:
那泛着淡蓝微光的辽阔凹面,林立着如山丘般的巨大轮廓,外形只能被比作一只只大蚂蚱;
长条形躯体分为头、胸、腹三个部分,尾部则立在大球的内壁上;
六条分节的长肢蜷曲了起来,一颗颗尖脑袋则汇聚在这球形世界的球心。
“我们现在,”始皇帝轻语道,吞吐着封存了足足八百年的冰冷空气,“正位于球形的‘母船’舱内!”
“一旦母船重获动力,”父皇继续透露不知从何处获知的秘辛,“它将携带这四千艘蚂蚱形的‘长舰’,翱翔于星汉之间。”
“若是,”嬴政看着扶苏的眼睛,“若是刚才你力气大到能将玉枝右旋一整周,那么整个球体会完全伸展开来,变为一个六里宽的圆盘,显出其内全部的宝藏!”
“大球直径除以三,”他透露,“得到的就是一里之长。这是西周的建国者们测量出来的结果,定义了‘一里’的具体数值,又衍生出其他的长度单位。”
“然后,”嬴政接着说,“周人们将这招灾之物连同‘穹阁’和十二金像深埋地下,覆盖封土,希望大地能够隐藏一切不堪的往事。后来到了礼崩乐坏的东周之世,度量重新混乱起来。”
“朕灭六国后统一了度量单位,”始皇帝得意道,“其实不过是在朕手里正本清源,回归了西周初年的数值罢了!”
后来,大秦三世皇帝为方便来到中原的外邦人,将三里合并为一“哩”——
也就是说,阿房宫的基座长一哩整,宽三分之一哩;
而其他单位数值都不变,只是换成希腊名字。
……
每艘蚂蚱形的“长舰”,长四百余步的虫形“长舰”,可以从六条中空的节肢进入内部;
但是六条节肢的内壁上,全都长满尖刺,刺上沾满了强腐蚀性的黏液,极难通行。
帝国的工师们找到舰后的开口,用强大的玉枝插入星际材质的门板;
然后,摸索着向右旋转,便开启了那硕大的侧拉门,进入到了蚂蚱膨大的腹部。
蚂蚱形“长舰”的腹部,上上下下分为好几层;
每一层的甲板,如阿房宫殿前广场一般开阔。
就见甲板上,宇宙小艇纵横排列,整装待发:
种类有两种:胡蜂状、马车大的“战乘”,以及甲虫状、屋宅大的“兵乘”。
探索者手持黄石照具,将玉枝用作一柄万能.钥匙,扩散着一连串的圆门;
同时沿着黏糊糊的狭长通道,从蚂蚱形长舰的大腹部飘向卵圆形的舰首。
途中,探索者们经过了长虫胸背部的扁圆形舱室,一个让嬴政和嬴扶苏永生难忘的地方。
许多年后,大量客民来到大秦帝国居住,
已经是三世皇帝的帕萨斯见识了一种叫做“贝果”的圆形面包。
从看它的第一眼,陛下就想到了长舰胸背部的扁圆形舱室!
甚至,贝果面包中部抠出来的圆洞,本来主要是为了烘烤时受热均匀,
在三世皇帝眼中,也像极了扁圆舱室中央那神奇之物。
……
嬴政和扶苏父子俩,第一次进入长舰胸背部的扁圆舱室,
见舱室底板上有四十多个台座,全都呈多台阶的金字塔形状,
并且,所有这些多级台座,共同围绕着舱室中央,那座更为高耸的中央尖柱。
而舱室四转圈儿的墙壁表面,爬满了皱纹般的纹路;
一颗颗大圆均匀分布在皱巴巴的墙面上,形同紧闭的人眼皮。
嬴政冷不丁开腔,把仔细观察中的儿子吓了一跳。
“这个扁圆舱室,”他透露道,“是一间发射舱,包含了四十多个发射台。”
“但现在,”秦王继续说,“那金字塔形的发射台并没有装填。否则在发射时,四周墙壁上那些大圆眼就会睁开来,煞是壮观!”
