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师兄开局养崽》三喜贺贺

33、将军墓6 前阵子

　　前阵子，湳靡镇的雨连绵三日未歇，现在青石路上积起浅浅水洼，踩上去便漾开一圈圈细碎波纹。

　　祇灵立在小院木门之外，衣摆沾了不少路旁溅起的泥水，目光落在院内那人握木刨的手上，指尖磨出厚厚一层茧。

　　院内人放下工具，拿布擦净手上木屑，缓步走到门边，打开木门。
　　“开个玩笑，进来吧。”说完，又开始手上的活。

　　祇灵垂落眼睫，藏去眼底翻涌的万千旧事。天神不涉世规，不扰凡尘，不破人间因果。纵使看穿所有荒凉不平，祇灵亦只能做局外旁观者，无法多加插手。

　　“你叫什么？”

　　“弃，单一个字。我爷爷捡到我随口起的。”

　　祇灵在此之前从未询问过将军的名字，按照人类的习俗应该宽慰对方。

　　他干巴巴的说：“我也没有父母，自己长大的。”

　　弃听到，闷声笑了笑。他把蓑笠雨披盖在木材上，免得被淋湿。

　　祇灵侧身跨过门槛，自顾走到廊下木凳落座，目光落满院中堆放的木料、瓦块，“你修缮整座院落，是打算常住？”

　　弃洗了手，从厨房那端出一碗温热粗茶，弯腰搁在祇灵身侧木案上，袖口扫过案面薄薄一层木屑：“人界经不起长久的战争，需要缓冲。所以，现在算是退休。”

　　他年少时随军驻守人界边界，大战落幕，强制签订停战，被派返乡，暂时守着这间祖辈传下的小院度日。

　　祇灵指尖触碰瓷碗微凉的外壁，凡人茶水寡淡无味，于他而言却格外新奇。天地间琼浆玉液他唾手可得，有时候不及这一碗粗茶，藏着人间独有的安稳气息。

　　那人站起身，一抹白色落在祇灵视线中，被挡了半身，模糊间他好像在笑好像在说。
　　“你确定找到的人是我吗？”

　　“是你，怎样都是你。”
　　祇灵出神轻声道，指尖无意识捻起落在袖上一片玉兰花瓣，方才枝桠上掉落的纯白花瓣，还带着湿润的水汽。

　　弃……

　　谁在说话？

　　焉隅意识朦胧，你们是谁？

　　qi、qi、qi是谁……

　　淅淅沥沥的小雨化作毛毛细雨，风卷着玉兰花瓣飘入院中，落在两人脚边。弃拿起扫帚把沾了泥土的花瓣扫落到土上，作为肥料，道：“院前这棵玉兰是我幼时亲手栽种，如今每逢春雨便开花，也算院里一点景致。”

　　祇灵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外枝桠，满树莹白花瓣沾着细碎雨珠，风一吹便簌簌落满半座小院，淡浅花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温润气息漫开。

　　“这棵独一无二。”祇灵低声开口，话音轻得融进檐外雨声，连自己都未曾察觉语气里藏着几分艳羡。他的住所也有花，但再真也是假的。

　　祇灵当下决定走的时候把这棵白玉兰带走。

　　弃清扫完一地落瓣，将扫帚靠在墙根，转身端起方才搁在木案上的粗茶，重新添了半盏温热泉水推过去：“不过是旧景，仙长这般人物踏足凡尘小镇来寻我，是为何债？”

　　“你的魂快散了，这一世是你的最后轮回。”祇灵停顿一会儿如实道，“当初你愿以凡胎重复轮回平反战乱，而现在你的天命任务却没有完成。五界虽停战，签订和平契约、善待人界，却仍然混乱，几欲崩溃。赌约输定了。”

　　啪嗒啪嗒一堆话砸下来。

　　弃28岁之前都是认定着自己注定是个凡人，不是马革裹尸，就是无人收尸。

　　“等等，我现在并没有之前的记忆，什么赌约竟让我以肉体凡胎平息五界，简直是痴心妄想。这是惩罚吧，谁罚的？”弃不可置信质问。

　　“你决定的。”

　　“……我有病吧。”

　　“你终于知道了。”祇灵微笑。

　　弃搞不清自己这样做的原因，也不知道是非真假：“所以你现在来找我，是临终关怀？”
　　“关怀？你的赌约快输了，自然是趁你还在世讨债。”祇灵道，粗瓷茶碗腾起的微弱热气袅袅上升，晕开他眼底一点说不清的倦怠。

　　“与我赌约之人是你，那我可否知道你的名？”弃撩起祇灵的一缕青丝，忽而凑近。

　　祇灵抬手拂开对方乱动的手，垂下眼睫，声线轻淡：“我没有具体的名字，称我祇灵就好。”

　　弃收回方才探出去的手，后退半步，倚着廊下立柱，目光沉沉落在祇灵身上。

　　“神仙讨债。”弃低声重复，语气听不出喜怒，抬手蹭了蹭掌心厚茧，“我现下只剩一副凡人身骨，无兵权，无灵力，无记忆。神仙打算向我讨什么？我都无法反抗。”

　　可怜兮兮的。

　　祇灵忍心。

　　“赌约无法撤销，但时机尚未到生效期。”

　　“这么说还没彻底输，给我一点时间。”弃将花瓣埋进廊下花坛泥土，抬手抹去脸上溅落的雨珠，“让我把这小院修缮完毕。至少，等这一季玉兰花期落幕。”

