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野》棠溪川

10、宴席和韩夫人 “可不嘛，

　　姜野与慕容影悄悄跟着陈世清走了一路，亲眼瞧着陈世清与言老爷主仆去到一处暖阁。

　　陈世清身边原有两个小厮。
　　一个跟在陈世清身边在暖阁张贴那副《鹿鸣山涧》图。
　　二人跟着另一个小厮。

　　另一个小厮自捧着许多木盒，转了好几道弯进到一处院落。
　　那院落里有着不少武功不俗的壮士守着。

　　待小厮离去，二人绕过巡视，悄无声息进了放书画的内室，仔细瞧了一圈并无什么特别的。
　　听得外间有脚步声袭来，为免暴露行踪，姜野二人原路离了院落，蹲守在院落外的大树上。

　　“那些画有问题。”

　　姜野摸出两个不知什么时候顺来的果子，分一个给师姐，自己咬了一口，回想着方才瞧见的一切。

　　原本她没注意到那些画，直到陈世清离开时还特意命他的小厮将沥水的画收走，她才上心打量了一番。
　　只是距离离得远时间仓促，中间又隔了些许物件、人影，姜野没有瞧得太真切，只隐约看到有一处落笔很是奇怪。

　　后来屋内众人离开时都将自己带的书画木匣交到陈世清小厮处，自己则空手离了楼。
　　姜野心中疑虑更甚。

　　四姐姐和五姐姐说了，今年迎夏会的赴会礼是书画，来赴宴的人户都会带一幅来在游园会上品鉴交流。
　　尤其今年还有大人物要来，家家户户都想着万一能用书画与大人物搭上关系，都将自己带来的书画看得跟眼珠子一般紧。

　　怎会有这么多人将画齐齐交与陈世清的？

　　纵然陈世清带来的画湿了水，却也得了一幅《鹿鸣山涧》图，用不上他们的画才是。
　　那些画肯定有古怪。

　　慕容影不语，只吃着果子点头同意，师妹说的都是对的。

　　思索间，又有人匆匆赶来院落，进去不到瞬息，就带着屋内的人急忙走了。
　　正好可以再去翻翻那些画，许有遗漏没看到的地方。

　　姜野二人再次回到室内，一切陈设并无改动，只笔山上搁着一支润了墨的笔，旁边的墨盒里静躺着刚砚好的新墨，显然用了一些。

　　仔细巡一圈，终叫姜野发觉了异样。
　　“师姐你看，这几处是新添的。”

　　慕容影认真观摩一番，在另外几幅画上也寻觅出相同的添笔来。
　　“虽是些假画，画工倒也精巧完整，这几笔真是画蛇添足。”

　　不对！
　　每幅画上的添笔位置不同、浓淡不同、大小不同，但细看之下一模一样。
　　不想兴起所添，更像是一种记号。

　　“这是……牡丹花瓣。”姜野觉得眼熟，翻出腰间亲刻的木牌比对，调整角度后竟真对得上。

　　添笔的人与那夜海上货船卖家是一伙的？
　　这些添笔的含义是什么？
　　那添笔之人为何匆匆离去？

　　不管这残片上的圆弧是不是添笔的牡丹花瓣，总还是先记下来为好。

　　姜野在木牌上将图案补齐，忽而听到外间有脚步声走近。
　　见此，姜野也不再停留，拉着慕容影离开。

　　方才送画的小厮去而复返，将那些画装进木盒离开了院落。
　　临出门时，目光落在那支搁在墨盒里的毛笔，瞳孔骤缩，凝聚为一道狐疑。

　　“师姐，我们走。”
　　慕容影问：“去寻那天见到的小厮？”
　　姜野摇头：“不去。”

　　见慕容影不解，姜野解释了几句。
　　“横竖他跟着言老爷来赴会，今日散会前定在这迎夏会的别院里跑不掉。就算跑掉了，我来日寻到言家也能将人带走。知晓了他的去处还怕找不到人？可我若再不回女席，就麻烦了。”

　　姜野朝着女席那边努嘴，有许多女使在寻人。
　　快到开席的时辰了，再不回去确实不合适。

　　姜野带着慕容影绕过众人回到栖云阁，给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秦元清一把拉过她，望向她出现的方向，又看着凭空出现的慕容影，心中冒出一万个疑问。

　　“你去哪儿了？眼见席面就要开了四处都寻不到你，担心死我了。”
　　“瞧着院子里的花开得好，一时走深了些迷了路，好不容易才寻回来。”

