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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都”(1) ...


  •   刺眼的旭日照耀着洁白的雪山,一支马队正轻装驰骋在悠长的山道。

      这片雪山,在其西麓居民的语言里称为帕米尔高原;
      而生活在雪山东面的百姓,则更习惯称之为“葱岭”。

      同理,这时在山中由西向东行进的队伍,用他们自己的语言来说,是巴克特里亚王国的王家马队。
      而东方的居民则不习惯太长的名字,便二一添作五地把这个国家叫做“大夏国”。

      “快啊,我们已经走得比伟大的亚历山大还远了!”
      大夏国王罗穆斯,疾驰在队伍的最前面,把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
      故而需要停歇,并向落在后面的人兴奋地呼唤。

      年轻一辈平生第一次来到大雪山,只会感到惊讶和畏惧,
      但对于现年六十岁的大夏国王来说,则是找回了旧日的氛围。

      “如果记忆没有背叛我,”罗穆斯自语道,“那在我三十三岁之前,每个冬天都是这样银装素裹。”

      “可过去二十多年,”他眉头凝重,“气候一年湿过一年,却也一年热过一年。刚刚过去的冬天,大夏国全境下了好几场冷雨,但又是一朵雪花都没有落下。”

      良久,罗穆斯的独子德米特留斯才赶了上来,勒住马,与父王一同休息片刻。

      父子俩的装束跟仆人们没有太大不同,都在束腰短袍外面披了厚厚的羊毛斗篷。
      但是其他人都披散着一头卷发,唯独父子二人在头顶绾着发髻。

      父亲是把稀疏的白发在前额中分开来,然后在偏右的位置扎成发髻,看起来像是一名失去平衡、即将堕马的骑士。

      儿子则是干脆把一头浓密黑发统统在头顶盘起来,活像顶着一颗毛茸茸的球形仙人掌。

      梳什么样的头发,一方面是个人喜好;另一方面,也折射了人的精神认同。

      “父王你看,”德米特留斯指着一侧的山坡,“那些黑石头,质地颇为滑腻,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色泽,像极了祖地的‘乌石’哦!”

      父子俩说着希腊语,但两人的祖先离开希腊本土一百五十年了。
      具体说,是离开了位于小亚细亚半岛西南海岸的Ionia“爱奥尼亚地区”的Magnesia Polis“马格尼西亚城”——
      也就是王子口中的Patrōia Gē,“祖先之地”。

      马格尼西亚的深山里,数千年来出产一种外观独特的“乌石”,矿脉里还伴生着高纯度的磁铁石;
      这两种特产如此闻名遐迩,以至于后世把从上述“乌石”提取的“镁”称为Magnesium,而把磁铁称为Magnet。

      未等罗穆斯回应儿子,霎时间,山地开始震荡,碎石开始滚动,积雪开始滑落。

      罗穆斯立即用一双长腿夹紧马腹,腾出双手扶住十九岁的独子。

      大雪山中,小的地震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地向导早就做好了提防,带领马队走了一条已经被无数人走过的熟路。
      ……

      马队小心翼翼地继续东行。

      “眼前这条路,”罗穆斯在马上若有所思,“你祖父该不会也走过吧?”

      “回父王,”德米特留斯回答,“这很难说。因为七十六年前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的地震。”

      马格尼西亚的罗穆斯,听到儿子颇有见地的回答,嘴角上扬说:
      “讲讲,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关于你祖父的哪些事情?”

      王子回答道:“我的祖父,您的父亲,欧谛德谟斯大人,他的命运恐怕要从亚历山大大帝讲起吧……”
      ……

      一个半世纪以前,在遥远的希腊,各个城邦人口愈发膨胀起来。

      刚刚将希腊诸邦统一起来的马其顿王国,便着手将这份躁动的精力引向东方。
      年轻即位的亚历山大,率领着希腊联军,用十年功夫征服了庞大的波斯帝国。

      亚历山大的麾下,包含了希腊四大部族:
      “阿卡狄亚人”、“多利安人”、“埃奥里亚人”以及安身于小亚细亚西南海岸的“爱奥尼亚人”。

      将士们在家乡生计艰难,故而背井离乡,冒险远征,就是为了征服土地、攫取财富、获得奴隶。
      随着东征的脚步,希腊人开花散叶,随处驻守,就地扎根,建立国家,成为世袭贵族——
      其中,自然包括了罗穆斯和德米特留斯的祖先。

