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无邪》第七条小鱼

2、当时年少 卫邵站在风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醉仙楼是邺城出了名的温柔乡，据说是二十年前一位富甲一方的江南商人把这里盘了下来，聘请了各位名工巧匠，愣是在这肃穆的都城脚下生生造出一个“小江南”。那商人从不出面谈生意，尽管醉红楼盛名在外，他却如同隐形人一般，叫人挖不出一点底细。

　　醉仙楼的掌管人叫盼娘，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手段老练狠辣，把一切打理的仅仅有条，醉仙楼众人没有不服气的。

　　醉仙楼终日迎来送往，人流如织。

　　卫邵就在醉仙二楼的雅间里。

　　“顾相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他晃晃手中茶杯，看茶水泛出细微涟漪。

　　“他的人还在涿州地界，应该还没翻过麓山，今日还没回城。”盼娘恭恭敬敬看向他，眼中是一闪而过却掩饰不住的晃动风情。

　　卫邵却从不正眼看她，或者说，卫邵从来只把自己当成最顺手的一把刀，和他的那些暗卫死士们一样，他从未把自己当成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即使在他最荒唐的那段少年时光。

　　盼娘有些失落，五年未见，她日日都牵挂着自己的公子。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使命，她无父无母，在死人堆里被救活，那人对她说，以后，你要做小公子最好的一把刀。

　　“保护好小公子。”她默默记在心里，开始日日勤恳练剑。

　　盼娘和许多暗卫一样，远远地守卫着公子，但也是在公子出宫的时候，宫墙里的日子公子是怎么度过的，盼娘不知道。

　　后来那个人在邺城建了醉仙楼，她因为容色出众被选中，成为醉仙楼里的舞姬，再后来，经过重重考验和选拔，她成了这里的掌管人。也就是从那时候，她才有和公子说话的机会。

　　那个人是卫邵的外祖父派去的，从卫邵出生开始，外祖父已经在替他筹谋布局，他出生那日举国庆贺，以前的皇子出生都没有这样盛大的欢庆场面，除了皇后的嫡子。

　　卫邵的母亲，是当朝唯一一个贵妃，也是皇帝宫中唯一一个出身于商贾的妃子，在朝中毫无根基。

　　皇帝封她为宸妃，据说内官当时选了许多封号让皇帝选，比如静妃、香妃、舒妃……都是极好的字，皇帝却不满意，最后亲笔写下一个“宸”字。宸也是皇帝的代称，百官无不震惊，这样的字若非皇帝亲自写下，无人敢提议将这个字赐作妃子封号。

　　宸妃……是要和万人之上的皇帝平起平坐吗。

　　即使是在宫中，也还有个家族势力强大的皇后啊。

　　虽然议论纷纷，皇帝却不以为意，贵妃封号礼仪堪比封后，贵妃生子礼仪之盛大更甚于当初皇后嫡子。

　　贵妃盛宠，皇帝有意提拔贵妃娘家势力，为孤身一人在宫中的贵妃撑腰。

　　因为贵妃的缘故，贵妃家族中的兄弟叔侄，凡是有才能的，无论是善文还是能武，都被有眼力的官员举荐，这也正中皇帝下怀。贵妃的母家从此不再是最低等的商贾人家。

　　当时卫国人人都道皇上爱重贵妃，街头巷尾流传着“生女当如苏珍珍，佳人倾国又倾城”的歌谣。珍珍就是卫邵母亲的闺名。

　　没想到在人人艳羡的时候，卫邵的外祖父一早就料到了日后的局面。

　　卫邵出生不久后，皇帝与卫邵母亲离心，废去其贵妃封号，幽禁于桐台，自此二人不再相见。就连当时贵妃居住的蒹葭宫，也成了无人踏足长满荒草的冷宫，那本是离皇帝起居最近的一座宫殿，最后成为了人人避之不及，视而不见的建筑。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要有人提起贵妃，一向脾气温和的皇帝必会雷霆震怒。爱屋及乌，厌屋亦会及乌，那些年，卫邵也成了众人不敢在皇帝面前提起的存在。

　　他是第七个皇子，前面有五个哥哥，一个姐姐，他的父皇并不缺儿子，出生时他所享受到的殊遇也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母亲被幽禁那年，他还不满三岁，从此他便从云端坠落了。他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人人都说她被幽禁于桐台，他却怀疑，母亲到底是否还活着。之前日日都能见到的父皇也再也没有来见过他，当时他年纪尚小，不通人事，跑去找父皇却被宫人们拦下。

　　那公公说：“别让他出现在皇上面前，污了皇上的眼。”

　　又命令身边的人，“看好了，别让他乱跑，惹得龙颜震怒你们就是有十条命都不够。”

　　小小的卫邵愤愤地抬起眼，这公公在母亲还在的时候分明对他言听计从，如今却翻脸不认人。

　　他狠狠的咬住了那人的虎口，王公公痛的啊呀乱叫，伸手去推卫邵，卫邵毕竟年幼力气小，竟被他甩手推的滚了出去，头磕在高高的朱红门槛上，发髻也因为刚才的拉扯变得散乱。他连忙爬起来，朝着御书房快步跑去，那些宫人都围着王公公献殷勤，不妨卫邵跑的如此快，王公公发现时，卫邵已经跑远了。

