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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地维绝,天倾西北”(12) 九曲黄河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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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黄河十八弯,黄河与渭河的交汇处大概是最壮观的一道转弯。
但今天,足以堵塞河道的废墟、残骸和死尸,让这道弯惨绝人寰。
在黄河的南岸,行人的傍河大道与龙车轨道原本铺设在平坦的河滩之上,并与河道与山脉几乎相互平行地一同向东延伸;
而风陵大桥倒掉后坠落的碎石、钢梁和龙车残骸,将数百米宽的河滩也拦腰斩断,将很多没有上桥而在河岸上的行人和龙车也砸坏了。
若要逃离惨案现场,就只好走崎岖的山路了。
平整的河滩侧旁,是巍峨山脉脚下的一座座矮丘,黄河南北两岸都有;
再往远处则是真正的高山:黄河北岸的中条山,南岸的崤山、北邙山。
灵均、刘恒、赤豹这两人一鹿的撤退路线,就是在黄河南岸的成片丘陵之间。
在这个时代,这些山丘并不是只能长出灌木的土堆,而是覆盖了茂密的树林。
最为常见的树种,就是落英缤纷的桃树。
在这个时代,扼守关中地区东大门的要塞还没有被叫做“潼关”,而是被称为“桃林塞”。
农历八九月份,正是结桃子的时节。
那一簇簇浓密的桃叶呈现长条形,绿油油的,单看就非常可人;
而枝叶之间,更是挂着一颗颗滚圆熟透、香气扑鼻的野生毛桃。
桃林的泥土地上,落满了长条形的桃叶,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两人一鹿吱嘎吱嘎地穿行在野桃林里,感觉跟林子外的世界完全隔绝开来,既安心又惬意。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赤豹,不仅拖着全部的行李,还会用粗壮的双角将密叶推开,为主人清出一条林间小道。
当然,颇通人性的小公鹿并没有走太快,因为需要照顾到快有四个月身孕的女主人。
被枝叶分裂的天空仍旧一汪湛蓝,桃林里的环境已经看不清路了。
两人一鹿找了颗很大的树下,靠着树干坐下;
从行李取出一盏蓖麻油灯,拿去白布灯罩,然后取出火镰敲打火石,利用落下的火星将灯芯点燃;
纯粹点灯照明,却没有生火做饭,而是顺手从树枝摘了几个桃子,充做晚餐。
而那头红毛的小麋鹿,则直接伸长脖子,从枝叶间咬下野桃,大嚼起来;
按照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野桃树结出果实,就是吸引林间的动物前来享用,然后便随着粪便将桃核里的种子播撒到山前山后。
方才,於菟他们硬要以身犯险,小两口唇焦口燥呼不得只能忙不迭兀自撤退;
如今走了一天的路,暂时脱离危险,便想起如今的处境,不禁愁上心头。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刘恒说,“官府肯定会在所有道路严加盘查,咱们要北上寻找女娲方舟之谷,恐怕难上加难了!”
“真是!”灵均也很泄气,“於菟他们几个自己痛快了,结果把要紧事耽搁了!”
说完,就大口啃起手中的水蜜桃来——
不要嘲笑人家吃相难看,灵均是同时在为肚子里的新生命吃东西。
一旁的刘恒听了爱妻这话,他那颗七窍玲珑心便又一次五味杂陈了。
“灵均刚才话里,”他暗中思忖,“埋怨於菟他们为了一时痛快耽误要事。她这显然是把寻找新月之尖所在的任务当成自己的事情了。”
“都是我不好!”刘恒在心中捶胸顿足道,“非要去干拯救苍生这种大事情!结果,连累人家姑娘,挺着个大肚子,还要跟着我在险象环生之中疲于奔命!”
“不过,”刘恒转念一想,“如那些七彩人鳐在梦里对我说的,一场新的‘大洪水’很快就会降临世间。我若不去寻找女娲方舟之谷的话,到时候,无论谁也都活不了了!”
“或者,”刘恒继续寻思,“等找到了女娲方舟,我和灵均可以自己登上去,进而躲过烈火洪流,然后跟泰伯众等其他幸存者在崭新的地球重新开始!至于苍生,就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这世上有一种男的:
没恋爱的时候,啥都敢干,哪儿都敢去;
成天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主打的就是一个敢作敢为;
甚至,当有异性主动凑上来的时候,这种男人还会大言不惭地说什么:
“我要去哪里,你去不得;我要做什么,你参与不得!”
