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系舟》小REN常七七

6、江灵（五） 金乌降昼，

　　江渚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湖绿色眼睛。
　　气管中的水反上来，让他咳了个天昏地暗，生理性的泪水涌上眼眶。长时间的缺氧造成的头晕使他神志不清，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他本能地去追寻那双江水一样的眼睛，即使泪水模糊了视线。
　　“江队！你没事吧！”
　　一声呼唤将他的意识拉回现实。他回过神，看见跪在他身边的文淼。
　　哦对，秦千云已经死了。
　　“咳咳，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抹了一把脸，强制自己集中精神。那个少年又一次选择性略过了有关他来历的部分，用最简短的语言把大致情况描述了一遍。
　　不过，他称这种黑气为“冥气”。
　　“照你这么说，冥气马上就要弥漫到城区了。”江渚甩出耳麦里的水，但还是只有嘈杂的沙沙声，他无奈地用手环发送了求救信号，“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收到，这种情况必须立刻组织城区群众撤离，还要根据每个社区的异能者数量……”
　　“那个——”少年打断了他，表情有些踟蹰，“我可能知道一个阻止冥气蔓延的方法。”
　　“这位先生，你使用过娃娃鱼体内的聚灵灯吗？”他问一旁的文淼。
　　文淼刚才不晓得在神游什么，愣了两秒，“什么灯？”
　　“这条娃娃鱼肚子里有一盏古老的灯，叫做聚灵灯，它应该有聚集天地灵气的功效，这也是为什么它也像异能者一样能抵御冥气，蓝光表示水灵的聚集，”少年正色道，“据我所知，聚灵灯也能吸收冥气。”
　　“我刚才试着驱动它，可是没有反应，有可能是因为我不是异能者。”他对文淼说，“但你应该行。”
　　他示意文淼把手放在哇哇的皮肤上，“抛开杂念，用心感受聚灵灯。”
　　文淼按他说的，尽量压制脑子里的水草般潮湿的绕来缠去的念头。他闭上双眼，小心地在安静的识海中探寻波澜。一片漆黑中，仿佛有他熟悉的什么。那东西与他同源，在模模糊糊地燃烧。
　　“好，现在跟我念——”少年的声音好像一下变得很远很远。
　　文淼额头上满是汗珠，他尝试将全部意识倾注到聚灵灯上，跟着少年吐出一串咒语：
　　“金乌降昼，引灵化冥！”
　　刹那间，哇哇仰颈高鸣，一束刺目的蓝光从它嘴中迸出，如利剑般穿透冥气，无边的漆黑一瞬间被撕开一道裂缝，渗出一线星空。紧接着，裂缝周围的冥气开始向外翻卷，哇哇张大了嘴，那片冥气便挣扎无能，尽数被它吸入口中。不一会儿，这道口子越扩越大，逐渐露出了远处的城市灯火。
　　岸上，众人惊奇地发现黑气的蔓延速度在减慢，甚至往回缩了点，哇哇洁白的身躯从黑气中显现，其勇吞黑气的英姿不免令观者惊叹不已。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他们在娃娃鱼背上！”岸边的冥气还没散尽，江渚就看见一个活蹦乱跳的小蓝人儿在朝他们招手。待三人略显狼狈地爬下来，习盈盈已经等不及给她江队一个久也不算久但总之别了又重逢的拥抱。一旁的明春和则恨不得把江渚就地转一圈，看看南局的大宝贝有没有擦破一点皮。
　　“这位是？”明春和疑惑地看向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少年。
　　“他帮了我们，而且知道怎么对付这些冥气。”江渚解释道。
　　“冥气？”
　　“嗯，就是这种黑气的名字。”少年道，“只有聚灵灯能吸收冥气，这条娃娃鱼肚子里有一盏，异能者可以操纵。”
　　“一盏？你的意思是有很多盏？”明春和也顾不上质疑他是从哪儿知道这些东西的，赶忙问道。
　　“据我所知是的……但我不知道其他的在哪儿。”少年为难道。
　　听到这里，江渚和文淼同时想起了水下那盏冒着荧光的提灯。江渚转头问少年：“你说的聚灵灯是不是提灯样子的，还会发蓝光，像装着萤火虫一样？”
　　“对对对，聚灵灯就是那样的！”少年一下激动起来，“你在哪儿见到的？”
　　“在水底，就刚才，”江渚抛了一个眼神给文淼，“我们两个看到了一个用那种灯摆的阵，结果他刚碰到灯就尖叫着要带我跑，没跑成冥气就爆发了，那个阵就是冥气的源头。话说回来，你当时看见什么了那么慌？”
　　文淼：“我不是看见……我是听见那个灯里有水在说话！它们说的很杂很乱，大体是什么‘封印要破了’‘封印要撑不住了’，总之让我们快跑。”
　　能听见水说话，这同样也是水系五级的秦千云才有的能力。在场众人都心照不宣，对文淼身份的怀疑又重了一分。另外，在提到封印二字时，少年的表情明显凝重了很多，一副在努力回忆什么却回忆不起来的样子。
