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野》棠溪川

8、出发迎夏会 她今日就是

　　秦家，汀兰苑。

　　姜野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晨起跑山是二师父对她雷打不动的训练。
　　秦家没有山，只有后花园和一片挖出来的荷塘。

　　姜野刚绕着秦家跑完回来用过早膳，林氏与秦元清也来了汀兰苑，身后带着一堆女使婆子。
　　姜野一眼就瞧出了秦元清的不对劲，神情恹恹的，走路也有些僵硬，问了两句只说是没睡好。

　　林氏拉着姜野坐下，说了一箩筐的话。

　　“好孩子，昨夜你救了清儿，我这心里实在不知如何感激你，这些个衣裳首饰本就是该给你的，我自己又添置了些，都是时兴的样式你且将就穿戴着玩，若有什么不够的或是不喜欢的随时与我说，与清儿说了也一样，我们再去重新挑选些来。”

　　秦元清坐在一旁，劝着姜野千万莫要与她们客气。

　　因着昨夜的事，她爹明令禁止她在迎夏会之前出门，叫她在家好好反省，原本想要带姜野出门逛街买衣裳首饰的计划泡了汤，这些衣裳头面也是她用心挑选的。

　　“这几个女使婆子是早就定了要拨给你使唤的，说了些规矩耽搁了，今日一并给你，有什么粗活跑腿的尽管叫她们去做。这是你这个月的例银，与家中姑娘一样。以前……你辛苦了，既到了秦家便好好松散松散，若是有什么看上眼的尽管买来，不必心疼钱，全都挂我名下。”

　　林氏指派自己身旁的陪嫁常侍王妈妈将那些个女使婆子带到姜野面前，一字排开，将手里捧着的锦盒依次打开。
　　“你瞧瞧，可还喜欢？”

　　“大舅母。”
　　“嗯？”
　　家中小辈皆是唤林氏为大伯母，骤然听闻这声大舅母，林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还是秦元清在一旁提醒着。

　　林氏连忙应着：“野姐……阿野，怎么了？可有什么不顺心？”

　　姜野这孩子什么都好，偏生这名取个野字，若是随着唤家里清姐儿漪姐儿一般来唤姜野便是野姐儿，再亲昵些便是叫野儿，听着总是不得劲，也不知道这孩子的爹是怎么取名的！

　　以后不知道姜野这丫头还要因此受多少嘲笑，若是有人替她再取个字倒是能免掉这许多麻烦。
　　可这字又岂是随便什么人能取的？若是取得不好伤了八字还不如不取。

　　林氏这边心里头想了九曲十八弯，替姜野操碎了心，姜野也将女使婆子手里的东西看了一圈。

　　衣裳都是好料子，头面也十分精致，做的蝴蝶蜻蜓像活的一般，还有些嵌了珍珠，与秦元清身上的穿戴别无二致，可见林氏并未偏心，是真心感谢姜野的。

　　小时候她见过阿娘替她选衣裳首饰，珍珠比这里的大些，用料都是金色的，衣裳里绣了金线，只是这样的衣裳头面姜野到五岁便不再穿戴。

　　姜野天天上山下河，爬树钻洞，半日不到新穿的衣裳就会这里破了那里裂了，珍珠掉了，她是发簪歪了，头发被勾了……

　　二师父不会缝补。
　　阿娘倒是试过缝补，只是没半日便扔了针线，从此教导姜野，身外之物一切从简舒适为要。
　　实际上就是那些个细棉衣裳破了就扔了，省时省力，不必费心缝补。

　　姜野自小耳濡目染对这些身外之物一概也没什么要求，衣裳只要能穿、方便行动就好，首饰只要简单不累赘能管住头发就好，银钱只要够花就好……

　　唯有一样，是姜野万万不能将就的。
　　她的肚子。

　　“大舅母，你若真心想感谢我，便请我吃些好吃的吧！”

　　阿娘是个完全不会做饭的，在献岱山十六年皆是二师父下厨喂饱四人。

　　二师父的厨艺最初也只是能将食物煮熟罢了，十六年来厨艺虽有所见长，却也比不上中原的厨子摊贩们做的一半好吃。

　　尽管如此，姜野依然十分给面，总能吃得津津有味，偶尔用外公带来的料包烤些野猪换换口味就能幸福到上天。
　　外公来做的酱肘子更是一跃成为姜野心中最好吃的美味！

　　直到来了中原，姜野才知道原来菜不仅仅有煮的和烤的，还有蒸的炒的煎的炸的焖的；菜肴的味道也不只有咸的，还有甜的酸的鲜的麻的辣的，阿野恨不得一天能吃八顿！

　　林氏听到姜野如是说显然是没料到，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被姜野逗得笑出了声。

　　这丫头还真是个小馋猫。
　　“好好好，你想吃什么尽管与大舅母说便是。诶？今晚的八珍鸭就不错。”

