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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冥婚【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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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池的心如针扎般,刺痛难耐,眼泪亦是不受控制地簌簌落下。
“不过是怀柔政策,谁不会呢?”
红衣女子每说一句话,便在顾清池胳膊上划一刀。虽然不重,但一刀一刀下来,也十分骇人。
鲜红的血渗出来,顺着弯月状的伤口向两侧流去,一滴一滴,在顾清池紫绡质地的衣裙上氤氲开来。顾清池俏丽的脸一片惨白,脸侧的发丝胶着在一起,细密的汗珠布满整个额间。
“我不相信,”顾清池紧抿着嘴,忍痛挤出几个字,“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红衣女子唏嘘几声,“啧啧啧,还真是痴傻,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将刀在顾清池素净的紫绡翠纹裙上擦拭着,“有时候啊,耳朵可比眼睛聪明。”
顾清池一颗心不断往下沉,如果红衣女子说的是真的,那冥其实一直是那个暴虐成性、阴晴不定的人。
她不敢相信,这么多时日来,他对她的温柔体贴,练剑时为她呼手,受寒时喂她吃药,想法子逗她开心,危险时救她性命,甚至不久前,执笔画糖人,竟不过是他的怀柔之计!
和冥王结冥亲,需得在血玉上滴血结契,而他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把她留在身边,为的是利用她找到丢失的血玉。
顾清池感觉有什么正在她心间一寸一寸崩裂。
红衣女子见时机差不多了,将手按在顾清池额间,幽幽施咒,一股红光立马钻入顾清池眉心,“既然你不相信,看看也无妨。”
眼前红光一闪,顾清池只觉眉间一凉,接着神识来到一处院落。
院落里开满各式各样的花,中间两棵海棠树下,一架秋千在温和的日光下被微风推动得轻微晃动,左边海棠树下,一弯碧水缓缓流过,不时有飘落的海棠花随着流水一路向东流去。
顾清池纳罕,这不是她的院子吗? 不对,这是她住在冥殿时的那处院子。
没待她多想,从屋子里跑出一个红衣女子,她欢快转身,朝着屋内叫道:“冥哥哥,快来,我想试试你新做的秋千!”
接着屋内走来一个大概十七岁模样的少年,这不是年少的冥还能是谁?只见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脸上是顾清池从未见过的纯粹的温柔,在他即将走过她身旁时,她不自觉伸手想抓住他的衣角,却发现什么都抓不到。
“你慢些,又没人与你抢。”
女子意外打了个喷嚏,皱皱眉娇嗔道:“冥哥哥,这些花太香了,我不喜欢。”
“好好好,那我把它们变成无香的可好?”说着已来到女子身后,开始轻轻推秋千,“你不喜欢百花凋零,我便幻出永不会凋谢的花陪着你;你不喜欢阴雨天,我便让这冥殿永远是艳阳天;我什么都依你,只要你喜欢……”
少年略显稚嫩的嗓音一字不落地传入顾清池耳中,一语激起千层浪,顾清池此刻如遭雷击。
此刻一切都说得通了,原来她院子里的花怎么闻都不香,原来她院子里的花长开不败,原来冥殿从未有绵绵雨,不过都是一位男子讨心爱女子欢心的法子罢了。
面前一对郎情妾意,无比登对。
女子握住男子的手,“冥哥哥真好。”
少年冥吻了吻女子的手,眼神无比坚定,“那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女子娇羞地点点头,螓首微垂,似下定决心般忽地抬首吻上了男子的唇,而男子也小心回应着……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顾清池睁眼,惊觉脸上湿了一片,一大滴泪涌入唇齿间,酸涩在唇间蔓延,一如她此际心情。
“你还不明白吗?他只是利用你拿回属于他的东西,我和他才是名正言顺的……”
话还没说完,一记飞镖向红衣女子袭来,女子轻巧闪过,飞镖深深没入旁边老旧的柱子。
“本王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说!”
只觉风一吹,来者便与穿斗篷的老者厮打在一起。二人来回缠斗,打得竟是不相上下。破庙里扬尘四起,本就破败的堂柱,被内力一震慑,几欲折断。
冥瞥了一眼屋内光景,待看到顾清池手腕上道道血痕时,周身气息瞬间变冷,质问道:“你们敢伤她?!”
说罢抬指狠狠点上左肩的穴位,周身气流运转,逐渐汇聚在指间,他点开自身穴位,只为快速提升实力,速战速决。
老者见此,勾唇暗笑,向红衣女子使了使眼色,一副浑然不怕的模样,他脱下斗篷,不是那老国师是谁!