      “一支加倍明亮的蜡烛,燃烧的时间必定减半。”

      常年征战的亚历山大大帝,三十三岁就因病去世了。

      他手下的将领们,各自继承了自己实际控制的领地。
      他们被称为Diadochi:“继业者”。

      地盘最大的一位继业者就是塞琉古,一位后起之秀。
      他留给子孙的王朝,从地中海东岸一直延伸到到大雪山。
      这片广大的疆土包含了若干Satrapy“郡”,而郡又下辖若干Nomós“县”。
      塞琉古的王庭,则驻于小亚细亚半岛东南部的安提阿城。

      帕米尔高原以西,兴都库什山脉一带,就是王朝治下的“巴克特里亚郡”。
      这片干旱的山区,本是波斯帝国的东疆,后被亚历山大征服;
      除了没有海,巴克特里亚在地理和气候上很像希腊本土,故而吸引了大量的希腊殖民者前来定居。

      风云变幻两千年,当年的希腊殖民者早已被当地人同化。
      而巴克特里亚也有了“阿富汗”这个新地名,以及“帝国坟场”这个绰号。
      ……

      回到公元前三世纪,“泛希腊化时代”。
      塞琉古王朝委任一名Satrap“郡守”,来管辖巴克特里亚全境。

      现任郡守狄奥多图斯Diodotus,为人诡计多端,却又精明能干;
      他不满于向遥远的塞琉古王庭称臣纳贡,便暗中图谋反叛,自立为王。

      老狄奥多图斯遇到事儿,习惯跟自己的世子小狄奥多图斯商量;
      个体生命终归有限,亲手打下的江山最终要交给亲选的继承人。

      “为父,”老狄奥多图斯眉峰紧锁,“为父已经为你打理好了本郡所有的执政官。改旗易帜,独立称王,已经是水到渠成。”

      “只有一人不好对付,”小狄奥多图斯耸耸肩,“奉命驻守山隘的阿波罗多鲁斯将军。老东西和他的狗腿子们,死也会忠于塞琉古王朝的。”

      “那你觉得,”老狄奥多图斯很严肃地征询道,“一旦宣布独立,那么凭咱们手中的兵马,能打败阿波罗多鲁斯部吗?”

      “恐怕,”世子摇摇头,“不是仗能不能打赢的问题。是你我的行踪一旦被对方斥候发现,能否活着见到明天太阳的问题。”

      “阿波罗多鲁斯的军团,”嘴巴没毛的小伙似乎很了解对手,“一天内就能攻破巴克特里亚的任何堡垒。”

      图谋中的老狄奥多图斯,听到儿子如此描述两人的对家,不禁长吁一声。
      老蒙深算如此人者,看来对小年轻的研判照单全收了。

      “不要这么悲观嘛,”小狄奥多图斯油嘴滑舌道,“想想神话中的潘多拉。她打开了魔盒,将一系列邪物释放到了人世间,可那盒子最底部,不还是留有那个叫‘希望’的好东西吗?”

      “吾有气息,故有希望。”老狄奥多图斯看向聪明的世子,念出了这句西谚。
      只不过,两人所谓的“希望”,对别人来说同样是潘多拉魔盒释放出的邪恶。

      “话说,”老家伙缓过神来,“到底如何对付阿波罗多鲁斯呢?”

