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你眼中》鞠淮昇

3、小镇的迷雾

　　缝完针在医院待了一夜后，姜书竹面色苍白坐在路边的花坛边上并不打算回家，至少现在，他想静静。他看着手机里的网页，一支烟夹在手指间搁在花坛边缘被火静静地啮蚀着。他的眼睛没事，却是提醒了他某件事。在咨询过医生后他知道捐赠器官是无偿的，于是他试着从网上了解另一种灰色途径，但浏览了许久也一无所获。那样的渠道不是常人能够接触到的。

　　“姜书竹，你怎么了？”

　　姜书竹吸了一口烟，被这突然的声音呛得直咳嗽，伤口也剧烈疼痛起来。他红着脸抬头，看到一辆车停在花坛前，祝湉降下窗子皱眉看着他。

　　清晨的雾气还有些浓重，空气里都是湿润的，她的眼神却如实质穿透了过来。姜书竹躲避视线淡声答道，“没怎么，不小心摔的。”

　　祝湉下车站到他面前，倾身细看将他眉角连带眼睛都遮盖的纱布。青年眼神闪躲几次，终于还是迎着她的审视，他身上淡淡的颓靡气质带着些连他自己也不易察觉的委屈。

　　虽然知道昨晚才见过，如果严重的话不会一夜就出院，但祝湉还是神色凝重地看着他，问：“你的眼睛没事吗？”

　　“嗯，医生只是说肿着不好看，消肿了就好了。”因为眼皮是肿的，连医生也不忍破坏他漂亮的外形于是将不堪直视的眼部也用纱布盖住。

　　祝湉勉强地笑了笑，又问：“真的只是摔的？”

　　姜书竹点点头。

　　祝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好吧，我还有事要去趟市里……”

　　姜书竹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她又点了点他搁在花坛边上的手，于是他甚是顺从地碾灭了残烟。

　　祝湉皱眉看着他，似乎是不放心地频频回头，最终上车离去。

　　姜书竹看着扬长而去的车尾，突然心想，这车能值多少钱？又发觉自己的市侩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

　　……

　　祝湉是在几天后暮色四合时分才回到镇上。

　　常年被浓雾笼罩的小岛少有能看见澄澈天空的夜晚，姜书竹整日在外游荡不着家，此时他正在水库边的小山坡上看星星等月亮，突然接到电话——

　　“姜书竹，你在哪？”

　　姜书竹回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前几天才添加的联系人“祝湉”。

　　他许久没说过话了，清了清嗓子，“我在水库这边。”

　　“你别动，我来找你。”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决，于是电话就挂断了。

　　这个语气他可太熟悉了，一旦祝湉摆出这幅严肃的态度来，倘若忤逆她，就要对他冷战许多天。于是连带着，那种熟悉的紧张也从记忆深处被唤醒。他有些不安地在原地等着祝湉找来。

　　不一会儿，一辆车风驰电掣地驶停在了水库边上。

　　姜书竹向那辆车快步走去。车窗半降，露出祝湉的脸，她带着一副倦容，但语气依旧坚定，“上车。”

　　姜书竹都问不出一句为什么，就鬼使神差地上了车，似乎服从她依旧是保留在肌肉记忆里的习惯。坐在副驾驶，甚至还自觉系好了安全带，姜书竹这才出声，“做什么？”

　　祝湉转头定定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话，让姜书竹瞪大了眼睛。

　　她说，“带你走。”

　　“不愿意？”

　　姜书竹眼神动了动，转头看向前方，低声道，“我不能……”

　　“是不能还是不愿意？”

　　“我……”他似乎犹豫了许久，最终妥协般说道，“是不愿意。”

　　祝湉狠狠地拧眉，“为什么？她明明对你不好。”

　　“……”

　　“你现在要对我撒谎吗？”

　　姜书竹保持沉默。

　　祝湉看着他，终于在无声的对峙中败下阵来。

　　姜书竹心想，如果是以前，她要好几天不搭理他的，放现在可能就是终于决心再也不见吧。

　　也许这就是迟来的他们最终的句点。

　　姜书竹总是运气不好，总要做那个亲手毁掉一切还要念念不忘的人。若说他和祝湉总要伤一个，可每次都是他伤了祝湉。他倒宁愿祝湉骂他，骂他背信弃义，骂他小人，骂他不配，作为有妇之夫还肖想她……