冥逐渐将所有功力凝聚在手心,额角已隐现薄汗,待看清老人是谁后,一掌朝老国师劈过去。
不料老国师快速掏出刻有冥字的血玉,轻轻松松就化解了他的全力进攻。血玉与冥王相通,自是能吸收一切来自冥王的东西,功法也不例外。
冥王见此,吐出一口黑血,极速提升功法,反噬也很快。
“小心背后!”顾清池拼尽全力大喊,不料还是晚了一步,红衣女子眼也不眨地一刀刺入冥的身体,冥一口气没喘匀,又吐出一口鲜血,“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啊……”
正当红衣女子准备下第二刀时,被老国师一把拦住,“此次目的已达到,莫要再节外生枝。”
女子这才收手,狠道:“下次直接要你命!”
二人走后,冥立马抱起顾清池。不料刚站起身,整座破庙轰隆一声坍塌,冥立刻在原地蹲下,死死将顾清池护在怀里。
顾清池甚至能听到最粗那根堂柱砸在他背后时,那声极低的闷哼声。
等坍塌停止后,冥抱着顾清池飞出废墟。
“冥王殿下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手伸过来,先上药。”
顾清池手一躲,定定地看着他。
冥没有回答,只轻声诱哄着, “乖,先处理伤口。”
只是他刻意不回答好像越发证实了一些事。
“我不想看见你。”顾清池决绝说道。
冥看了她好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放下金疮药,说了句“记得给伤口擦药”便走了。
冬日的夜总是来得很早,过了午时便急匆匆黑了天,当真是“过午不侯”啊。定国侯府内各院子,陆陆续续点上了灯,暖黄的灯光温馨得似是能划开寒风似的。
但有一间好久还未见点灯,一众仆婢午时刚被遣散说“不用再来侍候了”,此时干站在院落里谁也不敢进去点灯,平常跳脱的如玉,如今也是绞着手帕走来走去,最终还是放心不下,便前去敲门,“姑娘,需要奴婢点灯吗?”
“不用了,我歇下了。”顾清池冰冷的声音传来,如玉敲门的手一顿, “奴婢就在耳房侯着,姑娘有需要就唤奴婢。”说罢让院落中的仆婢先回去,自己则进了一侧的耳房。
屋内,顾清池的一双眼大睁着,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尤为雪亮,自从冥走后,她就一直躺着,也没给伤口上药,手腕处传来的痛让她没有丝毫睡意,当然,相比刀伤的痛,心痛更是如万蚁噬心般令人难以忍受。
这一夜,肃杀的寒风在城中叫嚣,不时蹭着瓦檐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孤魂不甘游荡的呜咽。
翌日一早,顾清池便像没事人一般来到院中练剑,无论如何,她不能坐看害她全家的仇人逍遥快活,是时候该动手了。
顾清池执剑狠厉一劈,竟生生在铺满厚厚一层雪的院子里开出一条青石板路,扬起的雪花在空中盛开,又纷纷落回地上,雪花后,冥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向她走来。顾清池像没看见他一般,利落收回剑转身朝屋内走去。
“我带了你最爱吃的梅花糕……”
没待冥说完,迎接他的是轰的一声关门声。
他一顿,大概也明白了什么,只痴痴地抚着门,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放下食盒,垂着头走了。
这几日,定国侯负责看守的几处粮仓皆因失火损失惨重,定国侯自发改良的水利工程也因个中缘由造成内部坍塌,淹死数千黎民,老国师一派对其更是展开猛烈弹劾,一本又一本折子递上来,无一不是参定国侯一本的。皇帝本就因偏头痛频发而精神不济,太医诊断,就瞧出他印堂发黑,其他什么也诊不出来,再看到那一本本奏折,更是当场痛骂定国侯。
皇帝也不知最近为何越来越易怒,只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便说了些话,又不好当场折自己面子,便只震震衣摆。
冥此时也是疲于应付,他负责的大小事,不出意外的都出意外了,为熄帝怒,他自请亲自打点以求将功补过。但奇怪的是,他定国侯府仍是朝臣热衷汇聚之地,虽然参他的折子日渐增多,登门拜访的却一个没少。他奇怪之余倒是也没多想,依是忙着将功补过。
这边,顾清池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顾府,她贴着墙面,眼里是不可动摇的决绝。
姨母高氏点完银票,兴致极高地将库房上了两道锁,转着手里的一堆钥匙,一人在曲折的廊道中走着。
顾清池早就打听清楚了,每当高氏前去数银票的时候,身边是不带婢女的,她总觉得婢女会趁她一个不留神就偷拿她银票,上次那个扮鬼的就是她的大婢女为偷她金锭子才策划出来的,第二天就有人将证据放在她桌案上了,于是她此后数银票再也不带婢女。
顾清池不知道是谁帮她圆了个场,叫她知道肯定好生感谢人家。她尾随着高氏,想等一个绝佳的暗杀机会。
高氏踩着轻快的步伐,走过一处没被灯光照到的转角。
顾清池心里暗呼:就是此刻!