　　他被御书房外的侍卫拦下，往日不需通禀就能随意出入的御书房，如今想进确是难如登天。

　　卫邵口中大声喊道：“父皇，阿邵想见见您。”喊了许久，终于看见门被打开，他的父皇身影高大，影子笼罩了跪在地上的他。

　　卫邵抬头，却看见他冷漠的脸，父皇说：“你来做什么。”

　　卫邵上前抱住他的腿：“求求父皇饶了母亲。”

　　皇帝说：“以后她不再是你的母亲。”

　　又对身边侍卫说：“带他下去，现在都这么没规矩吗，人人在我御书房前呼天喊地，我岂不是人人要见。”

　　一排侍卫齐齐跪下：“圣上息怒。”

　　皇帝拂衣而去。

　　侍卫们拖起卫邵，为首的御前侍卫是薛钊，他的动作并不粗暴。他看向卫邵的眼神很复杂。薛钊挥手让身边的侍卫们退下，自己扛起卫邵，小声说道：“七皇子，得罪了。”

　　卫邵没有挣扎，他一直以为父皇是和蔼的，亲切的，永远宠溺他的，就像寻常人家的父亲一样。在爹与皇帝的身份之间，父皇以前给他呈现的，一直都是前者，他几乎快忽视了，他的父皇是这个国家的君王，是万人之上的，威严无上。而他，不是父皇的第一个儿子，也不会是父皇的最后一个儿子。现在的他，只不过是千万臣子中不起眼的一个。

　　薛钊放下他，看见卫邵眼角有泪，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替他擦去了。薛钊为他整理了头发和衣襟，开口说：“七皇子，贵妃娘娘如果在，看见您这样，她会担心的。”顿了顿又说：“您以后如果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微臣此番话僭越了，但微臣，希望您好好的……等到娘娘日后出来，见到您好好的，想必也是高兴的。”

　　长大后的卫邵，在被塞外北风磨砺之前，还是一身贵公子的气度与模样，他化名“魏公子”，常常出入风流场所，在醉仙楼醉生梦死。

　　醉仙楼莺莺燕燕如菟丝花一般缠绕着他，身边的大臣和兄长都道他风流，常常送歌姬给他，他全都来者不拒，整个邺城，谁不知道醉仙楼有个一掷千金的“魏公子”。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当时卫邵最喜欢和醉仙楼的头牌清清厮混在一处。

　　清清能歌善舞，吟诗作对也不在话下，是醉仙楼的花魁娘子，多少人排着队掷出千金只为和她共度一夜春宵。卫邵也不例外。

　　卫邵来醉仙楼的一日，在楼中庭池边和清清擦身而过，清清眼波流转停在卫邵身上，她见过不少男子，却没见过这样英俊的，芝兰玉树的风姿里又有一些恣意潇洒。

　　卫邵也停下看向清清，只觉得她的身姿很像一个人。

　　“姑娘叫什么名字。”

　　“奴家名叫清清。”

　　“哪两个字？”

　　“疏影横斜水清浅的清。”

　　卫邵一笑：“极好的名字。”

　　卫邵指着清清对盼娘说：“我就要她了。”

　　从此卫邵来醉仙楼，只和清清在一处。

　　卫邵说：“清清，你这样的品貌，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清清娇嗔一笑：“公子再多教教妾呀。”

　　卫邵将她搂在怀中：“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接客”，顿了顿，他仿佛在自言自语，“不要顶着这张脸接客。”

　　清清没听到后半句，半卧在他的胸膛里数着他坚实有力的心跳，只觉得一颗心有了归处。

　　盼娘本以为公子会为清清赎身，让她入府做妾，没想到公子有一天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来醉红楼只是听曲喝茶，再也不同姑娘们厮混。

　　清清在卫邵来的时候哭闹了几次，都被拒之门外，连卫邵的面也不曾见到。后来卫邵觉得烦了，让盼娘将清清转手卖给了他人，清清从此消失在了卫邵的视线中。

　　可自从居庸关归来后，卫邵仿佛变了一个人，他成熟了，话少了，眼里是让人看不出情绪的深色。

　　“告诉元朗，务必盯紧卫恒的动向。”卫邵嘴边浮起一抹笑意，“好戏要开场了。”

　　“是，公子。”

　　卫邵晚上去了梅苑，看顾清婉之前，他仔仔细细问了一番她白日的情况。

　　还是不吃不喝，还是形同枯木一般躺着。

　　这不像她。卫邵忽然拿不准自己隔了五年是否还了解她了。

　　卫邵推门去看她，看不见她的眼睛，身上是一层轻纱，美的惊心动魄。

　　顾清婉突然开口说话了：“我想看看太阳，我想有人说说话。”

　　“这样活着没有意思，你给我一个痛快吧。”

　　卫邵不说话。

　　第二天，婢女来为顾清婉梳洗，顾清婉躺在床上，面无表情，“不用了，梳洗一番不还是要回这间屋子吗？”

　　破天荒的，她听到有人回应了她。

　　那婢女的声音像机器一样：“公子说，姑娘今日可以离开了。”

　　顾清婉不可置信：“我可以走了？”

　　她就这样，被莫名其妙掳来，莫名其妙失身，然后莫名其妙被放走。这人的目的是什么？只是因为爱慕？

　　就像掳走她时不顾她是否愿意，放她走时竟也直接把她放到了国公府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