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假大秦三十年》阿维越致

116、 洛城（7） 灵均、刘恒

　　灵均、刘恒、赤豹来到洛水之阳的那一天，在希腊人的七天记日法之中，是一周的第三天，希腊文为 hēméra Hermoû,“赫尔墨斯日”。

　　赫尔墨斯Hermes，是掌管商业、旅者、小偷和畜牧的神。
　　想想两人一鹿如偷摸般挤在装满畜肉的龙车货厢里，花了半日光阴从峡城旅行到了商都西站，跟赫尔墨斯的属性倒是很贴切。
　　跟刘恒在明堂觐见姬公的周四，希腊文称为hēméra Diós“宙斯日”一样贴切。

　　“赫尔墨斯日”这天午后，贝索斯领着刚下龙车的两位客人走出龙车站；
　　刘恒在站前广场上看到了商都各个商号的角车，全都在显著位置标注了自家的名头。

　　比如，两人一鹿即将坐上的角车就在车门上标注了“姬·阿契美尼德”的字样。

　　而眼尖的刘恒留意到，旁边就有一辆特能装的货运角车，在黑铁皮的车头上用白垩书写了 “Symposium”这个单词。

　　Symposium一词本意就是“会饮”、“酒会”：
　　在希腊本土城邦，一大群既有钱、又有闲、还有学问的老男人凑在一起，一面开怀畅饮，一面探讨关于星空和人性的哲学问题。
　　而像是那种一般富人的宴席，席间要有歌舞祝兴，喝高了还会原形毕露的那种，是不能被称为Symposium的。

　　在大秦商业首都，Symposium就是本地第一大商号“商会”的希腊文名字。
　　没错，索多玛波利斯的最大商号，其中文名就是“商会”。

　　而这个商会，也不能理解为一般的“商业会盟”，而是包含了“商人会盟”的意思。
　　这里“商人”不仅仅是一种职业，主要指的是“商朝人”、“商族人”的后代。

　　总结一下，在与古城洛阳一水之隔的大秦第一都汇“商都”索多玛波利斯，存在着一个完全有古代殷商部落后人组成的会盟，叫做“商会”Symposium。
　　而这个“商会”，也一语双关地成为了本市的第一大商号。

　　刘恒抵达洛阳的次日，就在周天子曾经接见大臣的“明堂”之中，见到了姬·阿契美尼德家族的年轻族长，姬居鲁士。

　　当刘恒提出想得到进入晋地的通关符节，姬居鲁士先是表示自己的家族无能为力；
　　紧接着话锋一转，说已经将事情委托给了“商会”的“宋阿公”。

　　“阿公”，其实就是希腊文的Archon，本意“城邦执政官”。
　　在今天的大秦帝国，像库斯这样的县城会由朝廷委派一名Archon；
　　而索多玛波利斯这样的大都会，其执政官会被称为Mega Archon。
　　由此说来，将“商会”的首脑称为Archon，丝毫没有越界，反而恰如其分。

　　当姬公继续夸赞“宋阿公”神通广大，刘恒就已经想起来自己之前在库斯县读书的时候，其实听说过索多玛波利斯的“宋阿公”。

　　“据小民之前的了解，”刘恒对正席上的主人讲道，“商会的宋阿公本名宋哲。”
　　“三十多年前，”他说，“当时秦始皇还在位，宋哲是秦宫里一名初级画工。”
　　“我库斯县的同学说，”刘恒继续说起了自己所知，“宋哲跟当时的十八皇子胡亥交好，为主子做了很多事情，后来胡亥为秦二世之后，就将‘洛阳市监’这样一个肥缺交给了还很年轻的宋哲。”

　　姬居鲁士的脸上，飘过了一丝不安。
　　“刘公子还知道关于宋阿公的那些过往？”姬公故作镇定问。

　　刘恒便好整以暇地讲起：
　　秦二世仅仅在位三年，然后就被刘恒的父亲刘邦占据了秦都咸阳，被起义军关押了起来；
　　不久之后，又被最终胜出的废太子扶苏所取代。

　　可宋哲却在洛阳市监的位子上坐了很久。

　　在此后的秦三世治下，当一个崭新的希腊化都会“索多玛波利斯”在洛水南岸、伊水两岸拔地而起的时候，
　　宋哲就借着积累的人脉和威望，将聚居于此的商族后代联合了起来，最终形成了财大气粗的“商会”Symposium。
　　宋哲本人，就当之无愧地成为了商会的领袖，人称“宋阿公”。
　　毕竟，宋哲的故国是以商丘为中心的宋国，是武王灭商之后由前朝的宗族建立的诸侯国。

