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影里》见无

50、断齿 战马在前开

　　战马在前开路，穿过细密如织的箭雨直直冲入敌方军阵。
　　厮杀声响彻天际，混着昂扬的战鼓与沉闷的号角，一下一下锤进人心底。
　　盾被踏破，长枪弯折，在骑兵面前，祝国的军队如纸糊一般溃败。
　　陈清也在其中，他早已挂了彩，握枪的手也开始颤抖。
　　叶止水站在城墙上，蹙眉瞧着下方的混乱。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战争。眼见着陈清落入敌方包围，她暗道不好，侧目唤道：“萧独！”
　　黎萧独会意，自城墙上飞身而下，暗器脱手而出，将陈清自七八名敌军手中救下。他方欲带人入城，陈清却猛地挣脱了他的手。
　　他不解回眸，陈清道：“多谢黎少侠相救。我是本次出征的将领，我不能走。”
　　黎萧独抬眼看向叶止水，见后者对他招了招手，他颔首道了句好，随即离开。
　　祝国的战马少，品质也比不上巫刹，因此训练出的骑兵更是难以与之抗衡。
　　对面为首之人是一名瞧上去年龄不大的男子。他着了一身铜甲，于马背上昂首，神情自若。
　　姜慎挥手，示意鸣金收兵。
　　巫刹攻势虽猛，可总也打不进这座城。每次都是将祝国兵力消耗些便走，绝不恋战。

　　胡嘉脚下生风，嘴边挂着得意的笑。
　　“我们派出去打探的人回来了。此刻正在屋中等您。”侍卫跟在他半步后，恭敬道。
　　“知道了。”得胜归来，他面上得意之色尽显，一路走得极快，棕褐色大氅在身后不断翻飞。
　　入得屋中来时，有人正跪在其中。他走过那人，回身扬起大氅，坐在上首铺满狼裘的椅子上。
　　“有何消息？”
　　那人抬首，“将军，我得到消息，对面也有人潜入了我们军中。”
　　明明刚拿到一场胜利，胡嘉蹙眉质疑道：“不可能。”
　　那人见胡嘉不肯信自己，一时情急，以膝盖着地向前挪动几步，“是姜慎亲口所言。他欲严刑拷打我，被我侥幸逃脱，才能赶回来汇报将军，将军千万信我！”
　　胡嘉目露探寻，一手拄着椅子扶手俯下身来，紧紧盯住他：“你可有说出什么？”
　　他知道胡嘉这是怀疑自己，猛地摇头，又跪伏下去，“没有。我一心追随将军，一心为了巫刹，断不会屈服于他们。”
　　“你可知任务不成要按军法处置？”
　　他一惊，惧意爬了满身。
　　“祝国来了援军，其中一男一女武功极高，恐生变数，这才赶回来报告将军。”
　　胡嘉似是对他失去耐心，靠向身后椅背，“即便如此。难保你没被姜慎收买，来人！”
　　那人匍匐在地，如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般。他拼死逃回来，可还是免不了丧命的局面。
　　身后脚步声渐渐逼近，他缓缓握拳，一时恶向胆边生，抬眼大声道：“你不能处置我，我是卫将军的人！”
　　胡嘉似是忽然对他的话起了兴趣，摆手叫侍卫停下，“哪个卫将军？”
　　见有效果，他再道：“卫漉月……卫将军。”
　　“是她派你去的？”胡嘉神情复杂起来，仍是对他的话半信半疑。
　　“是。”
　　“你叫什么名字？”
　　“蛇部，代号竹叶青。”
　　胡嘉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语气阴冷：“漉月身边竟有如此无能之人。我倒要去告知她才是了。”
　　他视线中只有棕褐色的衣角，他听见胡嘉说了一句“带下去。”，随即有两人上前来架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他拖走。
　　还好，命保住了，卫将军定会救自己的。他这样想道。

　　卫漉月的军帐与胡嘉的相距不远，不过片刻他便到了。
　　见他向这边走来，有侍卫对内抱拳禀告。得了同意后抬手将帘子掀开。
　　胡嘉迈步走近，在她身边站定，垂眸看向桌上的书简，装若无意道：“你的人回来说，有姜慎的细作混迹在巫刹。”
　　“谁说的？”卫漉月放下书简问道。
　　“蛇部，代号竹叶青。”
　　“人是我派出去的不假……”
　　胡嘉打断她的话，“他回来时，穿着祝国的甲胄。”
　　他语气带刺，卫漉月侧目，“你怀疑我？”
　　他笑着摇了摇头道：“自然不是你，我怀疑有人混入了卫家。”
　　卫漉月拍案起身，神情带了几分怒意，“不可能。”
　　“我敢断言胡氏不会被细作渗透，你敢保证卫氏也是如此吗？”他俯身凑近些又道：“你那个哥哥如何，可需我来说？”
　　听他提起哥哥，卫漉月眼风扫过去，蹙眉盯着他。
　　胡嘉站直身子，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抱臂道：“圣女可不会对你我有任何好感。她定然记恨我们。”
　　卫漉月道：“圣女为巫刹之尊，你竟敢妄议！”
　　胡嘉勾唇淡笑，并未将她的质问放在眼中，“无妨。有与没有一探便知。若卫氏坦坦荡荡，别阻拦我的人入府便是。”
　　“你做了什么？”
　　“胡萝已经带人前去拜访了，入夜前想必就会有个结果。”
　　从此处到巫刹颖都，即使最快的鹰也要飞上半日。胡嘉这一招先斩后奏，她也毫无办法。
　　卫漉月沉声道：“我的人呢？”
　　“在军牢中关着，若真是你的人，将军随时领走便是。”他说完反身离开，卫漉月盯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握紧了手中的竹简。
　　不能坐以待毙，即使晚些也没关系，至少要有应对之策。她想着，坐回案前，取了薄纸落笔。