嬴扶苏听了父皇这番话,愈发困惑不解。
“发射舱?发射台?”年纪轻轻的他心想,“说它没有像弩机那样装填弩失,难道是在那四十多个发射台装填什么战斗部吗?父皇说‘发射时大圆眼就会睁开’,就好像这扁圆形的舱室有生命一般!”
……
其实,始皇帝对于长舰胸背部的扁圆舱室是如此情有独钟,以至于选择它作为自己永恒的栖所。
利用能够随意锻铸的玉枝,一艘长舰的胸背部——包含了扁圆舱室和两条中足——被拆卸下来。
然后,在其周身所有能够穿绳的凸起和空隙上绑上粗大的麻绳,并且在无重力的环境下推到球形母船的球顶处。
到目前为止,并不十分费力。
接下来的步骤,才是工程的难点。
一位大力士将玉枝插入球顶,使出浑身力气将枝条转动将近十度,让球形母船开出来一个足够大的口。
与此同时,上万名役夫肩拉人扛,将这个底面积与太子东宫正殿一般大的盘状物,侧向地抬出地坑。
在阳光下,扁圆舱室的外表面泛着异样的光泽;
底部滑着滚木,继续由劳动大军搬运到骊山北麓;
最终,仰面置于覆斗形的竖穴内,充当秦始皇陵的“玄宫”。
也就是说,扁圆舱室的顶壁成为了玄宫的底面,祖龙的尸身和棺椁就停放其上。
而长舰中部两条长肢,便一东一西,斜出了地面。
当秦始皇陵的墓坑用泥土回填,并在上面修建金字塔形的九级封土,
这两条分节的长肢,就充当了将灵柩和明器送入地下“玄宫”的两条通道。
通道中,厚厚的钢板被“锻焊”在了积满腐蚀性粘液的尖刺上:
用烧红的木炭堆积在焊接点上,让钢板接触刺尖的地方红热软化,最终融为一体、实现焊接。
……
始皇帝在最后一次东巡途中突然驾崩;
弥留之际,留下了匪夷所思的《大行皇帝遗诏》,并且加盖了传国玺那金灿灿的八个篆字。
与父皇同行的少公子胡亥,护送着祖龙灵柩,从东海之滨北上,在九原郡逗留;
然后,派子车奉常前往隔壁的云中郡,向“废太子”扶苏宣布了《遗诏》;
当然,太子扶苏和蒙恬大将拒绝履行这份诏书,并且躲过了陆克山从背后的偷袭。
得到这个消息,胡亥一伙便护着始皇帝的灵柩,自九原郡启程,下秦直道赶回咸阳。
然后,重兵封闭关中与河套的所有路卡。
胡亥在加冕为所谓的“大秦二世皇帝”之前,亲自主持了父皇的葬礼。
风风光光的送葬队伍,从咸阳皇宫出发,从横桥渡过了静静流淌的渭河;
沿渭河南岸东行五十余里,便来到骊山北麓,来到秦始皇陵的九级封土。
那呈平顶金字塔形的封土,东西两侧各留有一条通道,其实就是埋在地下的长舰胸部所伸出的两道长肢。
大工师司马钧,用他已经用熟了的玉枝,扩散着通道中一圈圈瞳孔般的圆门;
而秦始皇的铜制棺椁和其他明器,便滑着锻焊在尖刺上的道道钢板,被送入了那扁圆形舱室充当的“玄宫”之中。
按程序,大工师最后应该将那把万能.钥匙投进墓室;
然后赶在瞳孔门缩紧之前,从通道退出来;
这样,就再也没有哪个凡人能够以任何方式打扰祖龙的长眠——
至少,“按程序”应该这样做……
始皇帝下葬后,外面传言,说其墓室“上具天文,下具地理”。
至于具体的情形,则完全是好事者发挥想象力的空间了。
但事实上,当嬴政的尸骸静静躺在倒置的扁圆舱室的顶壁上时,现在充当天花板的原底面上,则是漫天的星星,闪闪亮晶晶。
这一奇观,是扶苏在第一次进入长舰背部的扁圆舱室时偶然开启的。
直径三里的球体内部空间,所有物件都失去了重力,在无固定的情况下就会悬浮起来。
当时,秦王领着太子和一众工匠从长舰布满粘液的管道中漂浮着,进入了位于中段顶部的扁圆形舱室。
在这里,数十个台座围绕着中央一根尖柱。
偶然地,扶苏用佩戴银镯的左手,抓住中央尖柱以借力向前漂移。
突然,一颗发蓝光的球体,从尖头闪现出来,然后就兀然在空气中缓缓自旋!
