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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副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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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与松柏
砚戈
我怕再不说你就走远了,七天回魂,你会回来看我吗?
我在二楼的书房,你记得上来。我可能看不见你,你要是看到我了,记得吹一吹我桌上写了字的宣纸。
很小的时候,我被你接手抚养,那个时候我还没记忆。
后来有点模糊了,听到你和妈妈说,怎么不让余家人带,说我有些难带。
我觉得你当时应该是不太想带我的,一是我不姓江,二是你已经带过四个孩子了,都带腻了。
你的脊背有些直不起来,眼睛眯着。灰白的发端有一枚红色的发饰,宛如水墨江流中的一抹胭脂。
我天性顽皮,不讲理,对你的操心不以为意。现在来看,我才知道我小时候对你来说有多劳神恼火。
我扔石子砸伤了你的鸡鸭,没有看好你的老牛,我把你的嫁妆当古玩,把你的稻谷肆意消霍,也把你的心血肆意挥洒。
我没有听你的话,偷偷跑到田里却被狗追赶,你在田前的楼上听到我的呼喊,忙下来保护我。
我的腿被咬了,我吓哭了,却还怪你不快点把狗赶走。
你的背已经弯下去了。
阿婆,是我的错。
你连着几次牵着我去打疫苗,我很讨厌打针,你说不打会变成小狗的。
我的衣服因为贪玩,蹭得兮脏,摔得破烂,你弯着腰一遍一遍地洗,埋着头一点一点缝。
你每次穿针都穿好久,有一次我看不惯帮你穿了。
阿婆,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看到的,我应该每次都帮您穿。
你想办法让我乖一些,你担心我读书了会因为贪玩而厌学。
你把我送去一个伯伯家里学写字,你说伯伯是外公的朋友。
一想到要去伯伯家我就像蔫了的白菜提不起劲,不想学这劳神东西。
你说,活到老,学到老,何况我还这么年轻。
伯伯家的装置古色古香,窗子是有小小镂空的格子,雕花刻叶。风从缝隙里轻轻钻进来,带着院里草木的淡香,阳光透过木格,碎成一地宁静的光斑。
我看到了院里的梅花的光影,在时光里温然吐息,像砚台的胎印。
但那时太小,说不上来梅花到底美在哪。
我一点点学,很快就会写我的姓了,伯伯夸我上手快。
小孩子受到表扬的时候让他做什么他都乐意了。
我一连学了好几个字。伯伯送了支毛笔给我,还有宣纸和墨,要我回家好好练习。
你督促我要好好学,结果我东西一放,只想着和小伙伴们玩去了。
你找人把外公写的字裱起来,挂在二楼书房(这个时候我还害怕一个人睡觉,所以没有搬去二楼),以此警示我。我不以为意。
爸爸一年会回来好几次,会给我买玩具和零食。
当然,零食无所谓,你也会给我买。不过爸爸买的玩具都很高级,各种小型车模,我很喜欢。
在村里,这样的东西不多。
后来我上学了,正儿八经的那种。
一开始,你送我上学接我下学,但很快,你就吃不消了。
我说不用你接送了,我认得路。
但我性子还是没改,有一次放学,我直接和同学去堰塘里板澡,忘记回家了。回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我回到家没见着人。我去睡房,去厨房,去后厨,去后院,都没有你。不知怎地,我的心忽然害怕了。
最后我爬上二楼书房,看到你在书房里,弯曲的脊背一动不动。我急忙叫你,你回头,我看到你手里拿着伯伯送我的那只毛笔。
天色很暗,书房里的灯也不怎亮,你满头是汗,重重地呼吸着。
你没有骂我,你揩去我脸上的泥点,说没找到我。
那天之后,我没再晚回过家。
外婆,其实我当时想说对不起,可那样顽劣的我,竟因为没有你的批评而毫无负罪,始终没对你低头。
您闪到的腰,是我的错。
每年生日,你都会带我去种一棵树。一开始都是些花树,但你得知我去别人家偷摘桃子或者橘子的时候,就让我自己选种果树了。
不过阿婆,我悄悄告诉你,我偷的桃子里,只有东坊二里路薛嬢嬢隔壁再隔壁的那家人种的最好吃。
我要是当时告诉你,你又要骂我了。
不上学的时候,你又想把我打发去伯伯家写字,我不愿,便说跟你去干活。
烈阳照在无垠的田野上,你把草帽往我头上扣,浑浊的眼睛被光照得像水底的古珀,映上了朦胧的茶棕。
我想,你年轻的时候,眼睛应该也是像他的一样,明如琉璃,灵如丹胚。
不然,你怎么见着了他,就欢喜得很。
我嫌戴草帽闷,摘掉了,但你说,要是晒得黢黑丑死了,又帮我带上。
你问我不好好学习将来能干什么,我说和你一样种地。
你说你读过书。
“那你还不是在这种地。”
你又说你以前在乡镇办当过官儿。
“那好叭,还是种地。”
我因为一句“不读书你连黄历都看不懂”又被打发到伯伯家了。
可是外婆,我后来懂了,世间有两本书,一本是纸做的,叫有字之书,另一本是大地做的,叫无字之书。
幸好有您,我都读过了。
你没有刻意地逼迫我去改变什么,只是让我多多学习。当时我最喜欢你这一点,爸爸妈妈说我这不对那不对的时候,你都会护着我。
现在我知道了,养小孩儿是应该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糖的。
在批评与托举里平衡,会权衡利弊又野心勃勃。
后来好久好久,爸爸都没再回过家,你说爸爸去守护天堂了,我不明白。
天上也有爸爸需要守护的家园吗?
