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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洛城(5) 王宫驿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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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驿馆的窗帘是如此厚实,以至于睡得昏昏沉沉的刘恒,误将阳光普照的上午,当成了昏暗朦胧的凌晨。
直到,迷迷糊糊之中,他伸手摸向双人大床的另一边,便暗自吃了一惊;
原本暖和和、软乎乎的触感,此时变得空空如也、清清冷冷,甚至都快要长出一层能够治疗感冒发烧的青霉灰了。
贪睡的小伙子睁开眼,惊觉灵均已经不在床上;
然后,透过层层叠叠的床架,看到壁挂机械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希腊文的“朝食”。
“娘子!”刘恒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
“恒儿!”外堂传来了灵均经典的回应。
这让刘恒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地,继而生出满满的安全感。
就见那个能让他两眼放光的女子,垂手拎着一方考究的食盒,徐步进了卧房;
然后,径直踏上了超级大床的地坪,走过栏杆两侧的长椅,来到刘恒的身边。
掀开盒子盖,露出有干有稀的早餐,老远就是香闻扑鼻。
这样一来,刘恒反而不着急起床了。
“之前还没试过躺在床上吃东西,”他没出息地盘算着,“听说这种就餐体位非常刺激,今天就体验一把!”
“你这么早就起床了啊!”他看向她。
“嗯,”灵均将食盒放在长椅上,放在那散乱堆放的绛红色短褐一旁,放在挂在衣钩上的麂皮包底下。
“我睡得浅,”她道,“便早早起来,去看看赤豹。”
赤豹,当然就是她从猎场上冒险救下来的那只初生小鹿,被放在了驿馆门口的马厩里。
灵均放下餐盒,就坐到床架另一端的长椅上;
尽管她孕肚的隆起尚没有到妨碍坐卧的地步,但灵均这一路上无论坐立卧行,总是喜欢将肚子挺起来,不管这样是否美观;
仿佛想给肚子里的小家伙更宽敞的空间,生怕挤压到她或者他了。
就这样,灵均挺着襦裙下的身体,靠在椅背上;
双手并用,将及腰的长发从后背绕过肩头,将发梢上的楚式椎髻解开来,整理一番之后,又费事吧啦地重新扎上。
这姑娘闲下来的时候,就是喜欢翻来覆去摆弄自己的发辫;
仿佛无论怎么扎头发,都离她心中完美发式差那么一点点。
刘恒从被窝里伸手,从食盒里取出一块外焦里嫩的肉馅烧饼,将其浸在一碗吹弹可破的鸡蛋羹里;
保持平躺姿势,尽力扬起面庞,用四十五度仰望星空的视角看向灵均,然后伸长胳膊,把吃喝递给她。
从灵均的视角看去,这家伙仿佛快不行了,正在用最后一丝力气,将生的希望让给他人。
“哈哈!”她被这滑稽的举动逗乐了,但是压根没去接。
“你先吃吧!”她对他说,“吃完了,还有要紧事情呢!”
刘恒谨遵旨意,缩回手来,将没送出去的肉饼和蛋羹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一边吃,一边咂摸着灵均刚说的话:
她的话,有点虚,却又有点实;
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说了很多很多;
他应该没什么要紧事情,但在心底又觉得有一件天大的事情等着他做——
如果不去做或者没做成,他个人乃至天下苍生都会遭遇灭顶之灾!
“究竟要做什么呢?”他一面咀嚼,一面搜肠刮肚地想着,“我今天到底需要做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吃完了烧饼和蛋羹,刘恒感觉有点渴,便将目光投向了食盒里一盏加了盖的陶碗;
掀开盖子,则是满满一碗泛着油花的羊汤。
这,成了恒儿帮助自己恢复记忆的第一个意象。
“羊汤,”他心想道,“我对此并不陌生。”
“在峡城干屠宰生意的姨夫大人,”他继续联想,“就是宰杀了不少肉羊的。”
“想想,”他接着分析,“昨天在商都西站刚下龙车,走到站前广场,就喝了来到洛阳后的第一碗羊汤。”
“昨天那碗羊汤,”刘恒接着想,“也是用加盖陶碗盛着,然后放在一方我考究的漆木食盒里的。”
“而那方食盒,”他继续推理,“是老管家贝索斯从角车之中取出,径直放在车头的罩子上的。”
“等等,”刘恒终于发现了盲点。
“这顿早餐,”他又一次仰起头,看向挺着肚子、靠在椅背的灵均,“是谁送来的?”