其实,当时扶苏用佩戴白虎盾的左手激发出了亮蓝色的球体,心里就很纳闷。
“整支长舰是没有动力的,”大秦太子分析道,“但是尖柱能够在空气中投射出发光蓝球,说明像那即时通讯的秦镜和勾玉一样,这中央立柱自带一个小型的能量源。”
不管如何,当这蓝色光球第一被扶苏一手激发出来,一行人便停在原地,仔细观察。
见这颗蓝色光球的表面,布满了海洋、岛屿和山峦起伏的大陆;后者上方,还漂浮着成片的云朵。
当时的中原人对于“海岸线”没有概念,但对于神州大地的山川形势,却是了然在胸。
在场的秦王、太子和一众工匠齐刷刷地看出来:蓝色光球表面最大的一块大陆,其最东面的区域,正是华夏九州的地貌。
黄河、长江,昆仑、太行,全都“具体而微”地尽收眼底。
许多年后,三世皇帝回忆起自己十几岁时第一次进入长舰背部时的所见;
意识到中央尖柱所投射出来的那颗蓝光圆球,必定代表了希腊人所推测的、被我们踩在脚下的“地球”。
而且,那颗地球并非静止:
仔细观察就能看到,白云在飘荡,大洋在流动,山脉的影子在转移。
不仅山脉有影子,蓝色圆球有一半的表面积,都被一层淡淡的阴影所覆盖,但依然能看清表面特征。
考虑到众人进入长舰内部考察的时刻是在当天的上午,
那么,当时没有被阴影覆盖的神州大地,很有可能对应了白天的时刻;
反之,覆盖了半个圆球的阴影,其实就代表了此时正处在黑夜的地球表面。
地球的实时投影,并不是扁圆舱室的中央立柱所能呈现的一切。
太子用戴银镯的左手按住柱尖,用意念尝试多次,然后就发现自己能将整个图景拉远:
蓝色光球变小了,显示出它附近更多的小球——
有皓白色的,有暗金色的,有火红色的,有纯蓝色的,还有本身就是五彩斑斓的。
继续拉远,当上面这些小球基本看不见时,便显现出了一团耀眼的大火球。
将图景继续拉出,当上述火球缩小成一颗亮点的时候,便能显示出越来越多的其他亮点。
最终,恒河沙数般的亮点组成了一片发光的漩涡,其中还夹杂着雾蒙蒙的尘埃。
这,就是躺在舱室顶壁的始皇帝永恒注视的风景。
……
离开扁圆舱室,沿着管状通道下行,进入蚂蚱形长舰胸部的中下部位;
在这里,可见成排的长方箱子,水晶为盖,大可纳牛,而内壁上厚厚一层血污。
父对子说:“这些是‘斗虫’的再生舱,每台装下一头。”
“斗虫?”扶苏在心里纳闷,“这又是什么怪物?但我敢说,‘斗虫’并不是大大小小各式星际飞船的驾驶者。”
“原因无他,”少年默默分析,“无论是硕大长舰头部的舰桥,亦或是战乘、兵乘这些小艇那沾满粘液的座舱,都容不下牛马尺寸的生物——不管这些生物是何等畸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