　　“这八珍鸭啊是以又肥又嫩的全鸭，配以海参、鲍鱼、冬菇、火腿等八种食材一起烹制，吃起来香酥软滑、咸鲜不腻，味道是极好的，阿野妹妹今晚一定得尝尝！”

　　林氏和秦元清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推销着，姜野早就唇齿生津，盼着来传膳的女使快些来了。
　　“听得我都馋死了，我定要好好尝尝这八珍鸭！”

　　听到汀兰苑内一片欢声笑语，此时站在门外的秦元漪捏紧了手帕。

　　他们二房来灵州城住了这十几年，秦元漪也没见大伯母对自己这般笑得开怀过，姜野不过刚来几日，竟得了大伯母的欢心。

　　听到里面其乐融融，她倒像个外人，心里更是憋闷得慌。

　　秦元漪今年十八，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秦家没有分家，外宅的事是大伯做主，内宅的事是大伯母做主，虽说她秦元漪有自己的亲爹娘，可若有人户来说亲多半也是先寻当家主母说。

　　秦元漪整理好思绪，脸上挂着熟练的笑意带上女使婆子踏进汀兰苑。

　　“好热闹啊，终究还是我脚程慢了，没赶上大伯母和妹妹们说笑。”秦元漪莲步轻移，举止端庄优雅，依次见礼十分有规矩。

　　林氏和秦元清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连笑意都减了几分，空气骤然变冷连姜野都发觉了不对劲。

　　秦元漪柳眉一拧，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是我来的不巧扰了大伯母和妹妹们的兴致。我刚知晓昨晚的事，吓得我魂飞魄散，幸而五妹妹和表妹没事，特来感激表妹仗义出手救了五妹妹。”

　　女使婆子端着盒子上前，是胭脂水粉一套，三色香囊各一只。
　　“这些都是我闲来无事自己做的，一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表妹不弃。”

　　见此，林氏也不能无动于衷，好歹人家秦元漪是来替她女儿送礼的。

　　“漪姐儿手巧，做的胭脂口脂比外间买的还好用，制香更是一把好手，这三个香囊香味不俗怕是费了不少功夫，真是有心了。”

　　“多谢大伯母夸赞，这都是元漪应该做的。”
　　“谢谢四姐姐的礼，我很喜欢。”

　　五师父曾教导言：“来而不往非礼也。”

　　姜野收了这么多礼，也想要回些什么，只是她如今手里除了大师父给的一些丹丸外也没旁的东西。
　　她拿出四瓶来，在场的大舅母和两位姐姐一人一瓶，没出面的二舅母也有一瓶。

　　“这是我大师父给我的补丸，说是女子吃了滋补，能美颜养肤，我一路吃过来皮肤确实白了不少，大舅母，二位姐姐，你们也试试。四姐姐，这瓶给二舅母的，辛苦你带回去。”

　　方才拨给姜野的女使接过物件退下整理收拢，又沏了壶茶，端了几碟点心，以供夫人姑娘们享用。

　　林氏笑纳了那瓶补丸，当下就着茶水就吃了一颗，直说味道香甜很不一般。
　　瞧着花朵一般的三位姑娘，林氏忍不住叮嘱。

　　“都为秦家人，在内要兄友弟恭姊妹和睦，在外要同气连枝互相扶持，若遇的事棘手也要记得寻他人助力不可隔岸观火，荣辱与共祸福同担，如此才能家族兴旺，世代传承。”

　　秦元清和秦元漪都说自己记下了。
　　姜野也记下了。

　　这些话五师父早教过她，阿娘总是骂五师父酸腐，这些话她却是没骂过的，阿娘也曾与她言，小到家，大到国，人心齐则泰山移。

　　她自小跟着小白也见过，狼心齐则吃肉容易，狼心不齐则吃肉困难，若是有狼内斗定是要被小白爹娘逐出狼群的。

　　这两日慕容影累得够呛。
　　回到汀兰苑已是深夜，她歪坐在榻上，端起一只茶壶就往嘴里灌水。

　　“师妹，你怎的不寻你四师父帮着打探消息？这实在不是我擅长的，我宁愿跟一百人打上一架！”
　　正在画画的姜野抬首，恍然大悟：“对哦！”

　　她随即从一堆牌牌和一堆锦囊里翻出那块刻着“百川”字的木牌，转头看向师姐。
　　慕容影惊骇道：“现在？”

　　看到师姐眼眶下的乌青，姜野于心不忍，收了木牌：“迎夏会后我同你一起去。”
　　“行。”慕容影卸了力，整个人都瘫在榻上，“以后动脑子的事还是别交给我了……”

　　听着师姐声音越来越迷糊，转头看去，果然睡着了。
　　师姐与她一同到的灵州城，这些日一直早出晚归打探消息，人都瘦了。

　　姜野将师姐抱到床上，解了衣裳，轻手轻脚替师姐净了脸和手脚，盖上被子，自己回到桌案前完成最后几笔。

　　她望着纸上男子，施施然与那夜贺家船上见到的小厮一模一样：“秋实，你还活着吗？”
　　“希望你还活着。”

