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缘》夏虫虫语冰

6、回忆

　　2013年5月2日，我的祖父走完了他89年的风风雨雨。他是个细致入微的人，生活的细节力求完美。他喜欢阅读，每天清晨都会拿起一份报纸，仔细的阅读一部分。读完后，他会小心翼翼地将报纸摊平，用一本厚厚的电话簿压在上面，以确保报纸平整无皱，然后送给回收的人。
　　然而，人生总是出人意料。在他人生的最后时刻，一场葬礼，让他的生命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画上了句号。葬礼那天，原本是庄重而肃穆的，却因为葬礼承办人的一个疏忽，变得有些滑稽。他们搞错了棺材的尺寸，导致祖父的遗体无法放入。人生最后的时刻留下了这样的笑话。
　　嗯，这才像是我祖父的风格。在泡沫经济前夕，他凭借敏锐的商业直觉，将手中的一大片土地在国铁路站前以一个几乎微不足道的价格卖出。他曾经持有一张价值超过4000万的高尔夫会员资格证书，他一直留着，直到变成一张废纸，如今会费成了我的叔叔婶婶的心头之患。祖父有这种奇怪的地方。棺材装不下，稍稍带点幽默感。
　　祖父被膝盖折断后塞进棺材，送到火葬场后，亲戚们在等候室里闲聊。我和堂兄姐等近亲在交谈，但偶尔也会被远亲搭话。我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母亲也没告诉我。有些人我似乎模糊记得，有些人则完全不认识。虽然麻烦，但与亲戚的来往就是这样。或许是因为人生的匆忙与疏离，亲情变得模糊而又真实。在这样的场合，与亲戚的相处仿佛一种机械的仪式，我开始接受这种冷漠和陌生。他们时不时地说：“你长这么大了”，一种将我视为永远小孩的态度，让我感到无奈和生气。毕竟，我也不再是年幼无知的模样了。
　　在我因为这种冷漠的社交而感到不悦时，突然间，一个远亲的人物深深地吸引了我的注意。那位人物身上散发着一种极度神秘而引人深思的气质。他的眼神深邃而富有故事，仿佛藏着无数未被讲述的经历和心事。
　　午饭后不久，那位中年男子以一种近乎圣人般的姿态，步履从容地出现在母亲的面前。他左手轻轻地放在胸前，身姿挺拔，拂面散发着一种庄严和内敛的气质。
　　“夫人，您还好吗？你看起来依旧美丽。”
　　他那充满安定感的语调，为了更进一步证实自己的镇定，伸出右手。母亲突然年轻了起来，优雅地握住他伸出来的右手。
　　“哎呀，宗先生！好高兴见到你！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英俊！”
　　母亲少女般的高亢声音，平常我可能会觉得有些吃惊，但这一次却毫不在意。因为我的兴趣完全被那个男人吸引住了。
　　那位中年男子最终找到了一个座位，坐在我对面。他的年龄大约在六十多岁左右。他那垂至耳边的灰色罗曼史头发与戴着的雨滴形太阳镜相得益彰，显得既高雅又略带神秘。他挺直的背影，披在丧服上的白色手帕，还有那闪烁光芒的奇异戒指，所有这些元素都被夸张地搭配在一起，有些让人觉得略带滑稽。
　　“初次见面，小伙子。哎呀，我想我这么小的时候见过你吧？”
　　对方称呼那位名叫“少爷”的男子，他的手掌平行于椅子的背部轻轻挥动。我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因为当时我根本顾不上去回答。这个所谓的（少爷）是什么鬼？他用这样的称呼对待我这个远房亲戚，让我感到非常惊讶，仿佛他把我看成了一个孩子一样。
　　然而，我这个少爷却毫不在意对方的反感，继续说道：
　　“我是你祖父的堂兄，我叫梅子宗。”
　　“哎呀，怎么名字又变了？”母亲问道。
　　“啊！……大概因为我是个多情种子嘛。”
　　母亲笑着说：“嗯。”然后看向了我。宗先生的目光紧随其后，凝视着我的脸，透露出深思熟虑和一丝贪婪的神采。这双眼镜掩盖了他的眼睛，使得他的表情更显难以捉摸，与他平静的外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的眼神仿佛试图探寻我内心深处的秘密，让我不禁感到一丝紧张。
　　“据说，章少爷你正在写小说。”
　　我心中不禁涌起一丝不快，眉头微皱，语气略带挑衅地问道：“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这种事？”毕竟，我的大部分收入（甚至可以说是全部）都是通过打工得来的，因此对于别人质疑我的社会地位，我会异常敏感。然而，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宗先生竟然带着一种得意洋洋、极尽谄媚的口吻回应道：“哎呀，所有亲戚都知道啦！”他的脸上还挂着一抹自鸣得意的笑容。
　　“听说章少爷天赋出众。期待早日看到你的新作。”
　　“我也希望如此，但是……”
　　“你写什么样的小说呢？我喜欢莫泊桑。你知道吗，萨默塞特·莫泊桑。希望你写出像《月亮与六便士》那样的小说。”
　　宗先生并不等待我的回答，他直接向我伸出了手。
　　看着宗先生伸过来的手，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句话：“如果莎士比亚没有引领评论家队伍，也许就没有人会毫不保留地称赞他。”这是法国著名思想家阿兰说过的话，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
　　我不禁想到，如果现在有人写出像《月亮与六便士》这样的小说，它是否还能够大卖呢？甚至连出版都成问题吧！毕竟时代不同了，人们对于文学作品的需求和喜好也发生了变化。所以，我们不能简单地用过去的标准来衡量今天的作品，更不能因为某个人或某个作品曾经取得过成功，就认为它们可以一成不变地适应所有时代。
　　然而，这些话终究只是我内心的声音，我最终还是默默地将手伸了出去，与他握在了一起。或许，我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如何应对这个充满挑战的世界，以及如何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