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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獬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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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獬豸,像羊或牛,额生独角,能辨是非。”长乐正在与娘亲玉琴分享今日所学,“先生说上古有神兽,当人们发生争执时,獬豸便会用角去顶有过错的一方,也被称为法兽。”
云娇想起廖明在公堂上的说辞,不由得打趣道:“若真有獬豸,你家先生怕是来不及看清它到底是像羊还是牛,要先急着逃跑喽。”
“为什么?”长乐不解。
“因为他是讼棍喽。”
“什么是讼棍?”长乐还想去问。
“长乐将先生教的字写一下。”
玉琴不让他继续追问,起身到云娇身边,
“怎么这么说呢?”
“我那时去送饭,见他在公堂上摆弄是非,将别人的妻子像物品一样发给另一个人。”
“典妻?”玉琴听李云海抱怨过。“那是那杨大柳写的字据,按的手印说到底,廖先生只是受人所托,按照契约讨人罢了,错误不能只在他一个人。”
云娇小嘴一撇,美眸低垂,“那他也不对。”
玉琴将她手中的绣话拿到一边。“廖先生的风评在柏乡极好,他年少时家中清贫,与母亲相依为命,为人勤奋好学,年纪轻轻便考中秀才。本该早就考中举人的,为母守孝才耽搁,后来又建立私塾,教寒门子弟读书。”
云娇不解,“既是先生,传道授业解惑就好,干嘛又要去替人做讼师。”
“你只看到他这一次,你觉得不对,却不知道他还为不识字的乡亲们写词讼,替人讨回公道。”
云娇听她一席话,对廖明有所改观。
玉琴又说:“我备了些茶叶点心,明日替我送去吧。”
“为何又要送礼?”
“李先生的节庚包,廖先生收的束脩不多,又常资助穷苦人家的孩子。写词讼也是为赚些银子,你若不想他再当讼棍,替我把节庚包送到吧。”
第二日,除玉琴准备的茶叶点心外,云娇提着一篮鸡蛋,长乐怀里抱着一只母鸡,这些都是云娇自掏腰包买的。
将东西带到廖明住处,往他怀里一塞。“给你的”
“云娇姑娘为何送我这些?”
“是长乐孝敬的中秋礼。”云娇不说是自己补贴的。
“这些鸡蛋还有这只母鸡是姑姑在路上买的,特意挑的会下蛋的鸡,说是这样,先生每日都有鸡蛋吃,就不会饿肚子。”
长乐尽数告知。
云娇脸红别过头去,廖铭喜出望外。
“多谢云娇姑娘。”廖铭对着她作揖。
云娇故作出嗔怒的模样,“可不是白给你,要讲条件。”
“且说来听听,我洗耳恭听。”
“你不许再替坏人写词讼。”
“云娇姑娘,可知公堂之上没有是非对错,只有输赢,讼师的职责就是帮人打赢官司。”
“你不许替坏人上公堂,你若去便是坏人,将东西还我。”
云娇又气又急,上手去抢。
廖明将篮子背到身后,由着她闹,轻声哄。
“我答应你不再替坏人写词讼。”
“真的?”
“真的。”廖铭将话锋一转,“可是谁是坏人,我有时分辨不出来。若再有人找我,可否请姑娘帮我分辨一下?”
云娇不知道他有意为之点头答应下来。
廖铭请她进屋,坐到蒲团上,拿出一沓词讼放于桌案,东家长,西家短,乡间琐事颇多。
云娇一一看着,她识的字却不能通篇认出,遇到不会的,还要向廖铭请教。
“这是什么字?”
“廖铭,我的名字。想来是写的时候着急,少了一点都没有发觉。”
“我来添笔。”
云娇拿起桌案上的羊毫笔,在“铭”字上补上一点。
“是什么案子?”云娇好奇的问。
廖铭细看内容,脸色一变,这正是钱员外设计买杨大柳妻子的记录,匆匆拿过,揉作一团,随手抛出。
“坏人的案子,我们不管他,看下一个吧。”
云娇没放在心上,继续看下去。
廖铭拿起毛笔写下“云娇”二字。“这是你的名字,可还算工整。”
“字很漂亮,我也会写字。”云娇提笔想写一个“廖”字,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下笔,遂问,“你的名字该如何写?”
廖铭在纸上点下一顿点,示意云娇模仿。一横一撇,竖横弯钩,三道撇,一个字便写完。
云娇的仿写不如他的工整,有些歪斜。
“再来,跟我学。”
写完他的名字,又写她的名字,一张纸上铺满暧昧的情愫,直到云娇自己工整地写出他俩的名字才作罢。
云娇甩甩酸痛的手腕,玉镯相击,脆响叮当。廖明掏出绣帕将她的手腕包住,轻轻揉捏。
“好些吗?”
云娇抿着唇,垂下头去,轻轻应答。
“师傅,有人找。”
长乐没打招呼,将门一把推开,吓得云娇将手抽回,帕子滑落到地上。
“廖先生家中有客,我过会再来。”
来人将屋中情形尽收眼底,在门外站着未曾进来。
云娇将帕子捡起,起身行礼。
“原是来送节庚包的,不想扭伤腕子。没想到廖先生会正骨,多谢。既己治好,那我便先回去。”
云娇一番解释后,带着长乐匆匆出门。
走出一段距离,云娇平复心情,才发觉长乐脏兮兮的,替他擦去脸上的污泥。
“怎么弄的?”
“我用石块和泥巴垒个鸡窝。”
长乐用帕子胡乱一抹,又还给云娇。
“谢谢姑姑。”
云娇望着手中皱巴巴的帕子,懊恼怎么将廖铭的手帕揣进怀里,只好下一次还给他。
在云娇走后,那人进屋掏出一锭银子压在桌案上。
“钱员外给的赏银。”
银光闪闪,映在廖铭的眼中。
“廖先生,还有一事要劳烦。”
廖铭听他说完,眉心皱起,眼神在那锭银子与地上揉作一团的词讼间飘忽不定。
——
烛火摇曳,将少女忧思的影子印在墙上。
云娇将洗净后的帕子绣上一株兰花。犹觉的空荡,正思索着该添点什么,最后添上一对蝴蝶。
真正与廖铭相处下来,云娇发现他其实是一个温柔的人,本性并不坏,但一句“公堂之上没有是非对错,只有输赢”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或许廖铭自身也很矛盾吧,想做一个成恶扬善,明不辨是非的宋师并不容易,岂能事事都非黑即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