      “东方人,”小狄奥多图斯幽幽道,“东方的‘秦人’,有一句狠话:‘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因此咱们要想办法摸清对手的行踪,率先让对方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

      那一年,公元前256年,在葱岭雪山的东西两端都是不平凡的一年。

      在东方的神州大地,维持了近八百年的姬周王朝,在成周洛阳向秦军投降;
      周朝当年从殷商手中接过来的天命,只好乖乖还给身为商臣后裔的嬴氏了。

      而在西方的巴克特里亚,老狄奥多图斯一举伏击了阿波罗多鲁斯将军,扫清了篡位自立的最大障碍。

      事情的大致过程是这样:

      塞琉古王朝的委任状,其实是要求阿波罗多鲁斯的兵马,把守兴都库什山脉的各个隘口。
      但如果老将军本人的行营常年位于某一要隘,那么潜在的外敌和家贼完全可以集中兵力,突袭将军行营,实施斩首行动。

      阿波罗多鲁斯将军的对策是,率领手下亲兵不定期地换防到不同的隘口;
      每次换防的时间、路线和目的地,都是在启行前才临时决定的。

      巴克特里亚那一年的隆冬,比之前之后任何一个冬季都要寒冷;
      兴都库什山脉那些杂草丛生的矮坡上,堆积了整整一冬的厚雪。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人见此景,哪怕原本神清气爽,也会顿生郁闷,感到前途悲凉。

      这个冬天,阿波罗多鲁斯将军带着贴身兵马,又一次不定期换防;
      启程的前一晚,老将军才跟自己的参谋们确定了去向和路线。

      上路后,一生谨慎的老将轮番派出“候骑”,快马侦查队伍正前方及左右两翼;
      一直等所有斥候骑兵都回来复命,确认方圆十哩内没有异常,大部队才会继续行军。

      三路候骑皆复命道:“本方向畅通无阻。”
      阿波罗多鲁斯便率领兵团从一道山谷底部慢速骑行;
      两侧悬崖阻挡了落雪,故而谷底的积雪反而很少,非常便于大部队行军。

      行列中,一名少年军官与老将军并排而行;
      他不像其他骑士那般拘谨,显得放松随意;
      以至于可以跟上官随意攀谈,连个“报告!”都不用喊。

      “咱们已经上了多重保险了,”少年当然说希腊语,“而巴克特里亚郡也已经享受了整整一代人的和平。”

      “这趟换防行军,”他好整以暇道,“其实是万无一失,完全可以高枕无忧的。”

      最后,小年轻斜向老将军,吐出一个单词:“Pater——父亲!”

      这趟行军,阿波罗多鲁斯特地带上了自己的老幺,欧谛德谟斯,好生历练历练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老将军其他更年长的儿子,分别驻守在各个山口;那些成年的女儿,也早已嫁给他手下的得力干将了。

      “Sopa,”老将军冷脸回复,“闭嘴。”
      说话间,也没有忘记手勒马缰,腿夹马腹;
      同时仰起脖子,不停打量两侧高耸的崖壁。

      然后,那双如鹰的老眼,就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只见崖顶一堆堆“积雪”,竟如那石缝里蹦出来的石猴,倏然间一跃而起,赋形为两排长弓兵!

      这群解除了潜伏的弓手,从头到脚穿了纯白的皮草,就连武器都被漆成了白色:
      手握大弓,肩挎备用驽,腰悬利剑,衣服里可能还暗藏短刀;
      再看背后的箭壶,塞满了那涂白的箭矢,密密麻麻如同中餐馆的筷子笼!

      鹅毛大雪般的箭雨,左右夹击,从天而降;
      早有提防的阿波罗多鲁斯第一个做出反应——
      他右手一把抓过身旁欧谛德谟斯的马缰,左手则将一面大圆盾举在头顶,护住了自己和儿子。

      但其他骑士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全军覆没,连阿波罗多鲁斯将军本人也最终遇难了。
      ……

      白茫茫的山谷,堆满了模糊的血肉;
      阴沉沉的天空,飘荡着冤屈的魂灵。

      只有一名活口逃出了死亡的幽谷,在苍茫中纵马飞奔,在残局后苟全性命——
      他正是欧谛德谟斯,先由父亲挡住了第一击,后又奇迹般地突出重围,最终活着回到了老将军的庄园。

      尽管惊魂未定,欧谛德谟斯总算回到了安全屋,能得片刻喘息;
      他来不及洗去满脸满身的血污,先将那匹带自己突出重围的马驹卸下了缰绳——
      啪的一拍,将马儿放归了山野,恢复自由,自生自灭去了。

      老将军的庄园,一直由四名男仆共同打理。
      这四个中年人,如阿波罗多鲁斯的所有儿女和骑士一样,都对老主人无限忠诚。

      尽管平素既不懂军事也不问政事,四名男仆听完小少爷欧谛德谟斯气喘吁吁的讲述;
      尤其是,得知老主子连同整支兵团竟然会在保密行军中遭遇伏击、全军覆没;
      他们便清楚局面岌岌可危,用一句西谚来说,就是“已经到了动用后备役的地步了”!

