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中仙》鞠淮昇

1、声声慢

　　上京刚刚入秋，叶子还没沾染上枯黄的时候，秋含章就已经穿上了厚实保暖的呢大衣。他坐在拍卖会的VIP席，身旁穿着露肩礼服的女士拿着手举牌当扇子轻轻摇晃，嘴里嘟哝着嫌会场空调温度太高。

　　这场慈善拍卖会已经进行到尾声，计划的藏品多数都被他成功拍下，接下来的环节是明星贡献出自己的私藏作为竞拍物品。他对此兴致缺缺，舒服地靠着椅背拿起手机挨个儿回复消息。到某一条，他的手指停顿，思考片刻答复道：“还没遇到那个人。”

　　他回复的是一个相识多年的老道士。

　　秋含章从小体弱多病，平日里没事就会犯个头疼脑热、畏暑恶寒的毛病，怪的是在医院里检查不出任何问题。长大些后又被诊断出抑郁症，整日里郁郁寡欢，容易疲倦衰弱。家人没法相信，难道这孩子生来就是个废物吗？这才辛苦寻来了这老道。老道说他魂魄轻，命里缺损，娘胎前带出来的毛病只能长期温养，于是就这么一直合作至今，算得上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了。

　　几天前，老道不知从哪里云游归来，说算出秋含章近日或有机缘，可解失魂之症使命格圆满。

　　而这机缘与一个人有关，且是一个女人。

　　他早已适应如今的生活，听到有转机将要发生倒也没有过多欣喜，也许这贫乏懒散的情绪也和他先天不足有关。但这机缘过于没谱，让他有些发笑——别人命里缺五行，他缺女人。

　　老道也笑呵呵，机缘在一个女人身上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也许还是双喜临门的大好事。他不置可否，只问那人是个什么特征，茫茫人海他该如何把握机缘。老道讳莫如深，告诉秋含章，只需见到她，即使那是如沧海中的一粟他也能一眼就看到。

　　此时此刻，他突然领悟了老道的意思，因为那个人的存在感是那样强烈，让他无法忽视。就像当你抬头看到北斗七星的时候，不用刻意参考星图就能认定一样。当秋含章看向舞台的时候，恰好那个女孩打开她带来的拍卖品，微笑掩盖不住她的紧张局促，但那一刹那秋含章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悸动。

　　天生孱弱的他心脏从没有一刻是那样鲜活强烈地鼓动着，血液在心腔里奔腾。他感受到什么在复苏，有东西失而复得，冥冥之中的吸引让秋含章立刻认定，“她”就在舞台中央。按老道的说法，那大概就是他命里的缺憾，此生的机缘。

　　很快秋含章收到资料，她是今年突然爆红的女演员魏琳琅，年轻、上进，像一颗被扫去浮尘的珍珠突然绽放出华彩，走进了人们的视野。

　　魏琳琅从刚开始的拘谨羞涩里迅速调整好状态，在主持人的引导下将拍品的背景故事娓娓道来。

　　锦盒里躺着的是一枚岫玉素扳指，品相质朴到普通。据魏琳琅介绍，这枚玉扳指出土于明朝一官员的幺女墓中。这小女儿去得早，堪堪在那官员考中进士那年玉殒香消。家人自然悲恸欲绝，给幺女的随葬十分丰厚，随葬清单里详尽记录了陪葬品，包括女子生前母亲为其置办的昂贵嫁妆，显然在世时是被家人极尽宠爱着。

　　但这份清单里并没有记录这枚不合尺寸的玉扳指。

　　考古学家发现它时，它正被松松地握在女子的手心里。虽暗淡且毫不起眼，但是这明显的男式款式和尺寸依旧引起了考古学家的注意。他们参考了大量史料和当时的民间传说、歌谣依旧无法得出明确结论，但不难推测这枚玉扳指与女子的心上人有关。也许正因为这是没有得到封建礼教正式认可的私相授受，所以那名神秘的“心上人”并没有在历史上留下痕迹。

　　讲完故事，就是拍卖环节了。不同的藏品在不同的收藏者眼中价值不一，有些收藏者偏好藏品本身的价值，有些看重历史价值，认为故事会赋予物件不同的意义。陆续有人举牌，但加价幅度并不大。

　　严格说，这是一块不算值钱的岫玉，虽然是从明代古墓中挖出，但墓葬规格只是平民。那痛失爱女的官员仕途并不顺利，一生宦海沉浮却从未踏足赵氏权力的核心，只是个史书都只有寥寥几笔难以考证的人物罢了。

　　这玉扳指能流落出来拍卖自然是比不过博物馆里的稀世之宝，可也并非分文不值。

　　它是一枚在明朝时代下较为少见的蒙古筒式扳指，以及背后具有悲剧色彩的爱情故事，都为这枚工艺粗浅的岫玉扳指增值不少。

　　现在看来只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价格逐渐翻了几倍，就在竞拍者们纠结到底要不要继续为这玉扳指背后的爱情故事埋单的时候，秋含章突然加入竞拍举牌加价五万。

　　众人一见是他举牌，心思各异。本就对拍卖品兴趣不大随缘竞拍的，随着他的加入偃旗息鼓。有些人却反而情绪高涨，势要拿下这连秋家都出手的岫玉扳指来。

　　可是他们每一次举牌，秋含章都毫不犹豫地跟着加价，几乎毫无喘息的时间，就那样咬死不放。到了某个没必要的价格区间的时候，他们终于察觉有些不对劲。这并不符合秋家参与竞拍的一贯风格。

　　秋家通常只竞买图录上的拍卖品，这个明星献宝属于添彩头的趣味环节，他们是万万看不上的，更别提这毫无策略只是砸钱的竞拍方式。这枚岫玉扳指就算有再大的好处，或许也只是出于秋含章的个人兴趣。

　　有些没见过秋含章的人怕被他戏耍，也有人意识到他的执着。再这样下去都能算得上恶意竞价了，犯不着与秋含章伤了和气，于是纷纷停止加价。

　　最终一万元的起拍价生生翻到三十二万成交。

　　槌音在会场响彻三下终于敲定，秋含章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听见有人悄悄打趣他，秋少爷千百年铁树不开花，居然也对爱情故事感兴趣，他置若罔闻并不理会。

　　这件“宝物”他本就不计成本，势在必得，所以并没有多么惊喜。拍卖会结束后，安排好各项竞拍所得送回老宅，他坐在休息室里，终于等到魏琳琅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