“贝索斯啊!”灵均一面摆弄头发,一面漫不经心道。
“贝索斯老管家,”刘恒追问,“他现在人呢?”
“在院子里等着呢!”灵均又是轻描淡写道。
“啊!”刘恒一个鲤鱼打挺,从被窝里窜了出来;
扑通一声,赤脚踩在木条地坪上,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裤衩子。
“昨天老管家离开之前,”他恍然大悟道,“他昨天离开之前,就让我准备觐见姬·阿契美尼德家族的族长姬居鲁士!”
“这,”小伙子终于全面回忆起来了,“就是我今天需要做的大事情!”
“啊啊啊!”刘恒一面惊叫着,一面抓起长椅上那套高科技短褐,手忙脚乱地套在身上。
仿佛想要催促一下夫君,灵均最后一次扎紧发髻,不慌不忙从长椅上站起身,挺着肚子踱出了床架;
走到窗前,左手撑着后腰,伸出右手将厚实的窗帘拉开,让刺眼的朝阳长驱直入了进来。
反过来,从屋里也可以清楚看到院子里的情形:
就见贝索斯老管家早就穿戴整齐,正坐在小水池的沿儿上,无聊地拾起地上的石子,投进漂浮着荷叶的池塘;
可就连这项打法时间的娱乐,老管家似乎已经做厌烦了;
屋里面窗帘拉开的情况,被他敏锐地捕捉到,进而抬起头,望向室内正在穿衣的刘恒!
多亏了刘恒手速太快,待贝索斯老管家看进来的时候,他不仅穿好了短褐的上衣和裤子,还已经将铁黑色的护腕和靴子都穿戴整齐;
总算没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手忙脚乱。
最后一步,刘恒抽起那条皮带,将其准确穿进了短褐上衣的带鼻儿里面。
然后,从衣钩上取下麂皮包,一面跑起来,一面将包挎在肩头。
“哎哎哎!”灵均挺着肚子,望着低头奔跑的夫君背影,“别忘了把自个儿清理清理!”
多亏了娘子的提醒,刘恒一面往屋外跑着,一面按下了腰带的带扣;
霎时间,强劲的气流从衣裤内衬吹了出来,将睡眼惺忪的他吹得干干净净、精精神神。
“这衣服只有一样不好,”刘恒心想,“就是要解手的话,不能将二便直接解到裤子里,让这高科技布料自己清洗。稍后内急了,还要找茅厕方便一下。”
想着,刘恒跑出了房舍,看到等在院子里的贝索斯,便远远招呼:“前辈!前辈!”
“后生开罪了!”小伙子气喘吁吁喊道,“竟然让您久等!”
“刘公子慢点!”贝索斯也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高声道,“其实是我家主公特别关照,说您和夫人不远万里、跋山涉水,一定需要多休息休息。”
“姬公今天,”老管家笑看连跑带颠的刘恒,“全天都没有其他安排。刘公子什么时候抵达明堂,主公他都会热情接待!”
这些话,刘恒只能当成主人家的客套。
他加快脚步,跑到了管家翁的面前,然后继续呼哧带喘地跟在对方身后,出了驿馆的院子。
院门外面,依然是那条空无一人的巷子:
巷子两侧,则是大门紧锁的一间间驿馆。
昨天下午,姬公派来的角车载着刘恒一直开进了这条窄巷;
但今天,当贝索斯带着刘恒出了驿馆之后,并没有看到那从车头的独角冒着白汽的神奇车辆。
“前辈,”刘恒从后面说,“那咱们就是步行前往大朝正宫吗?”
“刘公子不要担心路远,”贝索斯回首道,“走几步便到了。”
“晚辈并不担心路远,”刘恒说,“但我感觉如果坐角车进入宫城核心区,可能会对古迹造成破坏。”
“刘公子所虑深远啊!”老管家笑道,“不过,当年周赧王率领六国联军阻击秦军东出,队伍就是在‘明堂’之前的广场上接受检阅。马蹄、车轮、军靴都直接踩在地砖上哦!”