      “巴克特里亚全境,”四名男仆对小少爷挑明道,“都没有你我五人的栖身之所了。”

      刻不容缓,四老一少带上细软,换了新马,舍弃了这座庄园和其他一切资产;
      昼夜兼程,翻越了冬雪皑皑的兴都库什山脉;
      一路向东,逃进了积雪终年不化的葱岭雪山!
      ……

      无论欧谛德谟斯当年是否走了同样一条山路,他与仆人们奔向的,是同一轮朝阳。
      因为三个月后,一行人来到了那个叫做“秦”的神奇国度。

      在她商贾云集的王都咸阳,精明的外族小伙买低卖高,十五年间金玉满堂;娶了甘家的刚烈小妹,生下独子罗穆斯。

      再后来,三十三岁的罗穆斯带领大秦帝国的兵马,从东向西翻越了大雪山,攻占了大夏国的全境;
      罗穆斯接下要做的,是逮捕并审讯狄奥多图斯,报当年的杀祖之仇,其实还包括后来的杀父之仇!

      可这时候,“生老病死”已先罗穆斯一步,带走了老狄奥多图斯;
      被罗穆斯率领秦军抓获的,则是篡位者的继承人狄奥多图斯二世。

      五花大绑的小狄奥多图斯,为让向胜利者乞讨性命,跪在巴克特里亚王宫的马赛克地面上;
      他哭得涕泪横流,把自己也已花白的胡须都浸湿了;
      他还称呼罗穆斯为“大老爷”,尽管他比后者要大上两轮都不止。

      “当年,”囚犯用希腊语哭诉道,“都是老东西鬼迷心窍,想要摆脱塞琉古控制而自立为王,我劝都劝不住呢!”

      “那条老狗,”小狄奥多图斯说道,“阴谋伏击了阿波罗多鲁斯将军,三十年后又派人找到并杀害了欧谛德谟斯大人。两件事都跟小的无关,求大老爷饶命啊!”

      对于父亲狄奥多图斯一世,小狄奥多图斯一口一个“老东西”、“老狗”地叫着。

      头戴秦盔、身披秦甲的罗穆斯,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跪地求饶的俘虏。

      “我父亲,”他说着并不熟练的希腊语,“我的Pater生前跟我说了太多太多。”

      “就比如,”罗穆斯说,“当年我的祖父,阿波罗多鲁斯将军的换防计划,是在启行前夜才跟参谋们临时决定的。”

      “可后来,”罗穆斯语气生硬道,“祖父所部在山谷被弓兵伏击,这显然不是一场遭遇战,而是敌人获知了我方行军路线,提早埋伏在雪中。”

      小狄奥多图斯跪在地上,一脸谄媚地仰望着胜利者,但内心OS却是十足的桀骜不驯。
      “这言辞拙笨的家伙,”他暗笑道,“别看在打仗上赢了我,必定被我的话术所拿捏。到时候,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但当心声变为话语,却是完全另一副模样。
      “大老爷啊!”小狄奥多图斯巧言令色道,“那一定是老将军手下哪个参谋,向篡位者走露了风声。”

      “放小的一命,”他盯着对方的眼睛,“小的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当年背叛您祖父的,究竟是哪个无耻混蛋?”