　　刘恒说完，姬公仿佛没有听够，继续问：“公子还知道宋哲的哪些事情？”
　　“就比如，”主人一双深目，紧紧盯着客人的三角眼，“宋哲在秦廷做画匠的时候，究竟为当时的少公子胡亥做了哪些事情？”

　　“姬公高看小民我了！”刘恒笑道，“这些宫闱秘事，您应该比我更加了解！”

　　“公子游历高墙内的大公国时，”姬居鲁士追问，“临淄学宫的师傅们，包括始皇帝身边的首席博士官叔孙通，也没有跟你详谈宋哲吗？”

　　“怎么会谈到？”刘恒已经开始觉得莫名其妙了，“年轻的宋哲在秦廷只是无名之辈，怎么会被叔孙通博士知道？”

　　姬公微微地点了点头，便没再多说。
　　他最担心的情形，看来并没有成为现实：
　　刘恒看来并不知道，这个这个有钱有势的宋阿公，在秦始皇时期曾经是丹青博士晁术的徒弟；
　　而宋哲为当时的十八皇子胡亥所效犬马之劳之一，就是设计让他的师傅晁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充当胡亥获知《喀巴拉》密辛的眼线！

　　“既然刘恒并不知道这件事，”姬居鲁士在内心深处默想道，“那么他应该也没有看破自己正身处的诡局了！”

　　洛阳王宫的明堂之上，听到好消息的刘恒依然生活在“傻子的天堂”里。
　　“小民斗胆问一下，”他向姬公恭敬行礼道，“宋阿公是否说过，大约需要多少时日，才会帮我和拙荆搞到进入大爱奥尼亚军区的符节？”

　　姬居鲁士看着满脸期待的客人，笑着说出了一句希腊文：“En hepta hēmerais！”——“七日之内！”

　　刘恒惊讶的，并非商会和宋阿公的办事效率，而是惊讶于姬居鲁士竟然会说希腊语；
　　要知道，老管家贝索斯在来时千叮咛万嘱咐，觐见时不要跟姬公说希腊语，以免引起尴尬——
　　因为姬居鲁士在从小表现出天才的智力之后，就中断了正常的课业，转而跟老族长姬朝学习家族代代的秘史了。

　　但问题是，既然老族长这名庶出的幼子具备超常的智力，那么他一定能够、也已经实现了用业余的时间学会了与母语迥异的希腊文。

　　“您，”刘恒结巴道，“您竟然会说希腊语！”

　　“请问本主保密！”姬公笑道，“本主其实一直假装不会说通用语，因为这样的话，能省去很多跟官府打交道的麻烦。”
　　“上次，”姬居鲁士接着说，“索多玛波利斯的大执政官造访，通过翻译，跟本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不到一刻钟，就告辞离开了！”
　　“只不过，”姬公无奈摇摇头，“如今大秦帝国已经将官府用语换回了中文。本主的麻烦就又多了！”

　　“就比如，”刘恒试探着说，“您为小民去跟商会的宋阿公请求通关符节的事情？”

　　“去跟商会求情这件事，”姬居鲁士长吁一声，“与其说麻烦，毋宁说令人唏嘘！
　　“我的祖先克了大邑商，”姬公闭眼沉思，“但我这个姬家族长如今却苟活在由商人后裔主导的城邦里，还要去求他们帮忙！”
　　“也许，”他睁眼看向刘恒，“商族真的是上天的选民！”

　　刘恒听了，心想：“姬公跟我一个外人，竟然说出这种尊商贬周的话来！这究竟算是妄自菲薄、引喻失义，还是开诚布公、言为心声？”

　　“毕竟，”刘恒接着想道，“连孔夫子这样一名如假包换的殷商后裔，都盛赞过周朝：‘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聪明绝顶的姬居鲁士，也看出了客人对他关于“商族为天选之民”这一论断的疑惑不解。

　　“公子请看，”姬公指向明堂之外，“广场中央火钵上的铭文，就是楔形文字。最早由两河流域的苏美尔人所发明的书写系统。”

　　“在我们这个时代之前两个千纪的上古，”姬公接着说，“商族的始祖‘契’就将这种楔形文字引入了中原。但用这种文字来建立王朝的，却是夏伯的儿子启！”

　　刘恒听了这话，心里又是一惊。
　　“我们中原与其他文明相隔万里，”他评论道，“应该是在光荣孤立当中独立发展起来的吧？”

　　姬公一面在微笑中细听，一面摇了摇佩戴白玉簪冠的高贵头颅。
　　“中原与其他文明的确远隔万里，”主人说，“可如果用一扇神门将这万里之遥完全抹除，岂不是就互联互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