　　白衣女子于观景台边负手而立，束起的发尾迎风而舞，萧容停步半晌，犹豫几番才走上前来。
　　“师父。叶止水她……”他愈说声音便愈小，江寒闻声回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怎么了？”她的声音如潭水坠井，沉静却暗藏凉寒。
　　“她……”萧容一时不知道作何表述。明明思索了几日，此时却连口都开不了。
　　他该问她的姓氏，还是问她和自己的关系。
　　他该以什么身份去问，即便得到了答案又能如何。他有自己该做的事，叶止水也有，他们都不会因此停下自己的脚步。
　　萧容心中生出一丝懊恼。他或许是真的魔怔了。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一丝血脉，却能叫他乱了方寸。
　　“不重要了，师父。”他低垂着眼，瞧上去有些狼狈。
　　“帮我送样东西给她。”江寒说着伸出手，手中躺着一个模样精致的雕花木盒，“她在战场上难免动用内力，若凤火再失控，也好应对。”
　　萧容接过，“师父这几日闭关是为了这个？”
　　“故人已逝，只盼其子仍安。”江寒说着回身负手，再次试图透过漫天的大雪望向远处。
　　萧容看着手中的木盒微愣。她这话无异于直接承认了叶止水的身份。
　　萧容颔首应下，将手中木盒紧紧攥住。

　　几道暗器嗖嗖飞过，几匹马应声倒地，还有因此受了惊的，在旁不断踱步嘶鸣。
　　他们像突然出现的一般，被发现时已经到了眼前，各个穿着巫刹的衣服，身手干净利落，不过几百人，将营帐外的守卫扰得一团糟。
　　叶止水闻声蹙眉，判断了一番声音传来的方向，提剑自帐内冲出，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出手之人，挥剑将其斩落。
　　落银镖是巫刹独有的暗器，通身纯银，后系红布用于手持，其上三道凹槽可涂毒，一镖便能致命。
　　只是它太轻，需要一定功力才可扔远，所以会用的人少之又少。
　　那人栽倒在地，手中一枚落银镖坠落。叶止水只听姜慎说过，还未见其真容，对它有些好奇，便俯身去捡。
　　便在此时，又是一枚暗器飞至，她心下一惊，足尖点地向前飞身而起，堪堪躲过。
　　那扔镖之人显然不欲放过她，又是两枚接连而至。随着铿然两声，叶止水挥剑将其拦下，再凝神去寻暗处出手之人。
　　军帐侧方是片树林，被大雪覆盖着，一片惨白。叶止水瞧过去，不敢有一丝分心。
　　雪影深处有人骑着马接近，她眨了眨眼，发觉竟是萧容。他手中软链仍在滴血，显然那暗处躲藏的巫刹人已经咽气。
　　叶止水收剑入鞘，理了理额前因打斗而挡眼的发丝。
　　“他们经常这样行动吗？”萧容来到她近前翻身下马，亦收了软链问道。
　　“隔三差五便要打上一回。”叶止水摆了摆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边跑边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东西，师父给你的。”他拉过叶止水的手，将木盒子放在她掌心，随即反身离去。
　　他走出两步又站定回身，低声道了句：“刀剑无眼，当心。”
　　叶止水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这句话也是江楼主托你带来的？”
　　萧容微愣，想到师父说希望故人之子安好的愿望，坚定道：“是。”
　　叶止水闻言笑道：“替我多谢她。待这边事了，我便去望雪楼探望。”
　　萧容点头，随即反身上马。
　　叶止水忽然想到什么，又扬声道：“还有。姜慎给宋安景提拔成了百夫长。你是他的师兄，此事应该告诉你。”
　　“劳烦你照看他。”他颔首，可语气平静毫无波澜。
　　马蹄声轻响，叶止水目送他背影离去，长叹一声，“我可没照看他，劳烦不到我。”
　　萧容似乎有些不对，可她又瞧不出为何。他从前待谁都是冷冷的，可这次来得风风火火，走得也急切，不是他一贯的风格。
　　叶止水摇了摇头，取了帕子将那几枚落银镖包起来，招呼几人将一人一马的尸体收走，自己则去别处查探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