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中仙》鞠淮昇

2、江秋寒

　　经纪人替魏琳琅敲开门后，在身后将她推进房间。她脸色不太好看，轻微蹙眉暗含打量地走近秋含章，尽量以平和的语调说道：“秋少爷，您好。我把东西都带来了。”

　　眼前闲适靠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肤色有些病态的苍白，眼下可以看到淡淡的青紫，穿着鸦黑的西装，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暗调。

　　秋含章颔首让她坐在了对面，两人礼貌性客套了一番。沉静的目光笼罩着对方，看着她拿出合同和锦盒，打开呈给他看，秋含章又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他平静思绪拿过合同，随意扫了一眼桌面，目光不由被之前没有仔细看过的玉扳指吸引。

　　那枚岫玉素扳指静静地躺在绒布面上，质朴到锦盒都显得有些华丽，但想到其经历过比人一生还久远得多的时光来到这里，这锦盒又变得不足以承载它。

　　魏琳琅见他暂时没有要交谈的意思，也兀自静坐打量他。她的藏品被拍出后，进入后台就听见有人议论这轮匪夷所思的拍卖，回到席位更有旁座的女明星靠过来八卦她。秋含章那阵仗过于高调，让人想不好奇都难，男明星们不好意思凑上前，却也竖起了耳朵。

　　她一头雾水没什么可说的，拍卖行预估这枚玉扳指能翻十五倍就算非常暴利了，最终自然大大超出了预期。于是她们话里话外都在揶揄这位秋家少爷醉翁之意不在酒。虽然三十几万算不上一掷千金，但那可是秋家，而且远远看他模样也长得不错，女明星们更是起哄魏琳琅捡到宝了。

　　听了女明星们热络地互相打趣，一个常常得意于与上京上流圈子交好的男明星忍不住插嘴，他们圈子里其实都不太待见秋含章。这秋大少爷从小是个病秧子，总是一脸阴沉独来独往，行事风格不可捉摸，没有人了解他，而且这大少爷仗着秋家势大还常常撂别人面子。男明星悉数列出秋含章的不是，虽然魏琳琅有些疑虑为什么说没有人了解他还能下这诸多定论，但最终，秋含章在她眼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阴郁且不好相处的印象。

　　当经纪人告诉她，秋含章点名要与她私下详谈时，她的内心是抗拒的。女明星单独与富豪见面这是一件对女方极有风险的事，但经纪人在多番考量之后还是促成了此事。这下子就恰好印证了他人口中秋含章自我任性不好相处的公子哥形象。

　　回到当下。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相对而坐，秋含章轻轻拿起玉扳指在指间摩挲把玩，发现玉质细腻丝毫不克手，“魏小姐，我想你也看出来了，我对这枚扳指很感兴趣，能得到它还要感谢你的割爱。”

　　他看见魏琳琅脸上显得毫不公式化的微笑，甚至语气中还微微透露出一丝天真的崇敬之意，“您客气了，我只是为了这场慈善拍卖会出一份绵薄之力，这在您拍下的上百万价格的藏品中不值一提。”

　　魏琳琅不愧为一名优秀的演员。

　　秋含章默了一默捻转着手中的扳指，斟酌该怎么说才能不至于把眼前这个戒心满满的女孩吓跑，“我想你还正疑惑吧，邀请你单独见面确是出于我的私心。我觉得我们对于古玩的喜好非常一致，如果不介意的话，方便交个朋友吗？”

　　“嗯......”这不是犹豫，而是意外的迟疑，她本来以为秋含章会像她籍籍无名时遇到的那些暴发户一样，以高高在上的嘴脸让她给自己明码标价。是她不懂上流圈子的潜规则吗，碍于身份地位于是先找个“做朋友”的名头？所以她要不要问清楚是什么性质的“朋友”再决定怎么回答呢？

　　正疑虑着，目光瞥向对面的魏琳琅演技瞬间破功，如临大敌，她张了张嘴，不知所措地看着秋含章，“您......”有事吗？

　　她眼睁睁地看着秋含章坐在她对面眼神放空逐渐红了眼眶，要不是他闭上眼撇开了脸甚至险些当着她的面落下泪来。

　　房间里的空气沉默了许久，没有得到回应的魏琳琅感到窒息，想赶紧把话说清楚：“我当然愿意和您这样的人交朋友，您、诶你、你别......”她尴尬地把“哭”字咽下去，便看到秋含章神情复杂地抬头看她，眼睛湿润发红，倔强地紧咬着的牙，好像受了什么委屈。她虽然不知为何发生这样的变故，但心还是忍不住颤了颤。

　　魏琳琅不知道是怎么散场的，只知道，秋含章这个人并不像传闻中那样任性自我，但要更加古怪。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暗处，一抹孤独的灵魂沉默着看着这一切。

　　宋钰感觉自己睡了很长时间，做了一个冗长的梦，醒来时天光大亮，她被几个人环绕着。

　　她这才看见那刺眼的天光不是天光，那东西发出的光比油灯、蜡烛都要亮许多，也许比太阳还亮。一群身穿奇装异服的人包围着她，她被装在盒子里，然后又是另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她不知道她到底要去哪里，时间独独在她的身上停滞，不需要吃饭睡觉，无关黑夜白天。

　　直到她终于在一场拍卖会上，穿过人群一眼遥遥望见了他。她确信，那人也看见了她。

　　时间开始重新流动，命运振聋发聩地在耳边响起。

　　“秋郎，是你吗？”

　　她知道没有人会回应，但她还是一遍遍呼唤。她重见天日已经很久，自知今生已是非人，难以再续前缘，可当她被呈到秋含章面前，她还是从灵魂深处发出难以抑制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