可有朝一日,男人找到了自己的天命所归,便立马丧失了雄心壮志;
再也不是敢作敢为了,而是变得比娘儿们还要粘人,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所谓“秤杆离不开秤砣,老公离不开老婆”,说的就是这种情形。
想到这里,刘恒情不自禁地伸出胳膊,将曲裾裹身的灵均揽入怀中。
“娘子,”他也饱含深情地唤道,“等咱们到了晋北,找到女娲方舟所在,登上船后就在船上呆着,也不想去跟太阳核心的‘炎帝之魂’恳求什么回溯时间、挽救世人的方法了。”
“不率先进入日岛见到炎帝之魂?”灵均仰起惊讶的面庞,“那要怎么拯救全天下呢?”
“不去拯救了,”刘恒叹口气,“只需要你我两人能够躲过‘大洪水’,然后平平安安地了此一生就好。”
“哈?”灵均咧嘴道,“夫君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哇!”
“我过去说的?”刘恒一时不明白对方指的是哪句话。
灵均咽下桃肉,扔掉手中桃核,然后将脸正对搂着她的夫君。
两张面孔此刻贴得如此之近,以至于能够感受到对方的鼻息。
“就是夫君来到若敖氏驻地的第一晚,”灵均面带笑容道,“你对全族男女老幼坦白说,是那五彩人鳐带着你逃离了入侵大公国的秦军。”
“然后,”灵均接着回忆几个月前的听闻,“你登上长江口的天外巨舰‘母虞号’,泰伯众的头领原本是想让你跟他们一同前往西大陆的集结点,等待女娲方舟接应。”
“然后你对虞王殿下说,”女孩继续道,“你绝然不忍看到世界重新毁灭于又一场烈火洪流,宁可孤身寻找‘新月之尖’,抢先登上女娲方舟、进入日岛寻求救世的方法!”
刘恒自然知道灵均在说什么:
五月初的时候,他驾着泰伯众赠送的滇马来到若敖氏的驻地,然后就被对方用一张大网控制住。
当晚,全族的男女老幼一面享受捕获的鹿肉,一面听着可怜的刘恒,在“吐实籽”的药效之下,将自己的身世和过往和盘托出,没有任何隐瞒。
“是啊,”刘恒笑着回忆道,“当我在虞王殿下面前狂拽,表示甘愿舍弃登船的机会,也要寻找拯救世界之法的时候,可是还没有遇到娘子你呢!”
“话又说回来了,”小刘闭上眼睛追忆,“而正是因为我当时的冲动和固执,所以才会前往天珠城外若敖氏驻地、去从凤龙台上寻找答案,然后遇到了一生所爱!”
当最后四个字说出口,刘恒便保持着脸对脸的姿态,眼含深情地看向灵均。
而这世上最后的若敖氏女子也没有觉得她的夫君肉麻,而是回望着他,同时嘴角上翘、笑靥如花。
就这样,在这许多人的命运转折的一天,在这颗结满红桃的大树之下,小夫妻就把一件大事愉快地决定了:
拯救苍生的重任,就不要由她跟他来完成了。
下一步,两人仍旧会继续北上;
然后,按照凤龙台上三闾大夫的说法,在晋北一带寻找那道“连接了长江和黄河的山谷”,也就是“新月之尖”;
不管那究竟是什么地方,那里停泊着腾蛇女娲身躯化作的“真·女娲方舟”。
小两口会拿出狂叟以彩绘长卷形式所发出的“邀请”,然后带着宠物麋鹿登上这架女娲方舟——将来重建地球,也需要物种多样性呢!
然后,就静静等待“大洪水”的降临,洗清世上的一切善与恶!
……
桃林中的夜晚,既清凉惬意,又不寒意逼人。
圆月之下,一男一女相互偎依着,就足以达到篝火取暖的效果了。
走了一天山路,尤其是经历了风陵大桥之下的惊心动魄,两人自然浑身是汗。
好在,刘恒身上穿着泰伯众赠送的星际科技短褐,只要按下铁黑色腰带中央的按钮,强劲的气流就会从衣裤内衬吹出,将穿着者里里外外清理干净。
至于灵均,则在林中随处可见的小溪便,在丈夫的协助下用毛巾完成了“擦澡”。
所以,相互依偎的男女闻到的更多是对方独具特色的体味,而非浓烈的汗臭。
“你说,”灵均枕着刘恒的胸膛,无端开口道。
然后,她便不继续说了,而是陷入了沉思。
她每次和他讲话都这样松弛,是可以撂下半个句子不说完的。
过了好一会儿,灵均总算想好了说什么,但仍然表现得犹犹豫豫。
“你说,”灵均跟夫君道 “咱俩抛弃拯救天下的初心,只想让自己登上女娲方舟,然后看着烈火洪流将全世界清洗……”
“这样做,”女孩接着说,”有没有太自私了?”