　　“别的先不管，这种气体危险性太高，不能再让它扩散。我们刚才发现，普通生物一旦接触冥气就会死，但异能者身上的光可以抵御冥气，而且普通人只要在这种光的保护范围内就能存活。”明春和同江渚简单交代了一下，“我已经联系局里把消息传达到汶城大小分局了，沿江居民的疏散正在进行，局势目前还算可控，就是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二次爆发。”
　　“没有第二次爆发也不行，得尽快把其他的聚灵灯捞起来。”江渚看娃娃鱼那豆豆眼一个劲儿往他们这边瞥，一副下巴要脱臼的样子，心里十分没底。他问少年：“你有没有什么快速找到聚灵灯的方法？”
　　“这个……我也不确定。要不让水系异能者念念我刚才说的咒语试试？说不定会有感应之类的。”
　　“咒语？”明春和一脸怪异地看向他，感觉事情正在不受控制地朝某种玄幻的方向发展。可看一边的江渚只是点点头，接受异常良好，也就什么也没说。
　　“什么咒语？我能试吗？”习盈盈一听这么玄幻，当即跃跃欲试。在少年的指导下，她立于江畔，很快沉下心来，只觉得自己高考都没这么认真过，全神贯注地在一片黑暗中寻找少年所说的“感应”。
　　“金乌降昼—引灵化冥—”古老的咒语像是有某种令人敬畏的力量，从年轻的水系异能者口中缓缓吐出，引得周遭众人屏息凝神。习盈盈此时压力山大，五感却是从未有过的敏锐，随着心绪涟漪一般一层一层地往外扩散，扩散到江水之中，扩散到最深远的地方。
　　“我好像感觉到什么了……”习盈盈眉头紧锁，嘴里不停重复着咒语，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去，脚踝没入水中也全然不知。明春和见状要去拉她，却被江渚拦住。
　　“先别打扰她，”江渚低声道，“我和……我们两个跟她过去。”说罢，他示意文淼找尚未被冥气污染的江水做了气泡，陪习盈盈深入汶江之中。
　　大概十分钟后，岸上的明春和便听到习盈盈嗓门颇大的喊声。不一会儿，三人的身影就浮现出水面，手里还捧着四盏蓝光幽幽的聚灵灯。
　　“盈盈感应到的灯是距我们相对最近的一盏，其他的则是在那盏周围碰运气摸到的。按这个概率来看，灯的总数应该不少。”江渚猜测说。
　　习盈盈捧着来之不易的宝贝聚灵灯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赶紧问少年：“然后呢然后呢？怎么操纵它吸冥气？”
　　“还是念那一句，句尾再加个破，语气最好强烈一点。”
　　“啊？这咒语……挺百搭啊，”习盈盈心说这小孩儿怎么看起来不太靠谱，但还是乖乖照念了。谁承想“破”字刚出口，那聚灵灯就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一时蓝光大振，“腾”地一下从她怀里飞到空中，上下左右乱晃了一气，又在习盈盈一连串“哎呦”中找到了方向，转而又稳又轻地悬停在了比她鼻尖稍高一点的前方。与此同时，习盈盈周身的光芒也有了明显的膨胀，将聚灵灯温柔地包裹了起来。在这人灯合一的刹那，原本死气沉沉的冥气顿时聚灵灯为中心形成漩涡，呼啸着没入纯净的蓝色光晕之中。
　　一人一灯的光芒在无际的黑暗中总是显得渺小、虚无，更何况是这样浓郁的黑暗，可眼前的蓝光却让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达成了共识：它能够洗涤一切。
　　“哇……这，太厉害了吧！”习盈盈的双手不知所措地虚扶在聚灵灯两边，两眼直放光，“它吸收得好快啊，这一片已经基本能看清东西了！”
　　“太好了，”明春和大受鼓舞，“我马上把所有水系安排到江边，盈盈，你能教其他队员操纵聚灵灯吗？我会叫方叔他们来协助你。”
　　“没问题！金乌降昼引灵化冥加个破嘛，我都记住了！”习盈盈爽快答应，“你们要回局里吗？”
　　“嗯，好消息，可能很快就会有人来替你们，”明春和敲敲手环，手环屏幕还停留在信息弹窗的页面，“坏消息，杨局想让我和阿渚尽快回去一趟，原因是北局来人了。”
　　“可以被归为坏消息的北局人，”江渚叹气，“不会是老王头吧，怎么还亲临了？”
　　“杨局说情况比较复杂，要回去开个会，但总之和我们今天经历的事关系密切。”明春和显然也对“老王头亲临”这件事消化不良。
　　“还有就是……”他转向一旁看热闹许久的少年和好像连热闹都看不懂的文淼，“两位，劳烦跟我们走一趟吧。”

　　凌晨的南局，因为突然呕吐的汶江而灯火通明。
　　江渚和明春和前后“挟持”着一个文淼，后头赘着一个小孩儿，从人声鼎沸的南局大厅穿梭而过。
　　文淼从没进到过这么气派的建筑内部，更不用说这么多花花绿绿的先进机器和来来往往的看起来特别厉害的警察。好奇心驱使他东张西望，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身边的两位警官非要给他带上口罩、墨镜和从少年头上薅下来的鸭舌帽，还强迫他低头快速通过，奇怪得很。
　　不过，他听大厅里的人都叫他身边的两个人什么什么“队”，估计是比特别厉害还厉害一点的人，听他俩的准没错。
　　“诶江队，”有个员工纳闷道，“你手腕上的珠子在飘哎。”
　　“哦，是吗……”江渚礼貌地扯了扯嘴角，“可能是在水里泡的，晾晾就好了。”
　　员工也没想明白他们江队这珠子是什么遇水则发的特殊材质做的，就见一行四人躲债似的往楼上跑了。