　　祇灵没有立刻应允，沉默片刻，檐外雨声簌簌不休。

　　良久，他轻轻颔首。

　　“可以。花期落幕之前，我留在此地。”

　　弃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那你住哪？喔，原来你在此地有房产。”

　　祇灵轻蔑一瞥：“明知故问。”

　　“那你得出手修缮这屋子，不然睡不舒服，我可负不了责。”弃道。

　　祇灵一听冷硬道：“不用你负责。”然后，转身扔出一颗琅玕果实到地上。

　　红色珠状的果实落地，开始生根发芽，枝干自动蜿蜒修缮房屋，不稍一会儿就完成了。

　　“它是琅玕结出的果实，在哪买的？猪老爹那都没找到货。”弃识别出这颗透明宝石，“此物用来修缮房屋也太奢侈了。”

　　传说一神秘仙境，有一种外形酷似珍珠、质地近似美玉的珍稀美石琅玕树。长有三颗头颅的神人离朱驻守服常树，专门看守这棵琅玕树。

　　祇灵递上两颗红宝石：“喜欢，这里还有两颗。琅玕结出的果实一般三颗连成一起。”

　　“就这样随便给我？”弃伸手接着。

　　祇灵不以为意：“不然？又不是稀罕物。”

　　夜色沉沉，家家户户的窗棂依次亮起暖黄的烛光，星星点点，错落缀在漆黑的夜幕之下，像散落人间的细碎星火。

　　屋内光线昏淡，烛火芯时不时轻轻跳跃两下，投在墙壁上的人影忽明忽暗，晃出一片安静的暗影。

　　弃早已将屋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尘埃与杂物尽数归置妥当。

　　晚膳格外简单清冷，弃独自坐在木桌前，就着一碟色泽暗沉的腌菜，慢慢啃完了一个干硬发白的馍馍。

　　“你的屋子收拾在隔壁。”

　　祇灵就静静立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周身不染烟火的清寂。那双眼眸此刻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与不悦。从黄昏落幕、灯火初亮，到弃收拾房屋、独坐用膳，再到此刻夜色深浓，居然就跟他说了一句话。

　　就在弃转身准备走向里屋，抬手欲带上房门的刹那，一道含着一丝隐忍愠恼的清冷声音骤然响起：“站住。”

　　弃缓缓放下抬在半空、尚且带着几分慵懒倦意的手，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语气温顺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客气：“还有什么事吗？神仙。”

　　这声称呼像一根细针，轻轻戳中了祇灵心底积压许久的情绪。

　　祇灵眉峰拧出一道浅浅的褶皱，清冷的声线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与委屈，认真地纠正他：“我不是神仙，我早就回答你我的称呼了。”

　　弃闻言，姿态谦和又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疏离得让人无从靠近：“是我的错，祇灵。那你还有什么事吗？”

　　初识的态度语气动作暧昧，现在又拉远了距离。原来是试探我的危险性，发现我暂时不会对他出手，就恢复冰块模样。

　　祇灵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注意到弃看过来的目光，猛地偏过头，避开眼前人的目光。
　　“没什么。”

　　屋内只剩烛火轻轻燃烧的细微声响，安静得有些压抑。

　　弃感知到略显诡异的氛围，却没有深究：“嗯……那我先睡了。”

　　说罢，弃轻轻抬手，缓缓合上里屋的木门，隔绝了屋外昏沉的烛光，也隔绝了立在原地的祇灵。

　　祇灵静静站在原地，凝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望着那道单薄疏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恍惚间，久远的记忆顺着晚风悄然翻涌而上。

　　从前的从前，有一个常年被失眠缠身、夜夜不得安睡的孩子。漫漫长夜于他而言，只剩无尽的黑暗、孤寂与辗转反侧的煎熬。无数个深夜，他都只能痛苦的入睡再惊醒，熬到天光破晓。

　　直到他偶然邂逅了隐匿世间的神明祇灵。

　　懵懂的少年小心翼翼地许下心愿，虔诚地奉上最纯粹的信仰。而后他慢慢发现，只要是他对着祇灵的名字真心祈祷的夜晚，辗转难眠的焦虑便会尽数消散，漫漫长夜不再难熬。他总能拥有一场温柔绵长、岁岁安然的美梦。

　　那是无人知晓的一世，独属于少年与神明之间，最温柔的过往与羁绊。

　　岁月回溯，遥遥经年。

　　祇灵躺在一张木床上，无神的望向前方。

　　突然，一道干净、纯粹又无比虔诚的少年音，清晰无比地回荡在他的耳畔。

　　祇灵睁眼看见一个闪烁的画面。

　　“祇灵神明，我是你最忠诚的信徒，保佑我今晚睡个好觉。”少年打开窗户跪在床上，眼底盛满星光，双手合十，满心虔诚地对着天上祈祷。

　　狗佩顶着一颗留影石道：“哇，如何？我当时不懂道具使用，误打误撞帮你录下了。可以顶一块免死金牌吧。”

　　祇灵收回留影石，还没来得及教训狗佩，隔壁忽然发出痛苦的声音。

　　是弃。

　　弃就算丢失所有过往记忆，刻在魂骨深处的悲鸣与呐喊，每至深夜就会出现在脑子里，久久未曾消散。

　　狗佩叹息：“老毛病啊，永远都治不好。可惜现在的他，早已将结束痛苦的方法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