　　瞧着姜野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原本还有些诧异的众位夫人姑娘都捏着帕子掩唇轻笑，下意识却离姜野远了些。
　　有那些心善的，搭腔说自己也险些被院里的花迷了眼。

　　秦元漪出言附和：“韩夫人眼光卓绝，对花草一道颇有研究，这院子里的花经韩夫人之手自是开得比别处好些，难免叫人着迷。”

　　原本还在轻笑的夫人姑娘听到这话都止了嘴，谁还敢笑就是说韩夫人种的花不好。

　　林氏紧紧拉住要上前出头的秦元清，暗自提醒她“难道忘了你爹的教诲吗”，自己顺着圆了几句场面话。

　　直到韩夫人身边的妈妈过来请诸位入席，大家才抛下此事不谈依次移步入座，寻机会与通判夫人搭话去了。

　　林氏带着三位姑娘走在最后，她拉着秦元漪的手，满意道：“好孩子。”

　　秦元漪晃过一丝惊讶，随后明白过来大伯母是在说她方才出言解围一事，霎时心头涌上一股欣喜。
　　难得没有矫揉造作出一副可怜样，倒叫人生出几分好感。

　　“大伯母谬赞，都是漪儿该做的。”

　　林氏仔细端详着秦元漪，模样确实出挑，只要她不学着自家母亲那般斤斤计较小家子气，日后觅得良婿也是有前程的。
　　“来，随我入席。”

　　林氏走在前头，三位姑娘跟在身后，慕容影不受拘，自顾自留在外头院子里。

　　姜野凑到秦元漪身边，轻声道谢：“多谢四姐姐。”
　　秦元漪笑得十分合礼：“你是秦家表姑娘，是我表妹，身为姐姐自是该护着妹妹的，表妹又何须言谢。”
　　“四姐姐，你又装起来了。”秦元清忍不住轻声怼一句。

　　秦家的位置在主座左手边客座首位，对面坐的是陈家女眷。
　　韩夫人一到，席面就正式开始。

　　姜野早就听不见什么寒暄，一双眼睛全都落在鱼贯而入的女使手中的餐食上，好些都是她没吃过的菜肴，闻着香极了。

　　要不是坐她身边的秦元漪拦着，她恐怕早就动筷了，忍得着实难受，只盼着那些个夫人赶紧聊完，快快开动才好！

　　谁知她一心等着开席，韩夫人却点了她的名，十几二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叫她想要装作看不见也不成。

　　“你便是秦老太爷的外孙女，秦家的表姑娘，姜野？”
　　姜野点点头，察觉氛围不对，想到大舅母说的礼节，又起身行礼后开口道：“是我。”
　　“是个周正的孩子，可会什么才艺？”

　　听到周围看热闹的好笑声，又瞧着大舅母和两位姐姐担忧的神情，姜野再不明白中原的规矩也知晓这个问题没安好心。

　　她打量着主座上的韩夫人，一身华服，满头珠钗，面若满月，藏都藏不住的富贵，嘴角含笑，眼神却冷得很。

　　姜野在山里转悠多年，惯会凭一双眼睛看出山兽们的意图，这人虽多了脸面伪饰，眼睛却也一样骗不了人。

　　她心下明了韩夫人来者不善，递了个眼神给秦家人，叫她们宽心。

　　姜野笑道：“我生长在山野间，没什么才艺，唯一谈得上擅长的便是拳脚功夫。”
　　“你会武？”

　　韩夫人眼中闪过的一瞬精光，姜野没有错过，那是不同于其他夫人姑娘看热闹笑话的兴奋。
　　只是姜野不明白，韩夫人在兴奋什么。

　　“会一点，山野中野兽众多，保命用的。”
　　“我们这些生在宅院长在宅院的女子只习女红和琴棋书画四艺，再多的也不过加上些插花品茶，还未曾见过保命用的功夫，姜姑娘何不展示一番，好叫我们开开眼？”

　　一位夫人开了头，见韩夫人没有制止，其他人也就跟着起哄。

　　林氏急得起身，被姜野扶回席位。

　　她大步踏进席间空地，扫视诸位所谓的后宅女子，个个都戴着谄媚的假面，弯着背脊向韩夫人和陈家讨好。

　　姜野是不懂中原的规矩，但她不傻。

　　为了讨好一个人就要践踏另一个人，姜野想想就胃里翻腾，生平第一次对食物失去了兴致。

　　她敛了情绪摸向腰间，猛地持鞭抽地，啪的一声惊摄四座。

　　她似笑非笑：“你们当真要看？”