“不自私,”刘恒不假思索道,“‘大洪水’不会影响你父亲的遗骸,不会毁坏我父母的坟茔,而你我在这世上所在乎的活物,都在船上了。”
……
当一轮圆月徘徊在西天边,当东天刚刚泛起鱼肚白,两人一鹿便早早再出发,向着既定目标前进。
照例,赤豹驮着行李走在最前面开路,刘恒和灵均牵手而行。
“还是我之前的想法,”刘恒边走边说,“去往晋中一带最快的途径,就是找到去往那里的龙车并想办法登上去!”
“所以问题就是,”灵均心有灵犀地接话道,“最近的龙车站在哪里?”
“哈哈,”刘恒边用食指挠了挠爱妻的手背,“如果没算错里程,咱们今天就能走到一座不算小的城市。城中的龙车站点,堪称大秦帝国的交通枢纽呢!”
“哪里?哪里?”灵均雀跃地问道。
“不如这样,”刘恒邪魅一笑,“我跟你说这座城的希腊化名字,看你猜到它原本的华夏名字,猜个大概就行?”
“好啊,好啊”灵均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Kannapolis,”刘恒看着爱妻,用最标准的发音说出了这个单词;
然后,又重复了几遍,就像他在希腊文学校时的听写练习那样。
灵均思索片刻,恍然道:“哦,我应该知道!”
“首先,”女孩说出了自己的思路,“polis当然表示这是一座城市。至于前缀Kanna的意思,记得搭索道过巫峡的时候,我问你‘峡谷’的希腊文,你说是Kanna。”
“所以,”灵均像个侦探那样说出了结论,“我敢下结论:Kannapolis就是‘峡谷之城’!”
说完,灵均便将一双灵动的眼睛望向埋头赶路的夫君。
就见对方板着一张脸,不置可否。
“我说错了?”灵均一脸失望。
“真羡慕你!”刘恒继续不动声色说,“能遇到远比库斯城的那些教书匠还要优秀的希腊文老师——我!”
“亲爱的分析得完全正确!”小伙子也不卖关子了,“咱俩即将要抵达的,就是位于河、渭之汇以东约百里的‘峡城’!”
“那你说的这个峡城,”灵均进一步揣测道,“不就是旧时候的‘陕县’吗?”
“黄河渭水之汇东面的大城,”女孩分析说,“并且跟峡谷有关的,也就是陕县了!”
“具体跟那条峡谷有关?”刘恒明知故问道,“是黄河所流经的峡谷吗?”
“三门峡啊!”灵均大声回道,“就是黄河里的三块礁石,将河道分出了人、神、鬼三道激流,称为三门。据说是大禹治水留下来的呢!”
“好棒!”刘恒拍了拍了爱妻的手,“你生长在江南,第一次北上中原,就知道这么多历史掌故!”
“嗯,”灵均自豪地点了点头,“都是我父亲教给我的!”
原本开心的对话,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
无意间谈到了惨死的亲人,灵均不仅说不出话,甚至也迈不开步子了。
刘恒便也停下脚步,轻轻抱住怀了自己骨血的女人,好言安慰。
最前头的赤豹,也停了下来——不过,这颇有灵性的麋鹿并非感受到了主人的哀伤,而是听到了别的什么动静。
片刻之后,赤豹扭过修长的脖子,看向男女主人;
那分列在大长脸两侧的一对大眼珠子,写满了极度的恐慌!
这时候,眼尖的刘恒也发现事情不对,立即双手并用地拉着姑娘和公鹿,离开了原来走的平坦山路,趔趄着往下坡位不远处的一处凹地跑去;
那里积累了厚厚一层桃树叶,跑到之后,小两口匍匐在地、赤豹也弯曲四蹄,把自己完全埋在了落叶之中。
离开旬阳县的客栈后,灵均再也没有换洗过外衣,而是一直穿着那身黑白色的曲裾;
刘恒则用灰色的粗麻斗篷,裹住了泰伯众赠送的绛红色短褐。
小两口此时的内心OS是一致的:“但愿厚厚的落叶和我俩的衣色,能提供足够的隐蔽吧!”
就这样,两人一鹿屏息凝神,静静注视着她、他和它刚刚走过的坡顶位置。
不消片刻,就听到了响亮的沙沙声:厚重军靴踩踏落叶的声音!
接着,就见一组五名方阵士从东边走来,手里端着五尺长的“萨利铩”,耳朵上戴着半圆形的“勾玉”。
经过两人一鹿刚刚驻足的地段时,这些秦兵还用凶巴巴的眼神环顾着四周,看来是想要借着勾玉的强大视觉功能,要把潜藏中的一切可疑人员都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