“再者,”前辈接着说,“索多玛波利斯的大执政官拜访姬公的时候,他的角车车队就是从朱雀门径直开进来,停在大朝正宫的台阶下。”
刘恒听了,心想:“既然可以乘坐角车直接抵达王宫之前,那么这次我前去拜谒姬公,并没有角车接应,那可能就是规格不够了。”
这会儿,贝索斯已经带着刘恒斜穿了驿馆巷子,钻进了一条更窄更暗的胡同:
前者好歹可以让两辆角车能够同时有出有入,而后者只能让老少两人一前一后,单行通过了。
胡同尽头,是一扇在门栓上挂了锁头的铁门。
刘恒从贝索斯背后观察,见老管家将手伸进短袍希顿下面的长袍衣襟,取出了一串钥匙;
然后,窸窸窣窣地从中挑出一把,开了挂锁,然后就推开了铁门。
身后的刘恒,便立即被与暗巷反差强烈的明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恍惚之中,就被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牵拉着通过了敞开的铁门。
待刘恒睁开眼睛,就发觉自己和贝索斯老管家已经来到了一处无比开阔的广场:
跟头顶上的蓝天旭日,相得益彰;
而广场的正北端,则是一座坐落在高台上的殿宇,屋顶用了王家规格的重檐庑殿顶;
向更北面眺望,隐隐还能看到更多的殿顶,以中轴线的形式一字排开。
“原来,”刘恒领悟道,“铁门连接的正是驿馆区和宫殿区!”
“可是,”小伙子又很疑惑,“供诸侯国使团参见周天子的通道为什么要搞得神神秘秘呢?”
“还是出于外交保密吧!”贝索斯老管家介绍道,“驿馆区与王宫核心区只用一条窄巷相连,每次只能接纳一支使团觐见周天子。等这一波人结束觐见,按照原路通过铁门返回使馆区,下一波使臣才能再次觐见。”
说着,他就将挂锁挂在铁门的外侧,然后啪的一声锁上。
这下子,驿馆中的人员即便有铁门钥匙,也无法从内侧开启挂锁、进入宫殿区了;
等刘恒结束了与姬公的会晤,跟着贝索斯重新打开挂锁,然后锁头才能重新被挂在铁门靠近驿馆区的一面了。
刘恒继续跟在老管家的身后,走过了石砌的广场;
青年早就留意到,广场的中央矗立着一个“火钵”:
大抵就是一口铜质的大锅,里面堆满木材煤炭之类;
点燃后,需要不断地增添燃料、卸走残渣,保持火钵燃烧。
“我知道这只火钵代表什么,”知识渊博的刘恒喃喃道,“它应该就是波斯拜火教的标志:永不熄灭的圣火!”
“刘公子确定吗?”贝索斯笑道,“难道不需要靠近一点,仔细看看,不要看走眼了!”
刘恒便走近了那热烘烘的铜火钵,很快就发现了外表面上刻了很多复杂的符号。
这些符号,都是呈纵列分布,倒是有点像一列列竖直书写的篆字;
而每个符号都是由若干直来直去的笔画构成,有横有竖有斜,而且每一道笔画都是一头细、另一头粗,形如一只只楔形的斜坡或是堵门器。
“那我就更加确定,”刘恒端详着火钵表面的刻字,“这是波斯拜火教的法器了。”
“虽然我看不懂这些文字,”他抬头看向老管家贝索斯,“但我肯定这是‘楔形文字’。最早由两河流域的苏美尔人发明,后来被波斯人和其他很多民族用来书写自己的语言。”
“这些,”刘恒把话说完,“都是晚辈在库斯城的学园学到的!”
贝索斯频频点头,说:“我们阿契美尼德家族来到中原,与同病相怜的姬家联姻,自然也带来了娘家的圣物,并将其摆放在洛阳王城的中心。”
这只永远燃烧的火钵,连同上面一列列古老的楔形文字,全都让氛围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从这一刻起,刘恒就不再是一名来到名胜古迹游玩的访客,而真成了一位拜谒古老文明及其传人的朝圣者。
战战兢兢的小伙子,跟在稳稳当当的老管家身后;
两人踏上了洁白细腻的大理石台阶,走向台基上那间不怒自威的殿宇:
那是周天子行使无上权力的场所,学名叫做“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