　　众位夫人姑娘骤然一吓有些不敢应声，她们毫不怀疑若是继续挑衅，这鞭子就会落到她们身上。
　　这样厉害的鞭子，挨上一下怕是要皮开肉绽！

　　陈家女眷旁桌一位夫人，小声与身侧耳语。
　　“听闻前两日迎夏节上，此女持鞭将吴三公子好一通揍，如今那吴三公子走路还有些歪斜呢。”
　　“你说的那事我也听了，好似是那吴三公子调戏秦五姑娘在先。”
　　“可不嘛，都抱在一起了。”

　　声音虽小，奈何席面太静。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落入在座各位的耳中。

　　霎时间，陈家那边的夫人们纷纷捏帕掩面，看向秦家的眼神算不得友善，多少有些叫人想挖了眼睛。

　　林氏瞧着姜野，心中隐隐觉得这孩子心中已有成算，她可等等再说。
　　若阿野最后没能解决，她也有自己的法子，当了这么多年秦家大夫人，也不是任人讥讽说笑的软柿子！

　　只是她这次没能拦住自己的女儿。

　　秦元清气得脸通红，拍着桌子就开骂。
　　“你们这群乱嚼舌根的，也不怕阎王收了你们去拔舌地狱，有本事大点声，我们当面锣对面鼓将此事说清楚！”

　　秦元漪手中的锦帕皱成一团，险些被秦元清吓得掉到地上。

　　好好一个五姐姐，生生被这群人说得眼睛都红了，姜野捏紧了软鞭。
　　“既然夫人们对我如此上心，倒不好拂了你们的兴致，我这便舞一套鞭法与你们瞧瞧。”

　　话音未落，姜野手中的软鞭在空中划出呼呼声，一鞭落在最先开口那夫人桌上，落鞭声如平地惊雷将她魂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偏偏鞭子并未伤人，只打掉停在桌案上的一只苍蝇，叫那夫人发作不得，气得牙痒。

　　“这一招，叫痛打出头鸟。”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

　　转眼间，那鞭子就转了向，破空飞向第二位接话的夫人，卷走她眼前菜肴里所有装饰的鲜花，吓得她惊叫起身，又恍然知晓失礼，慌乱得向韩夫人行礼致歉。

　　“这一招，叫横扫跟风狗。”

　　第三位接话的夫人心知下一位就轮到她了，提前起身就要走开，那鞭子却像长了眼睛似的，径直落在她刚要下脚的地方，吓得她立马收脚险些摔倒。

　　“这一招，叫力斩寻死羊。”

　　三位夫人被吓得够呛，当众失了当家夫人的风度，正要破口回骂请求韩夫人替她们做主，却瞧着那双狠戾的眸子，吓忘了自己本要做什么，呆呆坐回席位，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半晌回不了神。

　　心中懊悔不已，好端端的多什么嘴！

　　这姜野瞧着粉粉嫩嫩的福娃娃一般，竟是个有仇当场就报的，挥起鞭子来又狠又准。

　　其他夫人姑娘个个噤若寒蝉，纷纷回想自己有没有针对得罪过这位秦家表姑娘。

　　姜野收鞭，看向韩夫人，赔了个笑。
　　“韩夫人莫怪，都是些保命的招式，非必要不使的，直来直去没什么看头。”

　　韩夫人笑得更慈爱也更假了。

　　她直夸姜野率真利落，有当初流光夫人的风采。
　　见姜野不为所动，韩夫人又夸秦元清赤胆孝顺、忠勇护家是灵州城姑娘们的典范。
　　最后分别赐了姜野和秦元清一人一只镯子，这才将姜野这尊大佛请回席间。

　　这煞星不管不顾的，若真惹恼了她怕是要当众吃亏落了脸面，得不偿失。
　　韩夫人劝自己忍一忍。

　　“多谢韩夫人。”姜野与秦元清一同致谢。
　　“你们应得的。”

　　韩夫人皮笑肉不笑，望着那双羊脂白玉对镯心口剜着疼。
　　那可是她为了见那位大人特意翻出的最贵的镯子！
　　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自姜野舞鞭之后，那些个夫人姑娘没人再来她面前讨嫌，生怕这位混不吝的魔王将鞭子舞到她们面前，惹得一身骚。