现在我懂了,天堂有一个比大地还要广袤的国度,无忧无愁,无病无痛。那里没有火灾,没有地震,爸爸是去休息了。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出了点问题。我渐渐记不清东西,嘴里经常念念有词,但让人听不清。
你们问了好几个神仙道士,但对我来说,无济于事。
听妈妈说,你后来去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连她都没让跟着去。你替我问过神婆,求来喊魂的法子。
神婆说最好让亲娘去喊,小孩最认亲娘。那天夜里妈妈去喊了,你在屋里守着我,不断呼应妈妈的声音。
也记不清当时的具体场景了,我只是看到了地上的碗里是大米。
你眼泪坠落的刹那,眉间的山壑化为了平原。
那段时间我浑浑噩噩,你怕魂不安稳,后来我的脖子上多了块玉。
玉是你的嫁妆,从来不许我玩,现在也戴我身上了。
外婆,让你留那么多泪,是我的错。
我变得很听话,不吵了,不闹了,每天规规矩矩练字学习,你反倒不习惯了。
滑板是爸爸留给我的,我每天就溜着滑板去上学。你怕我路上遇到车,把我送出去好远,再一个人慢慢走回去。
我看着你,你的背是什么时候弯的我都不知道。是接手我,还是外公走后,还是妈妈小时候,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是我,让你更直不起身了。
你说,我这样闷,这样冷,以后没有朋友,也难融入社会。
所以你看到我把他带回家的时候你是那样开心。
外婆,是我的错,又让您费心了。
现在我有很多朋友了,他们都很好。外婆,你也休息吧,如果还有想问的就托梦给我,我一一告诉你。
那年家里翻天覆地,数据显示我认错了十几年亲妈,还有一个暴戾的生父。
你病倒了,我好害怕。
尽管抢救成功,你身体也大不如前了。你问我,养母生母都是江家的人,我认哪个。
你知道我重感情,故意问的。
孩魂认亲娘,她不是我亲娘,却把我喊回来了,所以我的灵魂早已认她了。
我读大学的时候,你的身体越来越孱弱。我把那瓶梅花放在了你的床头,我知道你想他了,你是不是也在等他。
瓶子里的枝桠红了空,空了红。
外婆,你等到了,他回家了。
所以你就走了。
人生惶惶九十载,让您受苦了。
走之前的两个月你还在种地,当时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执着于、眷恋于黑褐的土地。
后来姨给我指了指你种那块地,我才知道,你执着的、眷恋的从来不止是土地。
这年我二十岁,往后还有很多个生日,你不会再带我去种树了,我也没法自己选择种什么了。
因为你都替我种完了。
你喜欢梅花,却选了松柏。
我最敬爱的您,抱着垂暮之躯,替我种完了我的余生,整整八十棵松树苗,与前面杂章的树一起,是一百棵。
你九十而已,却祝我长命百岁。
松柏之质,经霜弥茂。
我站在这里,松苗看着我,像你看着我。而后雪覆松林,雨泽山骨,你还是这样看着我。
可你,就这样看着我了。
我不想给您立碑。妈妈说,碑还是要立的,不然清明找不到你了,我便让人把你的碑立在松林附近。
可我想到您佝偻的背,石碑那么沉,您会不会嫌重。
外婆,你该怪我的。如果不是我,你该长命百岁的。
数十年后,满山的松柏,是你还是我?
我把那三年写的诗文弄了个集合,投给了出版社,很快就能出书了。
到时候我烧一本儿给你看,还算没让你失望吧。
外婆,你该享我的福的。
写到这了,我还有千言万语,但终是凝成一个“悔”字。
也许是笔墨吃多了,饱腹了,嘴上就含蓄了。
你说离别是人生的课题,我说,生死是爱的辩词。
青玉是你留在我心口的遗址,而我,是你墓碑上的一方青雘。
桌上的宣纸哗哗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