      囚犯嘴上信誓旦旦,心里却是门儿清的。
      “五十多年过去,”他默想道,“物是人非,双方当事人早已凋零殆尽,留不下关于我罪行的任何蛛丝马迹。”

      不过,罗穆斯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不要装糊涂啦,”他居高临下道,“当年祖父出事时,我父亲虽然年幼,但还是懂不少事的。”

      “祖父的参谋团里,”罗穆斯看向囚犯,“有个一问三不知、啥军事也不懂的傻小子。周围人都认定这孩子不过是被自己的郡守父亲逼迫,来到军团中刷资历的。”

      “所有人,”罗穆斯把牙齿咬出了响,“都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因为那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小参谋……就是你!”
      ……

      罗穆斯不仅率领大秦兵马打回到了大夏国,
      而且更重要的,他带回了祖孙三代传承的重要线索,破获了五十年前的旧案——
      当年下令射出杀害他祖父暗箭的,固然是篡位者狄奥多图斯一世;
      卑鄙出卖老将军、告诉篡位者向何处射箭的,则是小狄奥多图斯!

      “你以为,”罗穆斯看向惊讶万分的阶下囚,“我那个娇生惯养的少爷父亲,还有庄上四个不谙世事的男仆,并不知道你当年就在我祖父的参谋团里。可老将军在被万箭穿心之前,却将你的嫌疑转告给了死里逃生的我父亲。”

      “伏击发生后,”罗穆斯说,“你老爹立即宣布从塞琉古独立,便将你父子的嫌疑做实了!而我的父亲欧谛德谟斯大人,在咸阳遇刺身亡前,也已经将你的罪状转告给了年少的我!”

      小狄奥多图斯看眼事情已经完全败露,情急之下使出最后的保命手段;
      被捆绑的他,向前一扑;
      身子如当年埋在雪中的弓兵般倒伏在地,头面则贴到罗穆斯的腿脚。

      “大老爷啊!”他哭而不哀地说,“当年的行径,都是那个忘恩负义的老东西逼我干的。小的我,也是受害者啊!”

      “大老爷!”囚犯仰起头,满脸通红,“请您想一想,您的父亲欧谛德谟斯大人,难道没有逼你做过不喜欢的事吗?请您换位思考一下,就能理解小的当年的苦衷啊!”

      必须承认,小狄奥多图斯如火纯青地掌握了希腊人的“诡辩术”Sophistry;
      他这最后一招,就是尝试以人子的身份共情对面另一个人子;
      试图将自己当年助纣为虐的罪恶,暗中偷换成“父亲对儿子要求严格”这种人之常情。

      “Hou, houk epoiēsen!”罗穆斯冷冷回了句希腊语,“不,他没有!”

      “啊?”小狄奥多图斯没听懂。
      倒不是没听懂语义,而是没听懂对方冷不丁这样说,究竟是何用意?

      “我是说,”罗穆斯不为所动道,“我的父亲欧谛德谟斯大人,并没有逼我做不喜欢的事。”
      换言之,小狄奥多图斯“人子VS人子”的共情,在罗穆斯身上不起作用。

      紧接着,罗穆斯给出了理由。
      “在我十五岁那年,”他又把牙齿硌得生响,“我就眼睁睁看着他老人家,被你家那个‘老东西’派人活活捅死了。”
      ……

      秦三世二年隆冬,兴都库什山脉只下了几场快雪;漫山遍野的枯草,盖着薄薄一层白霜。

      在一道幽深的山谷,两侧的崖壁遮挡了稀疏的降雪;
      人和马的枯骨,横七竖八散落着,半埋在谷底的泥土里。

      罗穆斯望着这番景象,泪光闪闪的双眸,仿佛看到了那年祖父和同袍们遇害、父亲仅以身免的惨况。

      这是当年发生伏击惨案的那条山谷,也将是漏网五十余年的同案犯小狄奥多图斯的刑场。

      此时,死刑犯身上裹着厚实的羊皮袄,肚里还有没消化完的断头饭,充分享受了最后的人权;
      却屈膝跪在雪地,被绳索紧紧捆住;
      毛茸茸的皮草勒得条块分割,更像是一头将被献祭的羔羊。

      东方面孔的秦军骑兵,西方面孔的大夏国大臣、贵族、名流,簇拥着新晋国王罗穆斯。

      后者手持一把二尺长的古董剑,从上到下,剑身、剑格、剑柄都是青铜材质;
      且剑身有鸟纹,剑格镶宝石,剑柄有篆刻——
      这,就是欧谛德谟斯当年在咸阳遇害时,用来保护少年罗穆斯的那把随身家伙。