正欲拔刀,不料右侧走出一列巡视的侍卫,顾清池急忙后退,不料踩到一节枯枝,枯枝干脆,在寂静的冬夜发出嘎吱一声响,她暗叫不好,却发现巡视的侍卫并未赶来,反而朝着相反方向走去。
顾清池皱了皱眉,还是选择跟上高氏。
就是此刻,她如鬼魅般闪到高氏跟前,一把握住高氏肥粗的脖子,怕她乱叫,还顺手点了她的哑穴。
高氏从起初被扼住喉咙的惊恐,到看清来人是顾清池的不屑嫌恶,她大张着嘴,仿佛在说:“没想到你还活着。”
顾清池把她拖到暗处,狠厉道:“这第一剑是你欠我生母的!”
不成想这剑并未刺进去,高氏眼里布满得意,嘶哑着声音道:“老娘有金缕衣护体,阎王爷来了都收不了。”
“金缕衣脱了,阎王照样收你。”
顾清池挑眉,三下五除二就将金缕衣给生拽下来,没想到高氏倒是惜命,准备得还挺齐全。
高氏眼里尽是惊恐,试图用辈分压她:“你不敢杀我的,我可是你姨母。”
至少就目前来说,高氏说对了一句话,顾清池不敢杀她。天知道那第一剑刺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有多抖,第一剑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她甚至有点小庆幸。但同时,她又为冤死的血亲感到不值。
今天,她必须死!
顾清池重又鼓起勇气,却不料临到刺时还是手软,短剑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高氏眼里闪过那十年如一日的嫌恶,“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回来了又怎么样?还不是翻不起一片浪花!”
高氏被她下了软骨散,瘫倒在地,临到了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顾清池又拾起剑,只是手还在不住的抖。
忽然,一只冰凉的大掌握住她的手,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味道扑入鼻间,冥用另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别看。”说着便握着她的手一剑结果了高氏,“剑核心要稳,方能一招制敌。”
顾清池有些腿软,心间滋味难耐。她推开冥的手,却发现后者直直倒了下去。
她忙上前查看,只见冥身上布满血迹,身上衣物更是没有一处完好,她登时便流下泪来,“这是怎么了?”
一旁跟着冥的死侍,亦是满身伤痕,他将手里碎掉的血玉递给顾清池,悲愤地道:“老国师利用血玉召唤阴兵,伪装成定国侯的安邦军,大肆屠杀京城百姓,营造定国侯逼宫假象,皇帝大怒下旨噱夺定国侯封号,举兵围剿定国侯府。主子他为了减少伤亡,以身祭天,才毁了血玉并斩杀了老国师,撑着最后一口气才来到姑娘身边。”
顾清池已经泣不成声,抱着冥不住得拍着他的肩膀想挽回什么。
“主子其实一直很担心姑娘的,他知你刻意回避他,便暗中增加侍卫保护你,主子他……”
死侍还在说些什么,但她已经听不见了,脑袋嗡嗡作响,眼里是冥毫无生气的脸,“你不是冥王吗?冥王也会身死吗?别走好不好……”
冥的身体不断上升,最终化为无数白雾四散而开。
顾清池瘫坐在地上,双眼楞楞地望着一处。她说怎么从进入顾府到尾随高氏一切都那么顺利,原来啊,是有人为她摆平了一切……
老国师死后,皇帝被太医诊断出蛊毒,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老国师最擅巫蛊,于是皇帝一把火化了那位的尸体,又为定国侯正名,追封异姓王。
半年后,又是一年华灯初上,京城在冬月的映衬下,迎来了国乱后的第一个冬至,平湖畔已渐有升腾起的绚丽的烟花。
顾清池信步走着,不意竟走到卖糖人的摊子前,摊主还是那么慈眉善目,向她打着招呼,“姑娘,今年怎的一个人呐?”
顾清池有些无措,抬手挠挠头,下一秒却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谁说她一个人!娘子啊,怎么也不等等为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