　　韩夫人却是又问起：“姜野二字如何写？是哪个姜？哪个野？”

　　“彼美孟姜的姜，旷野的野。”
　　韩夫人道：“是出自《诗经·郑风》，姜字是有说法了，单名一个乡野的野……”

　　“是旷野的野！”姜野纠正。
　　“这难道不是一个字？”有夫人疑惑。

　　“是乡野，是山野，更是旷野。”也可以是蛮野。
　　姜野悄悄在心里补充。

　　韩夫人道：“不过一个字，是什么都不打紧。总归是你父亲取的，是盼着你好。”
　　“是我阿娘取的。”姜野再次纠正。

　　韩夫人的笑意险些绷不住，她随夫上任三年，在灵州城还未被人连续驳过两次。
　　“你阿娘是谁？”

　　姜野缄默不语。
　　四师父的话犹言在耳，任凭韩夫人如何相问，她都不能说出阿娘来。

　　“难道连自己亲娘都不记得了？”
　　“我可从未听闻秦老太爷有过女儿，别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身份……”
　　“嘘！噤声！你想挨鞭子么？”

　　韩夫人也冷了脸，言语中带了些责问的意味：“林夫人，尊者问话竟置若罔闻，你们秦家的姑娘当真是好教养啊！”

　　姜野觉得这好没道理。
　　她才来秦家几日，与秦家姑娘的教养有何干系？
　　“韩夫人……”

　　“韩夫人见谅，并非这孩子不尊夫人，许是阿野一时思及伤心事怔愣住忘记回了。”
　　与此同时，林氏也说话了，替姜野周全着。
　　“这孩子命苦，父母都没了，前几日刚投奔到我家来，对灵州城的规矩还有所不通，还请夫人见谅。”

　　林氏招来女使，奉上一个木盒到韩夫人面前。
　　“这是新得的南珠，莹润华贵，我左思右想只有韩夫人这般雍容之姿才能相衬，特携来借天地之馈赠献于韩夫人。”

　　果真是上好的南珠，方一挣脱木盒的禁锢便绽放多母的光彩，比之那对羊脂白玉的镯子也毫不逊色。
　　韩夫人挪不开眼，一双手怎么摸也摸不够，眼中的笑意总算是真切不少。

　　姜野心里松了口气。

　　她还未想好怎么与人说起自己阿娘的事。
　　她不愿哄人，却也不肯将四师父的训诫当做耳旁风，亦不愿叫秦家姐姐被她所累。

　　幸好有大舅母在，才将此事带了过去。

　　林氏开了头，席间夫人们也不甘示弱纷纷献上自己带的礼。

　　韩夫人自始至终都未曾放下那颗南珠，可见真的喜欢，对姜野也不再咄咄逼人。

　　“姜野这孩子也是命运多舛的，初来灵州又见到这许多生面，还能落落大方已属不易。”
　　韩夫人朝林氏和陈家女眷招手：“我亲自种的芍药打了苞，宴席后你俩同我去瞧瞧。”

　　林氏笑着应下，一抬眼就对上对面陈家女眷的目光，二人相视一笑，都不曾到达眼底。

　　近几年陈家野心昭昭，坊间早有传闻陈家今年也会申领大盐引。
　　陈家对韩夫人一贯殷勤巴结，没少在韩夫人面前塞栽污秦家的话，如今韩夫人邀林氏一同赏花，难怪她满脸不甘。

　　饭后暂歇时，以姜野为圆心，方圆十步之内，除了秦家众人再无他人，行动十分顺畅。

　　姜野并无恼意，甚至十分恶趣味地故意朝她们走去。
　　那些夫人姑娘惊慌奔逃又要顾及仪态的样子实在滑稽，她怎么也看不够。

　　终于熬到女使来报：“夫人来请，游园会正当时。”
　　那些个夫人姑娘连忙避着姜野走了。

　　人群散去，只余下满园花香，以及秦家三位姑娘。

　　经过方才席上那些，姜野好像明白了秦元漪在迎夏会上说的那句话。

　　旁人的说道指点虽不像刀枪一般直接杀伤人，却如毒药一般时不时折磨着中毒的人。
　　当日是她和五姐姐天真了。

　　姜野不在意人言，那些不相干的人说什么她都无所谓，可大舅母和秦家姐姐不一样，她们不得不在意。
　　这些早就成了她们生活中的一部分。

　　那些人厌惧的是她，实在无需连累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