　　姜野又瞧了一会儿，才将秋实的画像与一旁的画像叠在一起放好。
　　那一沓子画像，都是姜野循着慕容影的描述画出来的各家盐商老板。

　　时光流转，眼瞧着日子一日热过一日，转眼就到了迎夏会当日。

　　一大早姜野就被女使婆子拉着洗洗弄弄，她都没来得及跑完晨练，半个时辰后，照镜子给自己吓了一大跳。
　　“这谁？”

　　“表姑娘生得菩萨座旁的仙童似的，这套藕粉衬你呢！”婆子在一旁笑说。
　　女使们也被姜野逗笑。

　　瞧她们个个眼里都有惊艳之色，想来是好看的，只是姜野穿不习惯，顺手一模，腰间只有丁零当啷的禁步，姜野想要缠绕软鞭，女使婆子都来劝。

　　只好各退一步，将这些禁步换作秦元漪亲做的香囊，姜野选了一只挂在腰间，只是头饰和发样没时间改了，好说歹说减了两支步摇。

　　姜野总算觉得呼吸顺畅了不少，出门前寻了个由头背着人悄悄将软鞭捆在腰上，藏在短褙子下，心底更是安定许多。

　　秦家后院正厅，先到的许氏拉着秦元漪细细叮嘱：“娘不在你身边，事事得靠你自己，各家儿郎如何、当家主母如何你得自己留心着，若有不错的人户就先去露个面留个好印象，若能搭上话……”

　　“娘。”秦元漪打断许氏，“你女儿才貌俱佳，又是秦家二房四姑娘，哪就需要这般上赶着了，讨好得来的夫婿我宁愿不要。”

　　“你这孩子，这哪里是讨好？你当好儿郎是南市摊贩摆出来的菜任你挑选啊？人品家世俱佳的儿郎那就是掉进狗窝的肉骨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不积极些怎么能行？这事儿你得听娘的！”

　　本想反驳两句哪有亲娘将自己女儿比作是狗的，只是见到林氏带着秦元清与姜野先后走来，秦元漪将话咽了回去，随意敷衍应承着好止了自家亲娘的唠叨。

　　“好，女儿记下了，娘就放心吧。”

　　两位夫人和三位姑娘依次见礼。

　　姜野一见到林氏就皱着一张脸诉苦：“大舅母，这衣服真麻烦，我路都不会走了，我能不能换回自己的衣服啊？”

　　今日的姜野身着一身粉裙，衬得本就白皙的肤色更加娇嫩，那圆乎乎的杏眼忽闪忽闪，直教人瞧着心生欢喜。
　　被这样的人儿拉着撒娇，林氏心里软成一滩水。

　　她笑拍姜野的手：“世人皆俗，无不先敬罗衣后敬人，今日是你初次露面，阿野还是忍耐一下吧。”
　　谈判失败，姜野顿时泄了气，乖巧地哦了一声决心忍忍。

　　林氏笑得无奈心里又生出几分爱怜来，阿野性子活泼但也听劝，是个省心的孩子。

　　“表妹，你一人吗？怎的没带女使？可是拨给你的那些不中用？”
　　“五姐姐，我带了人的。”

　　秦元清环顾一周，除了自己和秦老四的女使就只有王妈妈，着实没见着其他女使啊。
　　可见姜表妹一脸认真，不似逗弄她，秦元清心里更是糊涂了，许是表妹没听清她问的话。

　　无妨，她的女使能干，照拂她和表妹二人足够的。
　　“有我呢。”秦元清拉着姜野的手。

　　天空翻出鱼肚白，临近出发，林氏向三位姑娘训话。

　　“出门在外，代表的是秦家，需谨记言行有度，举止端方，知礼知节，莫要失了秦家姑娘的风采。若遇到浑的，你们姊妹需互帮互助，要知家族一体，荣辱与共，一损俱损绝不可独善其身隔岸观火，更不可连同外人欺压自家姊妹。你们可记下了？”

　　“是，女儿记下了。”
　　“谨记大伯母教诲。”
　　“大舅母，我也记下了。”

　　秦家三位爷和两位公子已经收拾妥当，立在大门马车旁等候，见到女眷们出来，秦大爷吩咐出发，各自上了马车。

　　秦大夫人特意拉了姜野与她同乘一车，在路上交代了不少注意事项，见到快到了，又和蔼地替姜野撑腰。

　　“说了这般多你也别怕，若是拘着你不自在了便不要理会这些规矩，只记得离男席远些便是，其余的做错了也不要紧，大舅母为你兜着。”

　　姜野笑着谢大舅母，心里却有些发虚。
　　她今日来，就是奔着男席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