      罗穆斯身体颤抖,火烧似的红眼看向跪地的死囚;
      可后者即便到了这个时候,竟仍没有放弃求生欲。

      只不过,小狄奥多图斯不再向罗穆斯求饶,
      而是睁大眼睛,饱含期盼之色,环顾着周围那些大夏人。

      “希腊人!”囚犯翕动着冻裂的双唇,“你们甘心接纳一个秦人来当你们的王吗?”
      之前求饶的时候,他还把罗穆斯当成希腊同胞,现在又将对方渲染成外人了。

      其实,所有前来观摩这场行刑的大夏人,必定是忠于新晋国王罗穆斯的——
      更确切说,是忠于护送他的那群秦骑兵,背在后背的一根根长管状家伙!

      而小狄奥多图斯也很快意识到了这点,不再央求周围人,
      转而如疯掉了一般,开始喃喃自语起来。

      “我父亲跟你们不一样,”死囚胡言乱语道,“他一心忙于政务,根本没有三妻四妾,年过半百才有了我。用你们秦人的话说,就是‘老来得子’。”

      “我父亲,”小狄奥多图斯兀自回忆道,“可稀罕我这个独苗了。每次回府里,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寝殿,从奶妈手里接过我,抱了又抱,亲了又亲。”

      说到这里,死刑犯绽放出痴痴的笑靥;
      那双深凹下去的眼里,溢出两行热泪,很快在红彤彤的面颊上结成了冰碴。

      可转瞬间,笑靥就化作了怒容,幸福的眼泪变成了控诉的涕泗。

      “你这个老东西、老狗!”死囚叫骂着自己的先考,“怎就没能料到今天呢?下克上这种大事,你当年都没求问那德尔菲神庙的女先知。末了,可把你儿子我害惨了!”

      一旁的罗穆斯,并没有理会将死者的梦呓;
      清了清喉咙,他念出了业已练习多次的希腊语句:
      “我,欧谛德谟斯王,在此宣布并执行篡位者小狄奥多图斯的死刑!”

      接着,这位头扎堕马髻、手握秦剑的大夏国王,极目眺望山峦起伏的西天边;
      眼色迷离,灵魂仿佛飞回了那同样多山的祖先之国;
      深情款款,不亚于两千年后将希腊视为精神祖国的诗人拜伦。

      只不过,罗穆斯不是要为希腊自由而死,而是要把一个将死的罪魂交付给奥林匹斯的诸神。

      “Zeu Pater, Theōn Anax!”罗穆斯深情呼唤道,“宙斯为父,众神之主!”
      “请歆享这个有罪的魂灵,”他继续祈祷,“并作为交换,保佑我的亡父阿波罗多鲁斯和其他受害者在静谧中长眠。”

      说罢,罗穆斯高举那上了年头、重新磨快的遗剑,全力劈向跪地者的脖颈——
      而后者却紧闭双眼,大张嘴巴,全力喊出了一个高频词:“Pater!父亲!”

      咔嚓——

      噗呲——

      那被乍然斩断的大动脉,如喷泉般将血柱射向天空的阴云;
      在此踟蹰良久的冤魂们,终于含冤得雪,可以安然消散了。

      就像罗穆斯判决词所说,他自称是自己的父亲欧谛德谟斯,
      在大秦蛰伏五十多年后,引秦兵打回大夏国,替父报仇。

      因此,希腊人波利比乌斯Polybius,在他的巨著《通史》Histories里说:
      巴克特里亚郡脱离塞琉古王朝独立,传了狄奥多图斯一世、二世两代国王;
      而后被另一名希腊裔军阀所征服,后者的祖地为爱奥尼亚的马格尼西亚城:
      那就是Euthydemus Basileus“欧谛德谟斯王”!

      这位“欧谛德谟斯王”统治的大夏国,是大秦帝国在西方世界最忠实的仆从国——
      至少,在天假大秦三十年里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新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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