　　可是，祝湉却是将手轻轻拂过了他受伤的眉眼处，而后侧身猛地压了过来。姜书竹了解她作风出格，却也对此应对不及，被啃了嘴巴挣扎着想要推开，突然感觉到脸上一点湿意。他竟没有察觉什么时候她哭了。

　　祝湉拉开距离，与他额头相抵，她的双眼里倒映着他，“你是不是以为我又要放弃你了？”

　　姜书竹蓦然也红了眼眶。

　　“不会了，姜书竹，不能什么都由着你来，这回让我紧紧地抓住你吧。”姜书竹像被击中一般脑袋晕乎乎，她轻柔地舔吮他的下唇，身体更加靠近过来加深这个吻，手按在了大腿侧。祝湉疑惑地摸索了一阵，姜书竹突然回过神试图阻止，却还是让祝湉得了手。

　　祝湉看着手中的粉白配色翻盖手机，有些惊讶，而后大笑起来。“姜书竹，你还爱我，这就是证据。”

　　姜书竹认命地闭了闭眼，呼吸沉重。他预感，他们在向着不可名状的深渊急速坠去。

　　祝湉要离岛的那天，她从白天等到黑夜，终于等到姜书竹跛着一只脚赶来。

　　她不知道，吴乐蓉发现他要去给祝湉送行，跑到他家又哭又闹撒泼打滚，最后竟然用刀威胁他，刀扔出去的那一刻吴乐蓉到底没那胆子，偏着扔到了地上。当刀弹起来狠狠地打在脚踝上，姜书竹惨白了一张脸。所以说他们家是怕了她的。但姜书竹冷汗涔涔缓过神来还是立刻跑出了家门，他知道，如果他不去见祝湉，祝湉就会一直等。果然，他坐上去市里的车跑到码头上，看到了一直等待着的他心爱的姑娘。

　　祝湉坐在码头的长椅上，回过头时红着眼眶，不知是被海风吹的还是悄悄哭过。她趁着家人没注意，溜下了船，此时她的家人已经在对岸的大陆上等她了，如果顺利的话她明天一早应该会在大陆前往国外的飞机上。她看见他，起身像一团云絮温柔撞进了他怀里，仰着头撒娇，长睫一片湿意，本来要委屈地对他抱怨一番，看他这幅样子也就作罢。两人红着眼诉衷肠，终于在最后一班轮渡离港时分别。她把手机留给了他，只是没想到被保存到了现在。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少年意气，一厢情愿以为千山万水沧海桑田只要他们想，都无法阻拦他们，以为终归海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未来太远，他们一无所知，所以过于乐观。

　　在祝湉的目光下，他再没有闪躲，再没有否认。

　　祝湉抱着他的脑袋又亲了上去，这次没有那么粗暴，而是温柔又怜爱。姜书竹也妥协似的，微微颤抖着手抚上了她的背，回应她的缠绵缱绻。说不清是欣喜，激动还是慌乱惶恐哪个更多。

　　这是一个湿漉漉的，带着咸涩味道的吻。

　　间歇他闷声在祝湉怀里表白，“湉湉，我一直、非常爱你。”一刻也没有停止过。

　　深渊的巨口对他们张开。

　　两人相拥着看窗外寒星闪烁，姜书竹漂亮的眉眼泛红，眼睫潮湿，祝湉打开音箱，乐曲缓缓流淌在车内——

　　Lost in your eyes~

　　沉醉在你的眼眸里

　　Lost in your eyes~

　　沉醉在你的眼眸里

　　Lost in your eyes~

　　沉醉在你的眼眸里

　　I look into your eyes

　　我看着你的眼睛

　　And see you're in debt

　　看到你负债累累

　　I'm so lost without you

　　没有你我好迷茫

　　So lost without you

　　没有你我好迷茫

　　I need to hold you tight

　　我需要紧紧地抱着你

　　In my arms

　　在我怀里

　　茫茫然的黑夜，四周静谧得只有虫鸣，他们在夜幕四合里，无边空旷的天地间，再一次孤独地蜷缩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